第54章 秋收
洪武十八年八月二十,應天府。
中秋剛過,秋意漸濃。東宮後苑的薯地里,秋薯收完後翻過的土地還散發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正在平整土地,準備種最後一茬冬薯。
李真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細細地看。土是黑的,帶著肥料的香氣,鬆軟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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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詹事,」小順子跑過來,「郁侍郎來了,說是有好消息。」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文華殿西配殿裡,郁新滿面紅光。
「殿下,殿下!」他連聲道,「大喜!十省秋收的奏報,全部到了!」
朱標接過那疊厚厚的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
山東:九萬八千斤。
河南:九萬六千斤。
湖廣:九萬七千斤。
江西:九萬五千斤。
浙江:十萬二千斤。
福建:九萬四千斤。
廣東:九萬三千斤。
廣西:九萬二千斤。
四川:九萬六千斤。
陝西:九萬一千斤。
總計——九十六萬三千斤。
朱標看著那個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郁新在一旁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殿下,九十六萬斤!加上春薯的九十八萬斤,一年將近二百萬斤!夠二十萬人吃一年!」
朱標抬起頭,看向李真。
李真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可眼眶有些發紅。
「李真。」
「臣在。」
朱標看著他。
「你聽到了嗎?」
李真點頭。
「臣聽到了。」
朱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二百萬斤。」
李真深吸一口氣。
「殿下,臣記得,三年前,臣剛來的時候,只有三十七株母薯。」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李真的肩。
八月二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格外長:
「大哥:
十省秋收的奏報,我看到了。九十六萬斤。好!好!好!
邊關這邊,今年也收了三十萬斤。將士們說,比打仗還累,可比打仗踏實。累完有飯吃,打仗累完說不定就沒命了。
脫古思帖木兒退回草原深處了。今年不會來了。明年,我看也夠嗆。他那邊內亂還沒平,幾個部落又打起來了,沒空管咱們。
咱們可以好好過個年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燕王殿下高興壞了。」
朱標也笑了。
「他這個人,難得說這麼多話。」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知道嗎,四弟從不輕易說好。他能說這麼多,是真的高興。」
李真點頭。
「臣知道。」
九月初一,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收完了。十萬二千斤。老農們高興壞了,非要給奴婢送東西。奴婢推辭不掉,只好收下了一籃子雞蛋。
李師傅,奴婢有個想法。明年擴種的時候,能不能讓那些學得好的老農,去教新地方的人?他們自己人說話,比我們這些外來的更管用。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遞給朱標。
朱標看完,點頭。
「這孩子,有主意了。」
李真道:「殿下,臣也覺得這個法子好。老農教老農,比咱們派人去,更管用。」
朱標想了想。
「那就試試。明年擴種十五省,讓各地挑些學得好的老農,互相走動,互相教。」
九月初十,應天府。
朱標把鄭和的提議稟報給朱元璋。
朱元璋聽完,沉默片刻。
「老農教老農?」
朱標道:「是。兒臣覺得,這個法子可行。百姓信自己人,比信官府更踏實。」
朱元璋看著他。
「這是那個鄭和的主意?」
朱標點頭。
「是他。」
朱元璋笑了。
「這孩子,有出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標兒。」
「兒臣在。」
「你身邊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能幹了。鄭和、李真、郁新、還有那些監生——你把他們用好了,朕就放心了。」
朱標垂首。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九月二十,山東濟南府。
劉大爺家院子裡,堆滿了金黃的薯塊。他蹲在院子裡,一個一個地挑,把最大的挑出來放在一邊。
他老伴問:「你挑這些大的幹啥?」
劉大爺道:「留著做種。明年俺們村要派人去河南教種薯,俺得把最好的種苗給他們帶去。」
老伴愣住。
「你去河南?」
劉大爺點頭。
「對。俺種得好,村里人都說讓俺去。」
老伴沉默片刻。
「那……那你啥時候回來?」
劉大爺道:「明年開春去,秋收回來。」
老伴沒說話,轉身進屋去了。
劉大爺知道她捨不得,可他更知道,這事得去。
九月二十五,湖廣武昌府。
劉老伯也被選中了。他要去四川,那邊山地多,和湖廣不一樣,得有人去教。
他兒子有些不放心。
「爹,您這麼大年紀了,跑那麼遠幹啥?」
劉老伯瞪他一眼。
「俺才五十六,算啥大年紀?周先生說了,這薯能讓人吃飽飯。四川那邊的人,也餓著肚子呢。俺不去,誰去?」
兒子不敢說話了。
劉老伯蹲在院子裡,把那些最大的薯塊一個一個裝進筐里。
「這些是給四川人帶的。俺得讓他們知道,這薯能長多大。」
十月初一,應天府。
第一批老農進京了。
三十個人,從十省挑來的,都是種薯種得最好的。他們穿著各色的衣裳,操著各地的口音,可眼睛裡都有一樣的光。
朱標在東宮接見了他們。
「諸位,你們都是種薯的把式了。往後,要去別的地方,教別的人種。」
眾人跪倒。
「草民謹遵殿下吩咐。」
朱標讓他們起來。
「不用跪。朕請你們來,是讓你們教人的,不是讓你們當官的。該怎麼種,就怎麼教。教會了,往後大家都有飯吃。」
眾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劉大爺站在人群里,偷偷打量著這座宏偉的宮殿。
他心裡想:這太子,和俺們村的人說話一樣。
十月初十,李真送那些老農出城。
劉大爺走在他身邊,忍不住問:「李大人,您就是那個李神仙?」
李真搖頭。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個郎中。」
劉大爺道:「俺聽說了。這薯,是您從海外弄來的。您比神仙還厲害。」
李真笑了笑。
「劉大爺,您才是神仙。您種出來的薯,能讓那麼多人吃飽飯。比我厲害。」
劉大爺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笑了。
「李大人,您這話,俺愛聽。」
十月十五,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那些老農到了。劉大爺是山東來的,他帶的薯種比俺們的都大。浙江的老農們都圍著他問,怎麼種才能長這麼大。
劉大爺說,沒啥訣竅,就是用心種。
李師傅,奴婢覺得,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新插的冬薯苗。
小順子湊過來。
「李少詹事,劉大爺說的那個『用心種』,是啥意思?」
李真想了想。
「就是把每一株苗都當成自己的命。」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十月二十,東宮後苑。
朱標走過來,在李真身邊蹲下。
「李真。」
「臣在。」
「你說,那些老農,能把薯種遍天下嗎?」
李真看著那片嫩苗。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一定會盡力。」
他頓了頓。
「因為那些薯,已經是他們的命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綠意。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