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狀元郎,歡迎來到第一堂課
林凡的話音落下,碼頭上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遠處蒸汽傀儡不知疲倦的轟鳴,和高爐噴吐氣息的悶響,像是這個鋼鐵巨島的心跳。
王鐵匠和路易,這些工匠出身的人,眼神里冒出一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光,像是找到了歸宿。
而那三百名天之驕子,則個個臉色發白。
他們看著林凡,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經義叛徒。
狀元嚴嵩站在最前面,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大紅狀元袍,在這片灰黑色的鋼鐵世界裡,刺眼得像一團血。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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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世界?」嚴嵩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發冷,「林院長,你的意思是,聖人經典,千年文章,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廢物?」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寒意,身後不少學子都握緊了拳頭,同仇敵愾。
林凡臉上的笑意不減。
他沒有再跟嚴嵩辯論經義,只是拍了拍手。
「說得好。不過道理是辯不完的,不如親手做一做。」
他轉過身,對著碼頭一側的空地招了招手。
「哈德克,把給學子們準備的『教具』搬上來。」
話音剛落,一台小型蒸汽傀儡邁著沉重的步伐,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響,從倉庫方向走了過來。
它的機械臂上,吊著一個巨大的鐵筐。
「哐當」一聲。
鐵筐被重重地放在學子們面前的空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那是一堆堆的……工具。
鐵鍬、推車、粗布手套,還有一捆捆的麻繩。
所有學子都愣住了。
嚴嵩身旁一個戶部侍郎的公子,名叫李默,他看著地上的鐵鍬,臉都綠了。
「林凡!你……你這是何意?!」
林凡像是沒看到他們臉上的怒火,他撿起一副手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很簡單。歡迎來到皇家格物學院的……第一堂課。」
他指向不遠處,那裡堆著一座小山般的物料。
那是無數黑黢黢、鏽跡斑斑的鐵塊,正是當初胡宗憲「慷慨」送來的那批劣質生鐵。
「看到那座山了嗎?」林凡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一處風景。
「那些,是煉製『宗憲鋼』必不可少的輔料,我們稱之為『碳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憤怒的年輕臉龐。
「你們的第一課,就是把那座山,給我搬到七號高爐的配料場去。要求,在天黑之前,完成。」
「嘩——」
人群徹底炸了。
「荒謬!簡直是荒謬!」
「我等是天子門生,是朝廷未來的棟樑,你竟讓我們去做苦力的活?!」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我不干!」
李默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把將腳邊的一把鐵鍬踢開,指著林凡的鼻子罵道:「林凡!你別太過分了!我爹是戶部侍郎,你敢如此折辱我等,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身影就擋在了他面前。
鎮北侯趙破虜。
趙破虜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用他那隻獨眼,平靜地看著李默。
那眼神里沒有殺氣,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死物的漠然。
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氣息,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李默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人。
整個場面,因為趙破虜的介入,瞬間又安靜下來。
嚴嵩的臉色鐵青。
他知道,跟林凡講道理是沒用的。
這個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林凡冷冷拱手。
「林院長,我等十年寒窗,不是為了來你這島上搬鐵塊的。士可殺,不可辱。這等活計,恕我等……不能從命!」
「對!不能從命!」
「我等絕不受此屈辱!」
學子們的情緒再次被點燃,紛紛附和。
林凡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
他沒看嚴嵩,反而轉向了一旁的趙破虜。
「趙將軍,你跟他們說說,北境的兵,如果不聽軍令,會怎麼樣?」
趙破虜抱著手臂,聲音像是兩塊鐵在摩擦。
「斬。」
一個字,讓所有叫囂的聲音戛然而止。
「可我等並非軍士!」嚴嵩昂著頭,寸步不讓,「我乃陛下欽點的狀元,身有功名,你無權處置我!」
「沒錯。」林凡點點頭,重新露出笑容,「我當然不會斬你。我是一個講道理的院長。」
他從皮埃爾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這是學院的學生手冊。第一條:所有學生必須服從學院的一切安排。第二條:學院實行積分制,完成任務獲得積分,積分可以兌換食物、住宿、學習資料,以及……回京的船票。」
他揚了揚手裡的手冊。
「哦,對了,還有一條。凡是拒絕執行任務者,積分清零。沒有積分,意味著沒有飯吃,沒有地方睡。碼頭這地方風大,晚上挺冷的。」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們以為這是發配,沒想到這更像一個……設計精密的牢籠。
嚴嵩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林凡那張可惡的笑臉,又看了看旁邊如同鐵塔般的趙破虜,最後,目光落在那堆黑黢黢的生鐵上。
他知道,今天這個「辱」,他是非受不可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嚴嵩緩緩邁開步子。
他走到那堆工具前,彎下腰。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動作緩慢而僵硬,仿佛每動一下,都在撕扯他身為狀元的驕傲。
他撿起了一副手套。
那雙拿慣了毛筆,寫慣了錦繡文章的手,第一次戴上了粗糙的布手套。
然後,他拿起了一把鐵鍬。
他轉身,走向那座鐵山,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身後的學子們,看著他們精神上的領袖,那個本該在翰林院指點江山的新科狀元,此刻卻像一個最卑微的苦力一樣走向「工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屈辱感,攫住了每一個人。
「還愣著幹什麼?」趙破虜冰冷的聲音響起,「想餓肚子嗎?」
人群騷動起來。
終於,李默咬著牙,滿臉通紅地走過去,拿了一輛推車。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
學子們陸陸續續地走上前,沉默地領取了自己的「教具」。
他們不敢看彼此的臉,因為他們知道,那上面一定寫滿了同樣的屈辱。
很快,碼頭上出現了一幕堪稱大乾開國以來最詭異的景象。
三百名身穿錦衣,本該吟詩作對、談玄論道的帝國精英,正排著隊,用他們那細皮嫩肉的手,搬運著又髒又重的生鐵。
鐵鍬鏟起鐵塊的聲音,笨拙而刺耳。
推車在不平的地面上顛簸,發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嚴嵩一言不發,只是機械地重複著一個動作。
彎腰,鏟起,倒入推車。
鐵塊的稜角,劃破了他的手套,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一股火在心裡燒。
他將一車裝滿,推著它,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遠處的七號高爐。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腳下的煤灰里,瞬間消失不見。
他路過林凡身邊時,停都沒停一下。
林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
趙破虜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手忙腳亂、狼狽不堪的學子,壓低了聲音。
「院長,你這是……想把他們的傲氣,全都磨掉?」
「磨掉?」林凡搖了搖頭,「不,傲氣是好東西。我只是想讓他們明白,他們的傲氣,應該放在什麼地方。」
他看著嚴嵩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興趣。
「一個狀元郎的傲氣,如果只用來寫幾篇酸文,那就太浪費了。」
「我要讓他親手去搬,親手去運,親手去感受這些能變成『宗憲鋼』的『垃圾』。」
林凡轉頭看向趙破虜。
「等他什麼時候,能從這堆垃圾里,看到一座鋼鐵艦隊的影子。那他這第一堂課,才算沒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