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章持槍鎮山神威
「誰還要殺牛?」
蘇雲指尖壓著那張持槍證,神色淡然。
牛圈前原本亂糟糟的人群,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嗓子。
石磨盤上,那張硬紙證件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鋼印壓得清清楚楚。
剛才還紅著眼要砸牛圈的劉老三,握著鐵鍬的手僵在半空,眸子瞪大,臉上的汗泥順著下巴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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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死死盯著證件。
他那張被風沙磨粗的老臉,半天沒動。
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蘇雲,你小子……真要進?」
蘇雲嘴角微勾。
「肉從天上掉不下來。」
馬勝利拐杖往泥地里一杵。
「胡楊林不是後山柴火垛。」
「俺知道你有槍。」
「可槍也不是護身符。」
蘇雲眸光微閃。
「槍不是護身符。」
他抬眼看向那群餓得眼窩發青的社員。
「但人餓到要殺耕牛,秋後就真沒活路了。」
這話一落。
牛圈前更靜。
馬勝利胸口起伏,老寒腿在風裡微微發抖。
孔伯約抱著帳本擠過來,破鏡片後的眼珠子轉得飛快。
「隊長,蘇雲這話不好聽,可是實話。」
馬勝利扭頭瞪他。
「你也跟著瘋?」
孔伯約舔了舔嘴唇。
「俺沒瘋。」
他把帳本往懷裡一按。
「殺牛是斷根。」
「進山是搏命。」
「兩個都險,可前一個沒退路,後一個還有蘇雲。」
馬勝利神色一滯。
大壯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隊長,俺去。」
「俺扛槍,俺不怕狼。」
馬勝利一拐杖抽在他小腿邊。
「你不怕狼,狼怕你這憨貨?」
大壯縮了縮脖子,卻沒退。
鄭強從人群里擠出來,臉色黑沉。
「隊長,俺也去。」
「外圍路俺熟。」
「真往深了走,俺給蘇大夫探風口。」
馬勝利看了看鄭強,又看向蘇雲。
「你要帶多少人?」
蘇雲收起持槍證,拍了拍衣襟。
「不多。」
「人多,動靜大,反而嚇跑獵物。」
馬勝利咬了咬牙。
「說。」
蘇雲抬手點人。
「大壯。」
大壯腰杆一下挺直。
「到!」
「鄭強。」
鄭強點頭。
「在。」
「民兵里挑四個手穩、嘴嚴、腿腳利索的。」
「別要逞能的。」
馬勝利眸子微縮。
「你這是要真槍實彈?」
蘇雲似笑非笑。
「進胡楊林拿鋤頭嚇野豬?」
孔伯約嘴角一抽,差點沒忍住笑。
馬勝利老臉黑了黑,終於咬牙。
「行。」
他轉身看向大壯。
「去大隊庫房。」
「把封存的三八大蓋取出來。」
「子彈也取。」
「槍拿出來先擦油,誰敢私藏一顆子彈,俺剝了他的皮。」
大壯眼睛亮得嚇人。
「俺這就去!」
蘇雲抬手攔了一下。
「等等。」
大壯腳下一頓。
蘇雲看向孔伯約。
「登記。」
「槍號,子彈數,領用人,歸還時間。」
孔伯約立刻從懷裡掏鋼筆。
「這個俺懂。」
「明帳寫民兵訓練,暗帳寫進山護獵。」
馬勝利看了他一眼。
「你這老狐狸,倒是上道。」
孔伯約扶了扶鏡框。
「隊長,命要緊,帳也要緊。」
大壯帶著兩個民兵撒腿往村里跑。
牛圈前的人群這才像重新會喘氣。
有人低低議論。
「真進山啊?」
「蘇大夫帶槍,興許真能打著肉。」
「要是能弄頭黃羊回來,娃娃們就有湯喝了。」
劉老三慢慢放下鐵鍬,眼眶發紅。
「蘇大夫,俺剛才昏了頭。」
蘇雲看他一眼。
「明天你不去。」
劉老三神色一僵。
「為啥?」
「心亂,手就亂。」
蘇雲聲音不高。
「你守牛圈。」
「誰再動殺牛的念頭,你拿鐵鍬先砸他。」
劉老三嘴唇動了動,忽然狠狠抹了把臉。
「成。」
就在這時,陳紅梅從架子車邊走過來。
她掌心血泡破了,血水沾著泥。
可那雙眼睛紅得厲害,硬得也厲害。
「蘇雲,我也去。」
馬勝利眸子瞪大。
「胡鬧!」
陳紅梅沒看馬勝利,只盯著蘇雲。
「我不拖後腿。」
「我走得動,能背東西,也能認路。」
蘇雲眸光微閃。
「你手都這樣了。」
陳紅梅把掌心往身後一藏。
「磨破皮又不是斷手。」
馬勝利氣得拐杖直抖。
「女知青進什麼山?」
「你們在後頭撿草根、運土已經夠累了。」
陳紅梅輕咬下唇。
「就是因為夠累了,才要去。」
她聲音發啞。
「在地里一鋤頭一鋤頭刨下去,看不到頭。」
「人倒了,抬回來灌口水,明天還得去。」
「隊長,你說讓我們等。」
「可等什麼?」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
「等口糧再扣一成半?」
「等女知青也倒在田埂上?」
四周沒人吭聲。
馬勝利臉色難看,想罵卻罵不出來。
林婉兒也從架子車旁走來。
她臉上糊著泥灰,睫毛輕顫,臉頰被風吹得發白。
「蘇雲,我也想去。」
蘇雲看向她。
林婉兒輕咬下唇,眸子微動。
「我知道我力氣小。」
「可我能幫忙包紮,能燒水,能看東西。」
「只要不在地里乾等著,我什麼都願意做。」
顧清雪扶著姐姐,也小聲開口。
「我腳還沒好全。」
「我不去深處。」
「可我可以在林口幫忙整理繩子。」
顧清霜冷著臉,把妹妹往身後帶了半步。
「她不去。」
顧清雪瓊鼻微皺。
「姐。」
顧清霜看向蘇雲。
「我去。」
「我會用刀,腿腳也不慢。」
馬勝利一個頭兩個大。
「反了,反了!」
「這哪是打獵?」
「這是把知青點搬進胡楊林!」
鄭秀英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攥著藥房的布巾。
她臉上也沾著藥灰,耳根微燙。
「蘇大夫,我也去。」
這下連孔伯約都神色一僵。
「秀英,你去幹啥?」
鄭秀英睫毛輕顫,卻沒有退。
「藥箱我熟。」
「止血藥、銀針、繃帶,我能幫蘇大夫拿。」
她看向蘇雲,暗自心跳如鼓。
「真有傷員,我不會慌。」
蘇雲嘴角微揚。
昨晚藥房裡那個被嚇得手抖的丫頭,今天倒是敢站出來了。
馬勝利氣得直拍拐杖。
「蘇雲,你說句話!」
「這群丫頭片子都瘋了!」
還沒等蘇雲開口,一個灰鬍子老獵戶忽然從人群里跳出來。
「不能帶!」
他頭上扣著舊氈帽,臉皺得像曬乾的樹皮。
「打獵帶女人,沾脂粉氣。」
「山神爺聞著不喜。」
「輕了打不著黃羊。」
「重了,招野豬、狼群、熊瞎子!」
人群一下騷動。
幾個歲數大的社員臉色都變了。
「老邢頭說得有道理。」
「以前進山確實不帶女人。」
「山里忌諱多,不能亂來。」
陳紅梅臉色一冷。
「人都快餓死了,還講這個?」
老邢頭眸子瞪大。
「你懂個屁!」
「胡楊林吃過多少人?」
「你以為拿把槍就能橫著走?」
「山裡有山裡的規矩。」
林婉兒臉頰泛紅,聲音卻不軟。
「規矩能換肉嗎?」
老邢頭被噎得一僵,隨即跺腳。
「你們這些城裡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真把凶物引來,誰給你們收屍?」
馬勝利也皺起眉。
「老邢頭,話別這麼難聽。」
老邢頭梗著脖子。
「俺話難聽,可俺是為全隊好。」
「蘇大夫醫術好,俺敬他。」
「可進山打獵,不是扎針開方。」
「槍在山裡也會卡殼。」
「人一慌,子彈打天上去。」
「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話音剛落。
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大壯抱著一捆用油布裹著的步槍跑回來,累得臉紅脖子粗。
後頭幾個民兵抬著子彈箱,呼哧呼哧跟著。
「蘇大夫,槍來了!」
油布在磨盤旁一攤。
五把三八大蓋露出來。
槍身有些舊,槍油味混著鐵鏽味散開。
老邢頭一看槍,更急了。
「舊槍更不能亂用!」
「這玩意兒多少年沒開火了?」
「炸膛了咋辦?」
蘇雲沒有開口訓他。
他只是彎腰,隨手抓起一把三八大蓋。
眾人只看見他手腕一動。
咔嚓。
槍栓拉開。
第一發子彈跳出,落在他掌心。
咔嚓。
第二發。
咔嚓。
第三發。
咔嚓咔嚓。
五發子彈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眨眼間全落進他手裡。
動作快得像殘影。
槍口始終朝下,沒有半點亂晃。
周圍人眸子瞪大。
大壯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娘咧……」
蘇雲又將槍身一翻,拆機匣,驗膛線,復位。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像是在擺弄一根筷子。
趙國棟留下的公安看得眸子微縮,喉嚨動了動。
「這手法……老兵都未必有。」
老邢頭臉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蘇雲把空槍往磨盤上一放。
又拿起第二把。
同樣五發退膛。
第三把。
第四把。
第五把。
子彈一顆不少,全在石磨盤上排成整整齊齊兩排。
蘇雲拍了拍手,神色清冷。
「槍不靈,我修。」
「人不會,我教。」
「野豬來了,我打。」
他抬眼看向老邢頭。
「山神要是不高興,讓它來找我。」
牛圈前死一樣安靜。
陳紅梅看著他,臉頰泛紅,眼底像有火。
林婉兒睫毛輕顫,輕咬下唇,眸子微動。
鄭秀英耳根微燙,手指把布巾攥得更緊。
馬勝利盯著蘇雲,半晌才罵了一句。
「你小子,真他娘像個兵王。」
蘇雲嘴角微勾。
「馬叔,別捧。」
「捧高了,明天肉打少了不好下台。」
孔伯約憋不住笑,又趕緊低頭登記槍號。
蘇雲轉身,看向所有人。
「規矩我現在立清楚。」
「明天進山,不是去送死。」
「是去補油水。」
「也是去喘口氣。」
他目光掃過陳紅梅、林婉兒、顧清霜、鄭秀英。
「女知青可以去。」
人群嘩一下又要亂。
蘇雲聲音一沉。
「但只到我劃的範圍。」
「誰不聽指揮,立刻滾回隊裡。」
「誰敢背後嚼舌根,說什麼脂粉氣、山神怒,也滾出隊伍。」
老邢頭嘴唇一抖。
蘇雲看向他,似笑非笑。
「邢叔,你路熟,我用你。」
「可你要是怕,就別去。」
老邢頭臉一下漲紅。
「俺怕?」
蘇雲點了點石磨盤上的子彈。
「不怕就聽規矩。」
「明天這趟,就當春遊。」
「該打獵打獵,該燒水燒水,該吃肉吃肉。」
「誰把喪氣話帶進林子,別怪我不留臉。」
春遊兩個字一出,不少人神色古怪。
這個年月,吃飽都難。
誰敢拿胡楊林禁區當春遊?
可這話從蘇雲嘴裡出來,卻硬生生沒人敢笑。
老邢頭看了看那幾把槍,又看了看蘇雲的手。
他喉嚨滾了滾,終於低下頭。
「成。」
「俺帶路。」
「不過俺只聽你一個人的。」
蘇雲嘴角微揚。
「夠了。」
馬勝利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就定了。」
「明早天不亮,牛圈集合。」
「民兵帶槍,獵戶帶刀,女知青帶繩子和乾糧。」
「誰遲到,誰留下翻地。」
眾人剛剛鬆一口氣。
村口方向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大壯本來還在喘,忽然像想起什麼,猛地一拍腦袋。
「壞了!」
他轉身往外跑了兩步,又連滾帶爬沖回來,嗓子劈了叉。
「蘇大夫!隊長!」
「公社來人了!」
「就在村口攔著,說不準咱們進胡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