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下去不是調理,是找死
走出坤寧宮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宮燈陸續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殿下,回東宮嗎?」隨行的小太監問。
朱壽想了想:「不,隨便走走。」
他想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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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下來,比前世加班還累。
兩人在宮道上慢慢走著。
朱壽背著小手,像個真正的小老頭。
小太監落後半步,不敢打擾。
紫禁城的傍晚很安靜。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那是下朝的信號。
偶爾有太監宮女匆匆走過,見到朱壽便遠遠行禮。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朱壽再一次確認。
每一塊地磚、每一道宮牆、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是真實的。
而他,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一個想要逃避的部分。
「殿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壽回頭,看見一個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官員正朝他行禮。
「楊師傅。」朱壽認出來人,是上午剛見過的楊廷和。
「殿下這是從坤寧宮來?」楊廷和走上前,目光在朱壽臉上停留片刻,「殿下氣色似乎好些了。」
「嗯,母后留我說了會兒話。」朱壽隨口答道。
楊廷和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殿下,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師傅請說。」
「今日殿下在文華殿那番話……」楊廷和壓低聲音,「臣知道殿下是為陛下分憂,但儲君之事,關乎國本,殿下切莫……」
「楊師傅。」朱壽打斷他,「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楊廷和一愣。
「我年紀小,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的。」朱壽繼續道,「父皇母后都沒當真,楊師傅也別往心裡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孩童戲言。
但楊廷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與眾不同。」
朱壽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看穿了?
「臣告退。」楊廷和躬身行禮,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殿下,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海闊天空。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朱壽站在原地,看著楊廷和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退一步,萬丈深淵?
什麼意思?
警告?還是……提醒?
「殿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咱們還走嗎?」
「走。」朱壽收回思緒,「去……去御花園吧。」
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
御花園的傍晚很美。
夕陽的餘暉給假山亭台鍍上一層金色,池水泛著粼粼波光。
朱壽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讓小太監去遠處守著。
他需要思考。
穿越三天,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
他以為裝病就能推掉一切,結果父皇母后反而更心疼,更想讓他當太子。
他以為說不想當太子就能清淨,結果每個人都覺得他「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以為自己能安安穩穩當個閒散王爺,現在看來,好像……不太可能?
「系統。」他又在心裡默念。
依然沒反應。
「所以真的沒有金手指。」朱壽嘆了口氣,「全靠自己。」
他撿起一塊石子,扔進池裡。
「噗通」一聲,驚起一圈漣漪。
就像他來到這個世界,也驚起了一圈漣漪。
只是這漣漪會盪多遠,會影響到誰,他不知道。
「殿下好興致。」
又一個聲音傳來。
朱壽頭皮發麻。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到哪兒都有人?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身穿道袍的老者站在不遠處。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握著一根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你是……」
「貧道李廣,見過殿下。」老者躬身行禮。
李廣?
朱壽搜索記憶,忽然想起一個人。
弘治年間有名的道士,深受皇帝寵信,後來好像因為什麼醜事被貶了。
「原來是李道長。」朱壽保持禮貌,「道長有事?」
「貧道見殿下獨坐於此,眉間有鬱結之氣,特來一問。」李廣走上前,在朱壽對面坐下,「殿下可是有心事?」
朱壽看了他一眼。
道士?算命的?還是……誰派來的?
「沒什麼心事。」朱壽說,「就是出來透透氣。」
李廣笑了笑,也不追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殿下體弱,貧道這裡有些自製的丹藥,或可調理氣血。」
朱壽看著那個瓷瓶,沒接。
開什麼玩笑,古代的丹藥大多含汞含鉛,吃下去不是調理,是找死。
「多謝道長好意,不過太醫囑咐,不可亂服藥。」
李廣也不強求,收起瓷瓶,話鋒一轉:「殿下可知,貧道昨日為殿下卜了一卦?」
朱壽心裡一動:「哦?什麼卦?」
「卦象顯示,紫微星旁有新星將起。」李廣看著朱壽,眼中似有深意,「此星初時光弱,隱於紫微之側,然其勢漸長,終將……光照寰宇。」
朱壽:「……」
這是說他?
「道長說笑了。」他乾笑兩聲,「我一個小孩子,哪來什麼光照寰宇。」
「殿下不必自謙。」李廣站起身,拂塵一甩,「天命有時,非人力可改。貧道言盡於此,告退。」
說完,他真的轉身走了。
留下朱壽一個人坐在原地,一臉茫然。
今天是怎麼回事?
父皇覺得他藏拙,母后覺得他懂事,楊廷和覺得他「與眾不同」,現在連道士都說他有「天命」?
他明明只是想擺爛啊!
「殿下!殿下!」
小太監急匆匆跑過來,臉色慌張。
「怎麼了?」
「乾清宮來人了,說陛下傳您過去!」
朱壽心裡一沉。
又怎麼了?
乾清宮的燈火比別處更亮。
朱壽走進去時,看見弘治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摺。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在牆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兒臣參見父皇。」
弘治抬起頭,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壽哥兒來了。坐。」
朱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心裡七上八下。
「你母后剛才來找過朕。」弘治開門見山。
朱壽心頭一跳。
「她說,你不願早早冊封太子,是怕自己身子撐不住,讓朕難做。」
朱壽低著頭,沒說話。
「朕想了很久。」弘治的聲音很輕,「或許你是對的。」
朱壽猛地抬頭。
「儲君之位,過早定下,未必是好事。」弘治看著他,「尤其是……在你身子未愈之時。」
朱壽心跳加速。
有戲?
「所以朕決定,太子之位,暫不冊封。」弘治說,「但你依然是嫡長子,該學的,一樣不能少。待你身子好了,再議。」
朱壽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提起了心。
「該學的不能少」是什麼意思?
「從明日起,」弘治繼續說,「你上午跟楊師傅學經史,下午朕抽空教你治國之道。晚上……若還有精神,可去藏書閣自己看書。」
朱壽:「……」
這和當太子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