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京城炸了鍋
返航的龍舟艦隊,像一群沉默的巨獸,破開海浪。
船上沒了來時的喧囂。
年輕的皇帝站在船頭,海風吹動他的龍袍,他整個人卻像一尊燒得滾燙的鐵像,散發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趙破虜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懷裡抱著一柄歸墟衛兵用的訓練短棍,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比劃著名什麼,嘴裡念念有詞,全是些旁人聽不懂的詞,什麼「矢量」、「初速」、「拋物線」。
唯有張居正,枯坐在船艙里,一言不發。
他面前的小几上,茶水已經換了三遍,卻一口未動。
船隊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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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回宮歇息,甚至沒有換下那身沾了海風腥氣的常服。
他直接下令,鳴鐘,升殿。
太和殿的鐘聲,在午後沉悶的空氣里傳開,帶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急促。
百官倉促趕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心裡都在打鼓。
他們看著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帝王,只覺得他出海一趟回來,眼神里多了些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宣旨。」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張居正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個老太監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用他那獨特的、尖細的嗓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開頭還是老樣子,官員們都低著頭,準備聽一些嘉獎歸墟特區,或者斥責海寇的場面話。
「……歸墟總督林凡,格物致知,開創新學,有功於社稷,利在千秋……」
聽到這裡,不少官員皺起了眉頭。
一個邊陲小吏,何德何能,擔得起「利在千秋」四個字?
「……為揚新學,固我大乾萬里江山之基,茲決定,于歸墟島,設立『大乾皇家格物學院』,以傳授算學、物理、化學等經世致用之學……」
「嘩——」
大殿裡,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格物學院?皇家為名?還教什麼算學、物理?
這不是胡鬧嗎!
老太監沒理會下面的動靜,繼續念道。
「……茲任命,歸墟總督林凡,為皇家格物學院首任院長,總領學院一切事宜!」
「為開一代新風,特從今科新晉進士,及京中百官子弟內,擇優選拔首批學子,共計三百人,即日啟程,由鎮北侯趙破虜親自護送,前往歸墟,入學深造。」
「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個太和殿,死一樣地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下一秒,一個白髮蒼蒼的御史,猛地從隊列里沖了出來,一把扯掉自己的官帽,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格物之學,乃奇技淫巧,匠戶之術!我大乾以儒立國,以聖人教化治天下,已有千年!怎能讓這等末流之學,冠以『皇家』之名,動搖我朝國本啊!」
他一開口,就像點燃了火藥桶。
「陛下三思!讓飽讀詩書的士子,去學那工匠之術,這是對斯文的羞辱!」
「林凡一介邊臣,蠱惑聖聽,其心可誅!請陛下降旨,將此妖人押解進京,明正典刑!」
「我兒剛剛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怎能送去那蠻荒小島,與鐵匠木匠為伍!臣,不服!」
一時間,哭喊聲,叩首聲,抗議聲,在大殿裡響成一片。
他們把矛頭直指林凡,指責他是妖人,是奸佞。
龍椅上的皇帝,冷冷地看著下面這群情緒激動的臣子。
他沒有發怒,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奇技淫巧?妖人?」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朕在歸墟,親眼看到林愛卿的『奇技淫巧』,一炮,就將一百二十里外的一座島,從海圖上抹去。」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朕想問問你們。」
他掃視著下方那一張張驚愕的臉。
「你們誰的聖賢書,能做到?」
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一百二十里?
抹去一座島?
這是什麼概念?神話嗎?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御史,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群只知在故紙堆里打轉的腐儒。」
皇帝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此事,朕意已決。」
「誰再敢妄議,阻撓大乾強國之路,一律以通敵論處。」
「退朝。」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後殿,留下滿朝文武,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散朝後。
張居正的轎子還沒出宮門,就被一群官員給堵住了。
這些人,全都是他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是內閣的中堅力量。
此刻,他們臉上全是焦急和憤懣。
「老師!您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啊!」
戶部侍郎第一個沖了上來,他的兒子,就在那份三百人的名單上。
「您是首輔,是百官之首!陛下如此胡鬧,您怎麼能不勸諫!」
「是啊,張大人!我等都以您馬首是瞻,您不開口,我們……」
「首輔大人,那林凡到底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您是親眼見過的,您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啊!」
七嘴八舌的聲音,吵得張居正頭疼欲裂。
他坐在轎子裡,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他的腦海里,沒有這些人的吵鬧,也沒有朝堂上的爭執。
只有一個畫面。
一朵巨大、瑰麗,又充滿了毀滅氣息的蘑菇雲,在海天之間,無聲地綻放。
還有林凡那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首輔大人,舊的帳本,該燒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輩子引以為傲的經世之學,那些制衡朝堂、調配錢糧的手段,在那朵蘑菇雲面前,是那麼的可笑,那麼的無力。
他該怎麼跟這些人說?
說你們引以為傲的詩書文章,在那東西面前,連一張紙都不如?
說你們費盡心機想讓子孫繼承的官位和權勢,在那東西面前,隨時可能灰飛煙滅?
說了,他們不會信。
他們只會覺得,自己也和皇帝一樣,被那「妖人」林凡給蠱惑了。
「老師!您說句話啊!」
門生們見他久久不語,更加急切,甚至有人伸手去拍打轎壁。
轎簾被一隻蒼老的手,緩緩掀開。
張居正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些自己最熟悉、最倚重的下屬,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環視一圈,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他拿出辦法,等著他帶領他們,去向皇權抗爭。
張居正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里,只擠出來一句話。
「此事……」
「陛下,心意已決。」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不甘和錯愕的眼神,補上了後半句。
「爾等,休要再言。」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一步,向著自己的府邸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
那不再是一個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
那只是一個,被時代巨輪,無情碾過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