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大危,小人謀利
書房裡很靜,只有窗外的竹影在紙上晃動。
裴衍將那張寫滿字的宣紙往前推了推,抬眼看她,眼底有期待,也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清梨接過來,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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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不錯,端正秀氣。至於內容——
開篇引用「民為邦主,本固邦寧」,中段大談「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結尾落到「願陛下體察聖心,澤被蒼生」。
洋洋灑灑八百言,全是書上抄下來的漂亮話,一句自己的都沒有。
要說她怎麼知道,那就是剛好抄到了她最近的功課。
她看完最後一行,沒急著抬頭,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
然後她抬起眼,笑了。
「裴衍哥哥這篇策論,」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讚嘆,「立意高遠,詞采斐然。尤其是這一段——」
她指著中間某行,念道:「『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化用得極好,比原文更添幾分沉痛之意。」
裴衍眼睛亮了,被她誇得都有幾分不好意思。
其實他寫策論一般,夫子極少有誇獎的時候,幸好眉眉也不怎懂。
「真的?我寫的時候也覺得這句最有力道。」
「自然是真的。」
沈清梨笑意盈盈,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裴衍哥哥有此見識,他日金榜題名,必非難事。」
裴衍被她看得耳根微熱,垂下眼去收那張紙,動作裡帶了點不好意思的雀躍。
她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窗外的竹影還在晃。
她把那點笑意藏在茶湯里,原來裴衍的科舉竟然有問題嗎?
「那眉眉是不生氣了?」
心情大好的她,終於點了點頭。
「那眉眉,什麼時候隨我去裴府住,我不是說沈府不好,只是沈府已經沒人了,只剩你一人。」
她看著裴衍那張情真意切的臉,其實也不怪她會被騙,因為此時此刻他畢竟是真情實意的。
「裴衍哥哥,我想留在沈府陪著父親、母親,若我走了這沈府就如同冷灶,連只香我都不能按時給父親、母親。」
「那你也不能永遠都呆在沈府啊!」遲早要嫁去裴府的,想起剛才哄好的人,後半句裴衍沒說出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多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看沈清梨突然微紅的眼眶,知她是想起了什麼。
「裴衍哥哥,我想去給父親、母親上柱香了,你先回吧!」
「眉眉,我也很久沒給伯父、伯母上香了,帶我一起吧!兒時多虧沈伯父、沈伯母照顧,我才沒被餓死。」
是了,年月有些久了,她差點忘了,她和裴衍也是青梅竹馬長大的。
當年裴家四房低微,裴四老爺也是庶出的,不得裴老夫人和裴家重視,是沈家與裴家四老爺相交,裴四老爺才拜得名師,取得功名,又花錢疏通官途。
才有裴四姥爺如今的五品官,她的婚約也是如此得來。
至於沒有被餓死,忘了說,曾氏並不是原配,是裴四老爺的外室。
因為兩家交好,人就藏到沈家府上。
她和裴衍兩人就是這認識的。
桌上的香爐上了三根香,余煙緩緩升起。
綠佩將剛點燃的三炷香交到裴衍手中。
他徐徐三拜後,並沒有上前敬香,而是跪在地上。
「伯父、伯母,裴衍來看你們了。你們放心,今後眉眉就交給我,我決對不讓他受半分委屈。如違此言,叫我不得好死。」
再扣首,那三注香才插入香爐中。
她看著這個少年的背影,嗤笑死人都敢騙,不過她不介意自己將此變成真的。
裴衍還想再拉著沈清梨說幾句,就見平安來了。
「少爺,快回府,孫大少爺回來,怕是快不行了。」
「什麼?」
聞言裴衍,連忙就想走。
她連忙拉住人,裴俞是她重要的一步棋,在漕縣她已經將人救下,竟然還是要死嗎!
「可是裴大孫少爺不好了?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走,一起去。」
馬車輪子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跺著腳。
「大人,裴俞,裴大人回裴府了,只是受了重傷,現在還昏迷不醒。」
魏延聽到屬下來報,急忙將消息轉告自家主子,裴大人也算是他家大人的賢侄。
「轉道去裴府。」
他明明留了十個暗衛,怎麼人還是重傷。
裴俞給的證據,這幾日他已經整理好,剛上報給了太子殿下。
想起裴俞,他就想起她,沈清梨,這幾日忙,沒顧得上,不知道她課業造成的如何。
「沈府附近的宅子,安排好了?」
魏延就知道,他家大人一閒下來就會想起這事。
「安排好了,正巧,沈府隔壁的人家想賣房。卑職就買了那房子,四進四出,就是不知您離府別居,府中老夫人會不會有意見。」
他聽著魏延的話,揉了揉額頭,家中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魏無羈在家行三,上頭有兩個哥哥,具是前頭的魏國公夫人所出,這些年沒少鬧騰事情。
「無事,我又不是分家,只是想出來靜靜,順便教完那些課業。」
「那大人,還是打算瞞著您的身份?」
「嗯!」
一聲輕不可聞的肯定,敲定了這件事情。
「那屬下就著手安排,宅子裡的一應用具。」
魏無羈擺擺手,馬車緩緩地動起。
裴府的大門進去,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小廝在前頭引路,綠環傘撐在我頭頂,雪落在傘面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說話。
「眉眉小心腳下,有台階。」
裴衍提醒道。
我低頭看了一眼,待要跨過去。
外頭就有馬蹄聲傳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一輛馬車,竟是好幾輛。蹄聲踏在積雪上,悶悶的,卻整齊得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勢。我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抬眼看過去。
車馬從角門進來,正往這邊走。
打頭的是兩匹棗紅大馬,馬上的人穿著玄色勁裝,腰懸長刀,目不斜視。後頭跟著一輛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車簾垂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是魏國公府的馬車,前世她見過一次,一見難忘。
裴衍的臉色也變了變。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眉眉,咱們往這邊走。」
她沒動。
那輛馬車從我們面前駛過,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簾還是垂著的,什麼都看不見。可就在馬車經過我身側的那一刻,帘子忽然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像是被風吹的。
又像是被人掀開的。
盯著那道帘子,她心跳得厲害。
帘子後面,什麼也沒有。
馬車繼續往前走,往正院深處去了。我站在原地,雪落在肩頭,落在髮髻上,涼意一點一點滲進來。
「眉眉?眉眉?」
回過神,她剛才為何覺得那帘子後有人在看她。
「那是?」
「那應是魏太傅的馬車,大兄的母親是魏府的嫡親小姐。此次大兄重傷,大兄又和魏太傅親近,應是來探望的。」
她倒是忘了這層關係,這位魏太傅前世甚少來裴府,估計因著裴俞前世死了,她記得不久之後裴俞的母親也傷心過度,一起走了。
他們到內院的時候,裴府有點關係的親眷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廊下更是站著七八個人,有穿綢衫的,有戴玉冠的。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臉上帶著焦灼的神色,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廂房的門緊閉著,裡頭隱約傳來腳步聲、水盆碰撞的聲響,還有壓著嗓子說話的動靜。
一個小廝端著銅盆從裡頭出來,盆里的水是紅的。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是傷太重了。
「眉眉,你呆在這兒,別亂跑,我去看看。」
她點點頭,有無聊,有擔心,但是總歸只能耐心等著。
可看他們的神情,聽他們偶爾漏出的隻言片語——
「……止不住血……」
「……大夫怎麼說……」
「……已經進去兩個時辰了……」
屋內,裴老太太撐著頭,這是她第一個嫡親的孫子,就要這麼沒了嗎?
「裴老夫人,我等真的盡力,這血止不住,怕是無力回天了。」
太醫院的主打外科的太醫連同一位院正,此刻毫無辦法,傷及筋脈,血流不止,神仙也難救。
一人邁著穩健的步伐踏入這血腥之地。
「若血止住了,可有救?」
李院正一愣,竟是那位太子太傅。
「回魏太傅,若是血止住了,老夫有八成的把握能將人救回。」
「子安,可是有什麼良方?」
裴大夫人,也就裴俞的母親,連忙就問。
她這侄子自小聰慧,從不說無的放矢的話,能問,八成就有辦法。
「這止血的方子,我們沒有,不代表別人沒有,姑姑大可以朝院裡的人問問。」
魏無羈在夾道就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似乎是裴府的孫少爺。
她手中止血的方子,他用過,堪稱令應禁止,是止血的神藥。
他問過她方子,她說是祖傳的,且藥材珍貴,故而打消了他想用於軍部的想法。
裴大夫人不疑有他,直接就吩咐人去問。
其他幾人也就聊勝於無,也不阻止。
不過一會,下人就來報,說一位小姐說她有藥。
聽是女子,故而,在場的男子退入裡間。
沈清梨進來的時候,就見裴老夫人正坐首位,裴大夫人在旁,寧有兩位老大人,她前世倒是見過,是太醫院的兩位太醫。
「小姑娘,可是你說有藥,可止血?」
她盈盈服了身,就被裴大夫人服了起來。
「這時候不拘,這些虛禮,到底是何藥。」
「我有一祖傳的方子,敷上就可立即止血,但是它含有微毒,需要我一旁酌情用藥。」
這是沈家經商多年所得,藥材之珍貴,怕是萬金都有。
「這是藥,兩位太醫可看看。」
她自袖中拿出一個小藥瓶,兩位太醫連忙接過,倒了些許出來。
「我只剩此一瓶了,兩位太醫請酌情用藥。」
那藥粉呈現粉紅色,一看就和普通藥物不同。
兩位太醫心一橫,竟然給自己劃拉了道,不小的口子,倒了些許上去。
裴老夫人和裴大夫人的眼淚頓時留下,有救了,有救了。
只見那血流翻湧的傷口,只是些許藥粉,便止住的血流。
「快,快,快把藥用上。」
一通人仰馬翻,裴俞終於安穩了下來,只是這會到了後半夜。
沈清梨也被請到了客院,享受了上等賓客的待遇。
她在等人,等一個很久沒見的故人。
曾氏扶著丫鬟的手跨進花廳時,滿室都黯了一黯——倒不是她壓得住場面,是她那雙眼,看什麼都像在掂斤播兩,看得人心頭先虛了三分。
她穿一件石榴紅遍地金通袖長襖,紅得太滿太艷,領口袖沿鑲著寸許長的白狐毛,毛尖兒上像沾了霜,襯得一張臉愈顯白膩——只是那白里透著一層青氣,是常年把嘴角抿得太緊。
「四夫人。」
沈清梨先手請了安,再行了禮。
「我們就別做這些虛禮了,讓我看看,清梨好像瘦了。」
曾氏好似那關心女兒的母親,上上下下打量著,才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我差人去請你過府,你也不來,還是衍兒和你好。」
她淺笑。
「是我不太想離開父親和母親,所以沒來。這次來也是聽說裴大孫少爺遭了難,在回京的路上,偶遇裴大孫少爺,他看在裴衍哥哥的面上,對我多有照拂。」
曾氏暗道原來如此,不過不管是何原因,這沈清梨是救了裴俞。
那沈清梨也算是衍兒的未婚妻,這人情合該給到衍兒身上。正愁著皇家書院的西席先生不肯收衍兒為徒,這不是打著瞌睡,就送來枕頭。
「裴俞已經醒了,多虧了你那止血的神藥,裴老夫人要見你,我特地來領你去,說要謝謝你。」
「這不過是我應該做的,四夫人,我就不去了,天色已晚,我該回家去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天黑確實一個女子不好回去。
「莫擔心,大不了在裴府住一晚,明日我再讓衍兒,送你回去。」
如果借著此事,能順便把沈清梨留下,控制在手裡,那就是一箭雙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