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階級的力量


  第105章 階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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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醫護人員除了正在急救的醫生外,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甚至暫時停止了呼吸,原本嘈雜的急診室安靜極了。

  分診台前捂著傷口的黑人勞工,角落裡發燒的拉美裔偷渡客,推著輪椅的亞裔老婦人————

  急診室里所有的少數族裔、所有的底層平民。

  同時停下了動作。

  幾十道帶著敵意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推床邊。

  投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白人聯邦探員,和他那枚閃閃發光的DEA徽章。

  那種無聲的、來自底層的龐大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馬丁的脊背上。

  雖然人人平等在美國早就成了虛妄,但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否認。

  否認他們的美國夢。

  否認他們的政治正確。

  馬丁下顎的肌肉緊繃。

  即便是面對最兇狠的墨西哥毒販,都不會讓他出這麼多冷汗。

  人在面對恐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憤怒。

  他下意識地想用武力威懾來找回場子。

  馬丁猛地握緊左拳,試圖向這群底層人展示自己依然強壯,依然掌控全局。

  「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我可————」

  「5。

  」

  林恩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馬丁愣住了:「什麼?」

  」4。」

  」3。」

  「混帳,你到底在數什麼?」馬丁暴躁到了極點。

  」2。」

  「1。」

  倒數結束的瞬間。

  馬丁的左手突然開始劇烈痙攣。

  緊握的拳頭毫無徵兆地彈開,整條小臂瞬間失去所有力量。

  像一塊死肉般,軟綿綿地垂在身側。

  冰冷刺骨的麻木感,從指尖一路竄上肩膀。

  「法克!我的手是怎麼回事?!我老婆說你們華人會什麼降頭?這是你們華人的黑魔法嗎?」

  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巔峰。

  這個硬漢的眼中,滿是恐慌。

  他拼命想抬起手指,可肌肉完全拒絕服從大腦的指令。

  林恩一把拉過旁邊的超聲儀。

  探頭直接按在馬丁左上臂內側的傷口上方,打開都卜勒音效。

  急診室里響起如同砂紙瘋狂摩擦般的湍流雜音。

  「子彈確實沒打中你的骨頭,但高能衝擊波震碎了你的肱動脈內膜。」

  林恩指著屏幕上那塊在血管里劇烈飄動的陰影。

  「撕裂的內膜就像一扇關不上的門,正在瘋狂攔截血小板。」

  「你剛才為了逞強用力握拳,加速了血流,徹底把血管堵死了。」

  林恩關掉超聲儀,看著馬丁慘白的臉。

  「你的慣用手,你的開槍手。」

  「現在就是一顆倒計時的血栓炸彈。」

  「兩小時內不疏通,組織壞死。三小時後,就要截肢了。」

  「你下半輩子,就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吃糊糊了。」

  馬丁徹底僵在原地。

  他引以為傲的強壯,他的配槍,他的聯邦身份,他的特權。

  在這一刻毫無意義。

  在這個房間裡,他的身體不受華盛頓管制,也不受他自己控制。

  只受眼前這個年輕醫生掌控。

  如果剛才林恩真的嚴格遵守他的話,只看著自己的搭檔,不關注其他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那他的這條胳膊,就要廢了。

  馬丁第一次理解了分診的必要性。

  「程嵐,立刻推5000單位肝素抗凝。」

  「通知血管外科,急診手術室準備。」

  林恩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程嵐迅速轉身去抽藥。

  馬丁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左手,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

  林恩已經轉身走了。

  「嘿!你去哪?」

  馬丁下意識想追,被程嵐一隻手按在椅子上。

  「別動。」

  「肝素在跑,你現在亂動,血栓會繼續往下游跑。」

  馬丁張了張嘴,終於還是老老實實地閉上了。

  林恩穿過走廊。

  7號床,81歲敗血症老頭。

  馬屁精蘇菲亞和捲毛布萊恩都在這兒,他們下的抗生素和液體復甦都沒問題,狀態基本穩定了。

  「家屬先請出去等,輸完液後我來談。」

  12號床,華人老太太。

  心電圖高危。

  「通知心內科急會診,轉導管室。」

  前後不到三分鐘,兩個病人安排完畢。

  林恩回到馬丁身邊的時候,電梯門「叮」一聲開了。

  血管外科主治傑森·克拉克走出來。

  三十六歲,淺金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白大褂熨得筆挺。

  胸口別著一枚嶄新的主治銘牌。

  那枚銘牌他上個月才拿到。

  升主治的那天,他發了一條社交媒體動態,配圖是銘牌的特寫,配文是「十年磨一劍「」

  。

  收穫了兩百三十七個贊。

  他到現在還記得這個數字。

  主治克拉克走進急診創傷室的時候,步伐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演感。

  既要顯得從容不迫,又要讓在場的所有人注意到:

  嘿!主治來了。

  「誰叫的會診?槍傷?」

  他掃了一眼馬丁裸露在外的左臂,和旁邊的超聲儀屏幕。

  作為一個優秀的美國醫生,槍傷同樣是他最擅長的。

  「肱動脈內膜撕裂,遠端血栓形成,完全阻塞。」林恩說。

  主治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沒關注林恩的姓名,重點是這人沒有像自己一樣的主治銘牌。

  也難怪,畢竟只是個20多歲的毛頭小子。

  「你做的初步評估?」

  「對。」

  「不錯。」

  主治克拉克點了點頭,語氣像老師批閱作業。

  他拿起超聲探頭自己掃了一遍,確認了診斷,放下探頭。

  然後他注意到了門口站著的三個年輕面孔。

  捲毛布萊恩,馬屁精蘇菲亞,程嵐。

  三個人幾乎同時趕過來的。

  在教學醫院,血管外科急診手術的機會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次。

  布萊恩兩手交叉站在門口,標準的等待主治章程。

  程嵐站在器械台旁邊,已經開始默默清點手術器械。

  馬屁精蘇菲亞站位最好,正對著主治克拉克的視線。

  「克拉克主治醫生!」

  蘇菲亞的聲音恰到好處地熱情。

  「我聽說您上個月剛升的主治,恭喜您!」

  「布朗克斯區論壇上有人發過您做的頸動脈內膜剝脫術的病例報告,我讀過,非常精彩。」

  主治克拉克的嘴角忍不住上翹了一下。

  那篇病例報告他投了三個月才發出來,閱讀量不過一百出頭。

  沒想到還有學生注意到。

  「你是?」

  「蘇菲亞·德爾加多。」

  「德爾加多?」

  克拉克打量了她一眼,「以後對血管外科感興趣的話,可以來找我聊聊。改天請你喝杯咖啡。」

  蘇菲亞笑得恰到好處。

  「這是我的榮幸。」

  捲毛布萊恩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克拉克開始刷手,同時進入了教學模式。

  「好了,都看好了。這是一台標準的肱動脈切開取栓加內膜修復。」

  他看向林恩。

  「你來做一助。暴露術野、拉鉤、吸引器,基本操作。」

  又轉頭對三個學生說。

  「你們站在後面好好看,好好學,這種機會可不多。」

  「肱動脈的解剖走行、取栓導管的操作手法、內膜修復的縫合要點————」

  「今天看到的東西,比你們翻一個月教科書都有用。

  布萊恩掏出了筆記本。

  蘇菲亞掏出了手機,準備記錄。

  程嵐什麼都沒掏,只是安靜地站到了器械台旁邊。

  她已經把手術需要的所有器械按使用順序擺好了。

  克拉克瞥了一眼器械台,沒說什麼。

  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擺放順序,很專業。

  手術開始。

  馬丁躺在台上,局麻已經打完,左臂展開固定。

  或許是因為高度緊張,或許是因為腎上腺素消退,或者別的什麼,馬丁現在有些耳鳴,聽不清邊上的人在說什麼。

  他看不見自己的胳膊,術區被無菌單遮住了。

  克拉克下刀,切開皮膚和筋膜,暴露出肱動脈。

  血管呈病態的紫灰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看到沒有?」

  克拉克抬起頭,對三個學生說。

  「正常的動脈應該是粉紅色的,有彈性。」

  「現在這條是紫灰色,說明裡面已經堵滿了血栓。」

  克拉克夾住動脈兩端,縱向切開血管壁。

  「取栓導管。」

  他把導管伸進去,開始拖血栓。

  第一段出來了。

  暗紅色的凝塊,像一條短蚯蚓。

  克拉克舉起來給學生們看。

  「這就是血栓。如果不取出來,遠端肢體就會因為缺血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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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從容、自信,帶著新晉主治特有的教學熱情。

  可到了第二段。

  他卡住了。

  克拉克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拉了一下。

  還是卡著。

  他加了點力。

  「克拉克主治醫生。」

  林恩發出提醒。

  「別硬拉,血栓和撕裂的內膜粘在一起了。硬拉會把內膜整層掀起來。」

  克拉克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林恩一眼。

  教學現場,一助在糾正主刀。

  這在任何一個手術室里都是犯忌諱的事。

  他的笑容不太好看。

  「我知道。」

  他放下導管,換了個角度,嘗試從另一側進入。

  還是卡。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兩下。

  這個位置的血栓,他在升主治之前的訓練里沒遇到過。

  教科書上說得很清楚,取栓導管無法通過時,改用球囊擴張,或直接轉開放手術清除。

  但教科書沒說的是,內膜撕裂伴粘連的情況下,球囊擴張會直接把血管壁撐破。

  這是一條窄路。

  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走到了盡頭。

  克拉克又試了一次。

  導管前端明顯遇到了阻力。

  他停下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手術室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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