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功高震主?


  七日。

  整整七日,京城的血腥氣如同那揮之不去的陰霾,死死地壓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詔獄裡的慘叫聲終於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之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金鑾殿內,原本熙熙攘攘的文武百官列陣,如今卻顯得空蕩蕩的。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互相寒暄的位置,此刻已空出了二十餘席。有的覆上了白綢,那是全家被抄斬的絕戶;有的則是一片虛無,人雖在,卻已在大牢中被剝去了官袍,只等秋後問斬。

  誰都知道,這是靖夜司的傑作。那一夜,林凡手中的刀,硬生生地從這大乾朝的腐爛肌體上,剜下了一大塊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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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這肅殺的氣氛中,御書房內卻燃著令人安心的檀香。

  「陛下,如今朝堂空懸,六部之中竟有三部尚書缺位。這本是填補的好時機,可……」說話的是當朝宰相李閣老,他鬚髮皆白,聲音低沉而蒼老,「如今的朝野上下,只知靖夜司,不知六部。外頭都在傳,靖夜司權勢滔天,隻手遮天,儼然成了這大乾朝的第二個『鷹犬司』了。」

  「鷹犬司?」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啊。前朝鷹犬司初立時,也是為了肅清朝綱,替君分憂。可結果呢?短短十年,那是上可控君,下可壓臣,最後竟逼得先皇不得不動用九邊精銳,才將那禍患剷除。」李閣老微微躬身,這話已是說得極重,「如今靖夜司之威,猶有過之。林凡此人,才幹是有,但功高震主,不得不防啊。」

  皇帝聞言,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皮,那雙總是藏在陰影中的眸子掃過老臣的臉,並未發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老愛卿多慮了。林凡不過是朕手中的一把刀罷了。刀快,殺豬才省力。至於這刀會不會傷到握刀的人……」皇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那就看握刀的手夠不夠穩了。」

  李閣老張了張嘴,似還想再勸,卻見皇帝已經擺了擺手。

  「傳朕旨意,靖夜司統領林凡,護駕有功,肅亂有力,著即進宮受賞。」

  ……

  靖夜司偏殿。

  林凡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公文,那是昨晚剛送來的後續清洗名單。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圍場受的傷雖已結痂,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統領,宮裡來人了。」玄七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複雜,「傳旨太監就在外面,說是陛下賞賜了稀世珍寶,讓您立刻進宮謝恩。」

  林凡筆尖一滯,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稀世珍寶?」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現在滿京城都在流我的血,這時候給我送寶貝,這黃恩浩蕩,未免也太燙手了些。」

  玄七低聲道:「統領,朝中那些文官這幾天彈劾您的摺子堆成山了,都在說您是『酷吏』,是『權奸』。陛下這時候賞您,怕是……」

  「怕是想看看,我這把刀,還聽不聽使喚了。」林凡擱下筆,站起身來,理了理有些褶皺的官袍,「走吧,既然主子要賞,做奴才的哪有拒絕的道理。」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

  當林凡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並非想像中的肅殺,而是一股濃郁的寶氣。

  御案旁,兩座紫檀木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寶。夜明珠有拳頭大小,在昏暗的室內散發著幽幽的冷光;西域進貢的紅珊瑚如火般艷麗;還有那金絲楠木的匣子裡,靜靜躺著一塊晶瑩剔透、幾乎毫無瑕疵的和田羊脂玉。

  這隨便拿出一件,都足夠尋常百姓富足三代。如今卻像堆爛白菜一樣,隨意地擺在這裡。

  「臣林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凡跪下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平身。」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幾分慵懶,「愛卿啊,看看這些賞賜,可還入得了眼?」

  林凡站起身,目光在那堆寶物上掃過,隨即低下頭,恭聲道:「陛下厚賜,臣惶恐。臣乃一介武夫,只知執刀護主,這些珍寶太過貴重,臣無福消受。」

  「哎,愛卿何必自謙。」皇帝背著手,緩緩走到那塊羊脂玉前,指尖輕輕撫摸著那溫潤的表面,「這玉,乃是前朝傳下來的孤本,名為『無瑕玉』。朕這御書房裡,也就只有它配得上愛卿這一身乾淨的肝膽。」

  「乾淨」二字,一出,林凡心頭猛地一跳。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林凡,「外頭有人說,這玉雖好,卻太冷太硬,怕是不僅不能暖手,反而會割傷握玉之人。愛卿,你怎麼看?」

  空氣瞬間凝固。

  這是逼問。是赤裸裸的敲打。

  林凡沒有退縮,他抬起頭,迎上皇帝那審視的目光,平靜地說道:「玉本無心,何來割手?若主子用它來雕琢器皿,它便是溫順良材;若主子用它來懲戒宵小,它便是鋒利兵刃。玉是死物,它的冷硬,全憑握玉人的心意。」

  「至於鷹犬司……」林凡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鷹犬之所以噬主,是因為主人放開了鏈子,餵食了太多的野心。臣這脖子上,始終掛著陛下賜予的項圈。只要陛下不鬆手,臣這條狗,就永遠不會咬向主子。」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眼中的鋒芒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說得好。玉是死物,全憑主人心意。」皇帝突然大笑起來,隨手將那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玉扔進了林凡的懷裡,「拿去吧!這是朕賞你的。既然你說是項圈,那這塊玉,就是朕給你的項圈。你要時刻戴在身上,提醒自己,誰是主,誰是奴。」

  沉甸甸的玉佩撞在林凡的胸口,冰冷刺骨。

  林凡雙手捧住那塊玉,再次深深一拜:「臣,謝主隆恩。」

  「還有,」皇帝指了指那滿桌的珍寶,「這些東西,你也都搬回去。外頭不是說你林凡貪財麼?那朕就讓他們看看,朕就是這麼縱容你。若是誰有不服,讓他來朕的御書房,跟朕說道說道。」

  這便是帝王心術。

  一邊敲打,一邊縱容。他要用這些賞賜,將林凡牢牢地綁在「皇權」這輛戰車上,讓林凡成為所有想奪權、想造反之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這樣一來,林凡除了依附皇權,再無退路。

  林凡明白了。

  他抱起那堆珍寶,甚至還不得不叫門外的玄七進來幫忙。看著這位靖夜司統領滿手捧著金銀珠寶,有些狼狽卻又不得不恭敬地退出去的樣子,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出了宮門,冷風一吹,林凡只覺得背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

  「統領……」玄七看著手裡捧著的金珠玉翠,壓低聲音道,「陛下這是……在捧殺咱們?」

  「不完全是。」林凡將那塊羊脂玉塞進懷裡,感受著它貼在胸口那冰涼的觸感,望向遠處那金碧輝煌卻又深不見底的皇宮,「這是在告訴我們,這把刀已經太鋒利了,鋒利到讓握刀的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他轉過身,看向這繁華卻又危機四伏的京城街道。清洗過後,空出的位置很快就會被填補,新一輪的權力博弈即將開始。而他,手裡捧著這燙手的賞賜,已然站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走吧,回靖夜司。」林凡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冷硬,「既然陛下說這是項圈,那我們就把它戴好了。從今往後,這京城的夜,只會更冷。」

  夕陽西下,將林凡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懷中的「無瑕玉」冰冷堅硬,恰如這不可直視的皇權,既耀眼,又傷人。功高震主的陰影,已然籠罩在了這位年輕統領的頭頂,但他知道,只要那口氣還沒斷,這場棋,就得繼續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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