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真的是你(加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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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也認出了他。
兩個月前,大都會急診室,那個滿頭大汗的中年廚師,架著個左臂血流不止的年輕人衝進來。
當時他急得語無倫次,「大夫,這孩子不容易啊,攢的錢都給家裡寄去了。一定要救救他啊。」
「程老闆。」林恩點了一下頭。
之前處理完手術簽同意書的時候,他瞄過一眼名字。
對於林恩來說,還是中文名字更好記。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林恩的手,用力握了兩下。
「真是你!我看著就眼熟,沒敢認!」
他激動得嗓門大了一圈,「小胡的手現在好得很,上個月都能顛鍋了!」
「恢復得不錯。」林恩說。
「不錯不錯,多虧你了!」程老闆鬆開手,這才注意到林恩身邊的卡西。
他頓了一下,切換成了英語。口音很重,語法磕磕絆絆,但意思到位。
「這位是————」
「我同事,也是大都會的醫生。」
「哦!也是大夫!好好好!來來來,坐裡面,坐裡面。」
他把兩人引到靠里的一張桌子,手腳麻利地換了乾淨桌布,又從櫃檯後面翻出兩個沒豁口的瓷杯,倒上茶。
「林大夫,今天我親自給你做。」
「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
程老闆擺手,「兩個月前的事,我一直想謝你,都不知道去哪找你。上次去大都會急診打聽,人家說你不在那幹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跑。」
他的眼圈微微泛紅。
「小胡那孩子要是截了肢,這輩子就完了。他連回國的機票錢都沒有,更別說回去以後找活干。你救了他一隻手,就是救了他一條命。」
林恩說:「當時他的尺動脈離斷,急診處置而已,兩千塊的費用也是正常標準。」
「我知道。」
「但別的大夫都說要八萬。你是唯一一個肯幫忙的。」
程老闆又看了看卡西。
「你們兩個都是大都會的大夫,了不起。」
卡西對他笑了一下。
她聽不太懂之前那段中文,但看得出這個中年男人眼裡的感激。
程老闆話匣子算是打開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出國這麼多年,被坑的次數最多的,也是同胞。」
唐人街的華人圈子不大。
假律師騙簽證費、黑中介吃兩頭、老鄉介紹的工作沒有合同、同胞開的地下錢莊捲款跑路,這些事情,在這條街上每天都在發生。
正因為信任同胞,所以被同胞騙的時候,傷得最深。
「但你不一樣。」程老闆看著林恩,「你是真的在幫我們。」
林恩不覺得自己有多高尚。當時救人,一半是職業本能,一半是想試試剛到手的技能。
「行了,你等著,我去給你們露一手。」
程老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了看卡西。
「對了,林大夫,這位女同事————能吃辣嗎?我們江西菜偏辣,美國人都受不了,我可以少放點。
林恩剛要替她說「少放」。
卡西搶先開口了,她拍了拍自己胸口:「越辣越好!我常吃墨西哥菜,根本不在話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相當自信。
「最辣的,給我來最辣的。」
程老闆先看了一眼林恩,見對方沒有反對,咧嘴一笑。
「好嘞!」
他鑽進了廚房。
鍋鏟撞擊鐵鍋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夾著辣椒下油的「刺啦」聲。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了卡西一眼。
「你知道江西菜有多辣嗎?」
「辣就是辣唄,塔可鐘的火焰醬我都是直接蘸著吃。」
林恩沒再說了。
塔可鐘的火焰醬,在江西人眼裡大概跟番茄醬差不多。
卡西靠在椅背上,環顧四周。
牆上除了那張滕王閣海報,還貼著一些照片。
一張是程老闆和一個女人在這家店門口的合影,背後的招牌還是嶄新的。
另一張是一個小女孩站在灶台邊,踮著腳尖,手裡拿著一雙筷子。
「他叫你大夫」?」卡西試著模仿剛才那帶著口音的中文。
「嗯。老一輩的中國人習慣叫大夫,是一種更傳統的稱呼。比醫生」多一層敬意。」
卡西「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
廚房裡叮叮噹噹響了十來分鐘。
程老闆親自端著托盤出來了。
南昌炒粉,瓦罐湯,一碟辣椒炒肉,一盤藜蒿炒臘肉。
最後又添了一小碗米酒。
「炒粉是我們南昌的招牌,你嘗嘗,絕對正宗。」
程老闆把碗碟一一擺好,「湯是排骨蓮藕的,今天早上燉的,火候剛好。」
卡西看著眼前的菜,從配色到氣味都跟她認知里的「中餐」完全不同。
之前他見過的中餐大多都是裹粉油炸出來的,帶著明亮的醬色。
林恩之前教過卡西基本用法,她笨拙地用筷子巴拉了一口炒粉進嘴。
粉條帶著鍋氣的焦香,咸鮮微辣,嚼起來滑韌彈牙。
卡西的咀嚼速度明顯加快了。
「————這跟我之前吃的炒麵完全不一樣。」
卡西又試了一口瓦罐湯。
淺褐色的湯底,排骨燉得軟爛,蓮藕切成厚片,湯麵上飄著枸杞。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濃郁的骨湯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怎麼了?」林恩問。
「這個湯————」卡西放下勺子,想了想,「像我小時候生病的時候,我奶奶給我做的湯。」
「味道不一樣,但那種感覺一樣,很有家的味道。」
她沒再說了,又舀了一勺。
程老闆在旁邊看著,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喜歡就多喝,鍋里還有。」
這時候,廚房帘子後面探出一張女人的臉。
四十多歲,圓臉,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拎著一把漏勺。
「老程,是不是之前幫了小胡的那個林大夫來了?」
她的普通話比程老闆流利一些,但同樣帶著江西口音。
「嘿,就是就是!」程老闆連忙招手,「過來過來,這就是林大夫。」
程老闆娘快步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林恩。
年輕,長得周正,個子高。
她眼睛一亮,嘴巴剛張開————
餘光掃到了旁邊的卡西。
紅色頭髮,圓眼睛,嘴角還沾著一點辣椒油,正埋頭吃炒粉。
程老闆娘的嘴又閉上了。
她迅速調整了策略。
「哎呀,林大夫,這是你女朋友呀?」
卡西的筷子停了一下。
「同事。」林恩說。
「同事,同事好啊~」程老闆娘笑得意味深長,「兩個人一起來吃飯,還都是大都會的大夫,多般配呀!」
卡西的臉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慌張地否認,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
好像已經開始適應這種場面了。
「嫂子別開玩笑了。」林恩說。
程老闆娘擠了擠眉毛,也不戳破,轉身又鑽回了廚房。
隔著帘子傳出來她跟程老闆嘀咕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林恩聽得清清楚楚。
「那姑娘長得蠻好看的————」
「可惜了,林大夫一表人才的,要是沒對象還想把咱家閨女介紹給他」
「行了行了你別瞎操心了,人家那麼厲害的大夫怎麼可能沒對象呢?」
「我就說一句嘛!」
林恩假裝沒聽見。
卡西倒是真沒聽懂,她正全神貫注地對準那碟辣椒炒肉。
林恩看了一眼那盤菜,默默把筷子收了回來。
他知道江西的辣。
川菜辣得張揚,辣椒是主角,麻和辣是明牌。
但江西菜的辣是悶頭辣,辣椒剁碎了揉進菜里,第一口溫柔,第二口發力,第三口往後,那股辣勁兒會順著食道往下鑽,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
卡西筷子夾了三次才穩住一塊肉,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嗯,還行啊。」
她沖林恩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說:看吧,我就說我可以。
林恩端起米酒,沒吭聲。
卡西又夾了第二塊。
第三塊。
到第四塊的時候,她的咀嚼速度慢了下來。
到第五塊,她的嘴唇開始泛紅。
到第六塊————
卡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怎麼了?」林恩問。
「沒事。」
她的聲音有點悶。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鼻尖也紅了。
但她又伸出了筷子。
第七塊。
她嚼的時候嘴巴不自覺地半張著,用嘴呼氣散熱,眼眶開始泛出水光。
「別吃了,找點喝的吧。」林恩說。
「我沒事!」卡西的語調高了半度,「這個辣度————在我這裡里頂多算中辣。」
她又夾了一塊。
這次嚼了沒兩下,整個人僵住了。
後勁上來了。
辣椒素在口腔黏膜上遲發釋放,刺激三叉神經末梢,灼燒感從舌根蔓延到咽喉,引發黏膜充血和大量唾液分泌。
卡西的臉從粉紅變成了通紅,和她的頭髮一樣紅,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但她死活不肯承認。
「只是————有點出汗。」
她一隻手端著茶杯猛灌,另一隻手扇著嘴巴,同時還在倔強地嚼。
茶水喝完了。
林恩把自己那杯推過去,她也一口乾了。
沒用。水解決不了辣椒素,辣椒素不溶於水,只溶於脂肪和酒精。
「你嘴唇腫了。」林恩說。
「沒有!」
「你在流眼淚。」
「那是汗!眼睛出的汗!」
卡西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擦完才發現手上沾了辣椒油,眼睛也開始疼了。
「嘶一」
她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在桌上胡亂摸,想找水杯。
兩個杯子都空了。
林恩站起來。
「我去找牛奶。」
酪蛋白能結合辣椒素分子,這是真正有效的物理降辣手段。
但這種蒼蠅館子多半沒有牛奶,他得出去買————
「林大夫!」
廚房帘子後面傳來程老闆娘的聲音。
「酒釀圓子好了!要不要來兩碗?甜的,正好解解辣。」
酒釀圓子。
糯米發酵產生的乳酸和醪糟中的脂類成分確實能緩解辣椒素引發的灼燒感,加上甜味本身可以競爭性抑制痛覺信號。
效果比不上純牛奶,但比灌水強十倍。
俗話說的好啊,「遠奶止不了近辣」。
「來兩碗。」
「好嘞!」
卡西已經辣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她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還在扇嘴巴,眼淚糊了半張臉,嘴唇紅彤彤的。
但她仍然沒有說那句「我不行了」。
林恩看著她,有一瞬間覺得這個人確實有點東西。
不是能吃辣這件事。
是死不認輸這件事。
「你們中國人每天吃這個?」她舉起筷子,聲音沙啞。
「嗯。」
卡西沉默了兩秒,吸了吸鼻子。
「————難怪你們能修長城。」
雖說辣的要命,卡西反而覺得那碟辣椒炒肉越吃越香,又偷偷夾了兩塊。
廚房的帘子被掀開了。
一個年輕女生端著兩碗酒釀圓子走出來。
白淨的臉,頭髮隨意紮成馬尾,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外面罩著「贛味人家「的圍裙。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爸,酒釀圓子好了,給客人一」
她抬起頭。
六目相對。
林恩認出了她。
卡西也認出了她。
她也認出了他們。
碗裡的酒釀圓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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