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買鹽灶戶


  張斐當真速度極了,鹽竟然第二日便備好了。

  「小姐,既然備好了鹽,讓人送來碼頭就是,何故要和張員外去灘上收。」

  綠佩邊幫自家小姐穿戴好帷帽,細心的整理衣裙。

  「一是張斐說那處有一吃食很好吃,二是到底是剛結識的人,直接送來這品質如何,怎可放心。」

  拿過一旁的翡翠玉鐲,正要給自家小姐戴上,卻見自家小姐把手縮了回去。

  「怎麼了,小姐,今日不想帶著泰和玉鐲了。」

  叫泰和只因這玉鐲是黑白兩色相交,又是沈清梨亡母的遺物,故而有了名字。

  「今日首飾釵環都不帶,輕便些。」

  到底出門在外,財不外露的道理,她早年跟著父親經商就懂。

  今日出門,沈清梨帶足了人,帶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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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個鏢師依次排開,身材十分高大,且個頭整齊。

  她沒見過這二十多個鏢師,現在站在一起,好像過分好了些。

  「魏鏢頭也去?」

  這傷員昨日還去接了她,今日還要陪她出行。

  「我們鏢頭想著到底接了小姐的鏢,不能光拿銀子不幹活啊!」

  魏延連忙出來回話,他家主子一聽竟然也要跟著去,著實讓他有些吃驚。本來他只打算派出二十個人陪沈小姐去的,尋龍衛主力和自己留下陪主子。

  雖然覺得魏鏢頭挺盡職,但是她不是奴役人的工頭子。

  「魏鏢頭,要不你還是回去休息,還帶著傷呢!」

  那繃帶還纏著呢!

  魏無羈沒說話,就抬頭看了眼沈清梨,不知為何?她感受到不容置啜。

  當她沒說!

  「那魏鏢頭和我坐一輛馬車吧!帶著傷不方便行走。」

  「那就謝謝沈小姐,麻煩您照顧我鏢頭。」

  她笑了笑回應,有些感覺魏延好像把什麼包袱扔給了她。

  沈清梨的想法沒錯,魏延確實鬆了一口氣。因為魏無羈帶著傷,不管是騎馬還是走路都難免不舒服。

  「綠環,再去拿個軟枕,要我經常靠著讀書的那個?」

  那是一個可以摺疊,可背靠的軟枕,因為帶進帶出有些麻煩,沈清梨沒打算帶著這次的。

  「你經常讀書?」

  「魏鏢頭很奇怪嗎?商戶不應該讀書,還是女子不應讀書。」

  她自重生起,就開始讀,讀男子該讀的書,日後不管是贅婿,還是嫁人死丈夫,她都應自己撐起門戶。

  「沒有,只是覺得你十分勤勉。」

  這倒是讓沈清梨十分意外,她以為他會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那軟枕十分快的就安置好了,魏延看了一眼就覺得十分滿意。果然還得是女子,照顧得當。

  「魏鏢頭今日的藥可帶了?」

  今日可得出去一日呢!

  「帶了。」

  魏延立馬明白這位沈小姐的意思,立刻把藥遞過去。

  這下沈清梨更有一種被甩包袱的感覺!

  「那走吧!」

  張斐說已經在那等著了,這腳程快,車隊也得在下午才趕得到。

  馬車裡薰香淡淡,沈清梨卸了帷帽,改成了面紗,依在馬窗前,借著日光靜靜地翻閱那本大寧國律。

  初始,魏無羈並不覺沈清梨能看進去。只是覺得美人依窗而讀,當真明白那些人為何對美色趨之若鶩。

  後來發現她不止看,她還在背。

  「沈小姐,看這些用的上?」

  她從厚重的書本里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迷茫,其實她也沒想到這書如此晦澀難背,果然人說讀書難是真的。

  「魏鏢頭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沈小姐看的懂?」

  他剛剛問她好像不是這話?可是她也沒聽清。

  「字面意思當然是看的懂的,可是組合在一起好像就不懂了。」

  「這裡。」她拿著書本指給他看。

  「這既然姦淫女子,為何給的刑罰只是處以監禁十年,刑罰未免不輕不重。」

  他沒想到沈清梨竟然能看出這點?

  「他既然能姦淫女子得手,那女子多數已經沒有反抗能力,若是我下重刑,那奸凶知道自己必死,或者刑罰過重,定然會下死手,來個死無對證。」

  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如此還能給那女子留有一絲生機。

  沈清梨像是得到良師,一路上就抓著魏無羈問東問西。

  魏延騎著馬自然也聽到了,沈清梨好學,他家主子好為人師,兩人簡直一拍即合,更何況這大寧律法就是由自家主子修訂的,沒人比他更清楚。

  那些天下學子求而不得的解答機會,這會被沈家小姐問了個徹底。

  「小姐,午時了,是否停下用餐?」

  她抱著書本,兩人挨的極近,這會突然被打斷,她抬頭看見這人帶的面具。

  突然有些好奇這人面具下長的如何?

  「綠環,把魏鏢頭的藥拿出來煎了,我們原地修整,吃了飯食物再出發。」

  鑑於剛才這位魏鏢頭毫無保留的教了她,她也應該投桃報李。

  「魏鏢頭不是鏢頭嗎?可是好像對大寧國的律法很熟悉,見解也很深。」

  「沈小姐不也是從商,為何要研究大寧律法?」

  她不過有些奇怪,才有一問,這人竟然還反問了回來?

  「我雖然從商,可是多看多讀些書總是不錯的。」

  「那在下,雖然是鏢頭曾經參加過科舉,應該也沒錯吧!」

  這下輪到沈清梨清奇了,她打量了下眼前高大結實的身材,怎麼看都是個武夫。

  「瞧不起在下?」

  她連忙擺手!

  「那魏鏢頭可有功名?」

  功名,不算有吧!他沒來得及參加最後的殿試,就被破格任用,去了西北的戰場。

  「如果有的話,沈小姐還能看得到我坐在這嗎?」

  她突然覺得自己傻,但凡有些功名,怎麼可能在此做鏢師。

  不過就魏鏢頭的水平都考不上,讀書當真難,她應該加倍努力。

  「是我笨口拙舌,鏢頭莫怪。」

  「我見沈小姐真心想學,才教的,沈小姐可要勤勤懇懇,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魏無羈的口氣,儼然將沈清梨當成了他的學生。

  「是。」若是之前還覺得有些不喜魏無羈,現下已將人當成了自己夫子一般。

  心裡還盤算著,等到了京城,讓丁叔都給鏢隊多結些錢,算是束脩了。

  魏延端著要來,沒想到自家主子路上給自己收了個學生。

  「主子喝藥了。」

  沈清梨再沒了之前的隨意,看見魏無羈喝完藥,還會遞上乾淨的帕子。

  動作都帶了恭敬。

  吃過午飯,眾人休息了一番,尋龍衛都感嘆大人終於人性化了,這吃的不再是豬食,或者硬邦邦的餅子。

  一眾人,越行越靠海,草房也越來越多,大多數都如那倒扣的一口鍋,有的甚至門都塌了一邊。

  像是糟了災,沈清梨甚至看到一位老者白頭結成了漿,或者說是漿成了硬殼。

  他拿著長竹筷在沸滾的鹽滷里攪動,熱氣撲上臉,眉毛早就禿了,眼皮像風乾的豬脬,紅赤赤地耷拉著。

  鍋底墊著的是草荐,看大小是孩童的物品。

  「綠環,去問問這一片怎麼了?」

  「沈小姐,不必問了,這一代是灶戶的住地,那老者鍋里煮的是鹽。」

  魏延跟著魏無羈,去過甚多地方,自然知道這地方是何地。

  她抬眼打量周圍的一切,荒涼的很,有些人家也看見了這輛豪華的馬車,眼神有些躲閃。

  沒有孩子?

  「不對,綠環,你拿著銀子,去找剛才那老人家來,我有話問?」

  「沈小姐,有何不對?」

  魏延看了看四周,灶戶都是住的這房子,只是這裡格外破損了些。

  「沒有孩子,對嗎?」

  她轉身,見說話的是這位魏鏢頭,她點了點頭。

  綠環去見那老頭,那老頭搖了搖頭本不想過來,是看到綠環手裡的銀子,才肯來。

  老人不安的搓著手,這位小姐看著高貴極了,不知道要問什麼?

  「老人家,你別害怕,我就是路過,看到你們村,是遭了災嗎?」

  老人磨了磨嘴,乾裂的嘴唇好似張不開。

  半響才慢慢開口。

  「沒,沒,我們一直如此。」

  「那草荐怎用來墊了鍋底,我看這村里也沒有孩子。」

  她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想。

  「賣了,老頭的孫兒賣了,這東西沒用了,不拿來墊鍋底做什麼?不止老頭的賣了,這村里也沒幾個孩兒了。」

  「這是為何?」

  魏延不解,若是一戶人家還可以理解為太過貧苦,可是全村都賣。

  「我們是灶戶啊!世世代代的灶戶,這身份是娘胎裡帶的,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賣掉的兒子,兒子若不死,傳給孫子。這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改籍,唯有灶戶不能。」

  老人說道這痛心不已,抬手錘胸。

  見他有些嚇人,旁的丫鬟都沒敢拉,還是魏延拉住了。

  「那緣何賣兒賣女?」

  「我是灶戶,沒有煎鹽的草盪如何煎的出鹽,沒有鹽,官府徵稅,只能向鹽商借,利滾利,鹽價壓得又低,干夠一年,不夠還債啊!」

  說著老者到了傷心處,眼淚順著乾癟的眼眶留了下來。

  「那債主上門,不是討錢,是來領人,有些人家情願賣給人販子,還能多賣幾錢,孩子說不定還有個好去處。」

  聞言,在場的人都有些不忍。

  「綠環,把銀子給老爺子,我們走吧!」

  她默默的坐回馬車內,平復著心裡的情緒,人間煉獄莫過如此。

  魏無羈給了魏延一個眼神,魏延脫離了隊伍。

  「喝杯茶吧!」

  男子寬大的手掌握著她的精巧的茶盞竟然沒有違和感,這雙手,竟然生的還算秀氣。

  她接過茶杯,中午時補得茶水,還算溫熱,入口也稍稍撫平了她的心。

  「看不下去?」

  「沒,只是沒會想到會這樣。」

  馬車緩緩行進,不多時便過了那村。

  相隔不遠,馬車進入寧一個村莊竟然是寧一個景象,依然是茅草屋。

  「沈小姐,你到了?」

  張斐認出了沈清梨外頭幾個婢女。

  她的眼中再次閃過迷茫,這裡的茅草屋比前面那個村莊好了不止一倍,好幾戶人家,正在把鹽抬出來。

  幾個小孩見幾人穿的好看,圍著綠環綠佩轉,連上官玲瓏也很是受歡迎。

  「這?」

  「沈小姐,快來看看這鹽,是都符合你的要求。」

  張斐從一個袋子抓了一把鹽,癱在手心,鹽粒潔白細膩,是上品鹽。

  「小姐,不是我們夸,這十里八鄉的,就我們的鹽最好。你找我們張老爺買,准沒錯。」

  婦人的笑容燦爛,旁邊還有一孩童正睜大眼睛,好奇的看著她。

  「我們,剛才經過一個村,哪裡好似和這裡完全不同?」

  「小姐說的是那李家村吧?哎,也是造孽,和我們命好,遇上好的地主老爺,不然和他們又差到哪裡去。」

  地主老爺,說的是張斐。

  聞言,張斐也知道這婦人說是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不止這一個村,漕縣大多的灶戶都是那樣。」

  那婦人說著便有些傷心,她是命好嫁到了這個村子,她的娘家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本來我們大多沒有那煎鹽的草盪,偏今年還加重了稅收,除了張老爺名下的這些灶戶,那還交的起,我哥哥家的孩兒都賣了,才勉強夠。」

  本來事不關己的魏無羈突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據他所知戶部今年並沒有加重鹽稅。

  「好了,別說這些憑白惹人嫌,快讓小姐看白鹽吧!」那婦人的丈夫忙拉她,她才收了收。

  「沈小姐,這賣鹽還需要人驗收,檢鹽司的驗收官馬上就到。」

  她聞言點點頭,專心的看起了鹽。

  張斐人品不錯,行商商品也不會太錯。

  她一連驗收了好幾袋都品質不錯,灶戶們也陸陸續續搬齊了鹽。

  只帶那驗收官到場,驗了鹽引,錢貨兩清。

  正想著,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著官服,騎馬而來。

  面如白玉,身高八尺,翻身下馬徐徐而來的不是裴家孫大少爺是誰。

  沈清梨眼神一亮,找著了,他的神助攻,退婚的第一把助攻手。

  也是她殺向裴府四房的,第一把刀,就是不知道這刀能不能開鋒,好不好使了。

  魏無羈站在沈清梨身後,自然看見了她那微微的笑意,和眼前一亮。今早還覺得孺子可教,現在又盯著外男看,當真孺子不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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