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初入軍營


  北疆的風,不像京城那般帶著幾分矜持的寒意,而是如刀似劍,裹挾著粗糲的沙石,狠狠地刮在人的臉上,仿佛要將皮肉一層層剮下來。

  林凡勒住韁繩,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噴著響鼻,蹄子在凍得如鐵石般堅硬的地面上刨出幾道深痕。

  抬眼望去,在那蒼茫的灰白天地之間,一座巨大的軍營如同一頭沉睡的黑鐵巨獸,盤踞在兩山之間的隘口處。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那個斗大的「顧」字已經被風沙侵蝕得有些褪色,卻依舊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這便是鎮守北疆二十載的大乾精銳——黑騎軍的大營。

  「大人,前面就是轅門了。」身旁的親衛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林凡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這撲面而來的凜冽戰意。離京之前,朝堂上的那些笑裡藏刀、明槍暗箭他早已見怪不怪,但他沒想到,這股敵意竟然比京城蔓延得還要快,還要直接。

  「走吧。」林凡拍了拍馬頸,目光淡漠,「既來之,則安之。」

  一行人緩緩行至轅門。守營的士兵並非全副武裝,但一個個皮膚黝黑,眼神如狼般銳利。他們上下打量著這群衣著光鮮、顯然來自京城的「貴人」,眼底並沒有敬畏,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

  「站住!此處是軍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一名什長橫槍立馬,攔住了去路,語氣生硬得像是在嚼沙子。

  林凡身後的親衛正欲發火,卻被林凡抬手止住。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純金的令牌,那令牌在昏暗的天色下閃著刺目的光,上面刻著監軍二字的金鱗更是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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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陛下親封的北疆監軍,林凡。」林凡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呼嘯的風聲,清晰地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特來接管軍務。」

  那什長瞥了一眼金令,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他沒有像京城的禁軍那樣跪地行禮,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扭過頭對著身後的同伴們擠了擠眼。

  「喲,監軍大人?」什長拉長了語調,陰陽怪氣地說道,「早就聽京里來的信使說,咱們北疆要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聽說……這大人物可是靠著伺候人起家的,手段了得,連魏公公那老太監都對他讚不絕口呢!」

  周圍的士兵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粗鄙而刺耳,像是一把把髒土朝著林凡等人潑來。

  「怎麼著,咱們這大老粗的軍營,什麼時候也能讓這種只會繡花寫字的娘們兒進來了?」

  「聽說這細皮嫩肉的,蠻族人看見了都捨不得殺,怕是要抓回去當壓寨夫人咯!」

  羞辱的話語赤裸裸地擺在明面上。親衛們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按在刀柄上,眼看就要拔刀砍人。

  「退下。」林凡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大人,他們……」

  「我說退下。」林凡掃視了一眼周遭,那眼神並不凌厲,卻讓親衛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不得不強行壓下怒火,退回原位。

  林凡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他站在那什長面前,任憑風沙吹亂他的髮絲。他比面前這些五大三粗的武夫要矮上半頭,身形也顯得單薄許多,但在那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竟然讓那什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桿。

  「笑夠了嗎?」林凡輕聲問道。

  什長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強撐著硬氣:「怎麼?監軍大人要是聽不得真話,那最好還是回京城的溫柔鄉里躲著。這北疆,是要死人的!」

  「死不死人,不是你說了算。」林凡收回目光,越過什長,向著營門深處走去,「帶路,去中軍大帳見你們副帥。」

  什長愣了一下,咬牙切齒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哼,算你走運,雷副帥今天沒心情砍人頭。都給我讓開!」

  穿過長長的營道,兩旁的帳篷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馬糞、汗臭和陳舊血跡混合的味道。無數道目光從帳篷的縫隙中射出,或貪婪、或輕視、或敵意,像是一群餓狼盯著一隻誤入領地的羊羔。

  中軍大帳內,爐火燒得正旺,熱浪撲面而來。

  一名身披重甲、滿臉橫肉的男人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下首,手裡抓著一隻羊腿撕咬,油膩順著下巴滴落在胸甲上。他便是現在的代理主帥,副帥雷鐵。

  大帳的主位空著,那是留給主帥顧老將軍的。但顧老將軍臥病在床,如今這軍營,便是雷鐵說了算。

  見林凡進來,雷鐵連屁股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隨即用力將啃乾淨的骨頭扔進面前的銅盆里,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就是那個……林凡?」雷鐵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聲音如同洪鐘般在大帳內迴蕩。

  周圍圍著的一圈參將紛紛鬨笑起來。

  「副帥,看著不像啊,咱們北疆的軍妓都比他壯實!」

  「聽說這人以前是混後宮的,這細皮嫩肉的,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咱們北疆的風。」

  雷鐵哈哈大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案牘都跳了起來:「林監軍,咱們當兵的是粗人,不懂你們京城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陛下讓你來監軍,咱們不敢不從。但這軍營裡頭,講究的是個『能』字!你既然來了,總不能光吃飯不幹活吧?」

  林凡靜靜地站在大帳中央,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周圍那些嘈雜的嘲諷聲根本不存在。他看著雷鐵,臉上看不出喜怒:「雷副帥有何指教,儘管直說。」

  雷鐵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光。他知道林凡是皇帝的人,不能直接殺,但若是讓他死在戰場上,或者是知難而退滾回京城,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指教不敢當。」雷鐵隨手抓起一張羊皮地圖,揉成一團,朝著林凡扔了過去,「既然是監軍,那就要替陛下分憂。咱們這黑騎軍不養閒人,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本帥給你安排了個絕佳的去處。」

  林凡伸手接住那團皺巴巴的羊皮紙,緩緩展開。

  地圖上標註著一個紅色的圓圈,位於整個防線的最西側,那裡是一片突兀的山崖。

  「鴉棲崖。」林凡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雷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監軍好眼力。這鴉棲崖,可是咱們北疆的一處『要地』。那裡地勢險要,正對著蠻族大軍的一處側翼。只不過……那裡風口太大,咱們之前的兄弟都守不住,前些日子剛撤下來。既然監軍武功蓋世,又是陛下親信,想必一定能守住那裡,為咱們黑騎軍長長臉!」

  周圍的將領們頓時心領神會,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鴉棲崖,那是名副其實的「死地」。那裡不僅地勢孤立,三面環敵,更是連一口乾淨的水源都沒有,補給線極長。最要命的是,那裡正對著蠻族鐵騎衝鋒的必經之路,一旦大軍壓境,那裡就是第一波被碾碎的炮灰。讓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武將去都是九死一生,更何況一個只有虛名的文弱書生?

  「怎麼?林監軍不會是怕了吧?」雷鐵故意皺起眉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要是覺得太難,林監軍現在就可以寫封摺子,說是身體抱恙,回京養病去。咱們這兒雖然苦,但也不強人所難。」

  大帳內再次爆發出一陣鬨笑。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京城紈縐出醜、嚇得屁滾尿流的狼狽模樣。

  林凡的手指輕輕撫過地圖上粗糙的紋理,仿佛在撫摸一件精美的瓷器。片刻後,他抬起頭,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謝雷副帥厚愛。」

  林凡將地圖折好,鄭重地收入懷中,語氣誠懇得讓人聽不出一絲諷刺:「這鴉棲崖既然如此重要,交給我,陛下定會放心。」

  雷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林凡答應得如此痛快,甚至沒有一句推辭和求饒。這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你……真要去?」雷鐵眯起眼睛,語氣中透著一絲危險。

  「軍令如山。」林凡微微拱手,神色淡然,「既然副帥安排了,林某豈有推辭之理?明日一早,我便帶人進駐鴉棲崖。」

  說罷,林凡轉身便走,黑紅色的披風在他身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走到帳門口時,他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只不過,鴉棲崖如此兇險,若是那裡的防務出了什麼紕漏,這丟了城池的罪責,雷副帥可是想好了要怎麼擔?」

  雷鐵臉色一黑,正要發作,卻見林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風雪之中。

  「哼,嘴硬的小子!」雷鐵猛地摔碎手中的酒碗,「我看他能在那鬼地方撐幾天!沒了水,沒有糧,我看他是被蠻人砍死,還是被這老天爺凍死!」

  大帳內的歡笑聲再次響起,眾人繼續推杯換盞,仿佛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

  然而,林凡走出大帳的那一刻,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的冷酷。

  寒風夾雜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他抬頭望向軍營西側那片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黑影,那便是鴉棲崖。

  「想用這種手段逼我走,或者是想借刀殺人?」林凡冷笑一聲,握緊了袖中的刀柄,「雷鐵,你們太小看靖夜司的人了。」

  「鴉棲崖……」林凡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精芒,「既然你們把它當成葬身之地,那我就把它變成絞肉機。到時候,誰死誰活,還真未可知。」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蓋了林凡留下的足跡。但這股從京城帶來的寒意,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這北疆軍營的骨髓之中,預示著一場比暴風雪更加猛烈的清洗,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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