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求月票】維多利亞的力量(4800)
第150章 【求月票】維多利亞的力量(4800)
林恩沒搭這茬。
維多利亞也沒打算真等他回答。
她往桌角一靠,手臂抱回胸前,像是剛剛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打算待一會兒。
林恩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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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只來調侃,不會在這兒杵著不走。
維多利亞沉默了幾秒。
「有個病人想找你看看。」
語氣很隨意,像是提起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一個朋友的家屬。47歲,男性,雙側股骨頭壞死。右側ARC03期,左側2期。」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屏幕對著林恩。
MRI,髖關節矢狀位和冠狀位。股骨頭的負重區有一片明顯的低信號區域,T1加權像上呈新月形暗影。
林恩接過手機,放大了MRI圖像。
「壞死面積?」
「右側超過30%,已經有早期塌陷跡象。左側15%到20%,還沒塌。」
「病因?」
「長期服用類固醇。系統性紅斑狼瘡,十幾年了。」
林恩仔細看了片子。
十幾年的紅斑狼瘡。
長期口服類固醇維持,就像免疫系統和自己的身體打了十幾年的仗。
股骨頭壞死是類固醇最經典的遠期併發症,藥物抑制了免疫反應,也破壞了骨內的微循環。
「紐約看了幾家?」
「3家。所有人都建議全髖置換。他不想換。」
林恩把手機還給她。
「3期的保髖窗口很窄。」
「我知道。」
維多利亞把手機收回口袋。
「方案我已經定了。右側做經轉子旋轉截骨,把壞死區域從負重區旋轉到非負重區,用健康骨面承重。左側做髓芯減壓加自體骨移植,阻止進展。」
「截骨角度?」
「計劃旋轉70到80度,具體術中根據壞死灶位置調整。」
林恩看著她。
方案沒問題。一個骨科主治能把經轉子旋轉截骨的方案細化到這種程度,說明她翻了不少文獻。
但這台手術的難點不在方案。在執行。
經轉子旋轉截骨的核心,是用擺鋸在股骨轉子間截斷骨頭,然後把整個股骨頭連著骨頸向前旋轉,讓壞死區從負重區轉出去。
角度必須精確,多1度少1度,決定的是術後10年裡這個人能不能正常走路。
截骨過程中,旋轉股骨頭時要保護好旋股內側動脈的後升支。這條血管是股骨頭的主要供血來源,一旦損傷,保鏡失敗,還會加速壞死。
這台手術在華國和日本的大型骨科中心,成熟主治可以獨立完成。
在美國,大多數骨科醫生只在教科書上見過。
「你應該能搞定吧?」林恩問。
「截骨我能做。」
維多利亞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
「旋轉對位和血管保護那一段,台上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一助。」
林恩靠在椅背上。
「道森發布會之後,指名找我的手術預約增加了400%。」
他把電腦屏幕轉過去,對著她,「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
維多利亞看了屏幕一眼。密密麻麻的指名預約條目,每一條後面都寫著「指定醫生:
林恩」。
「所以呢?」她的聲音涼了半個色調,「你是想告訴我,你現在很搶手?」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我也跟你陳述一個事實。」
維多利亞盯著他。
「在美國,住院醫不能獨立主刀。每一台手術,都必須有一個主治醫師簽字擔責。手術同意書上的名字是主治的,法律責任是主治的,出了事上法庭的也是主治。」
她往前走了半步。
「ACGME的規定,白紙黑字,住院醫在沒有主治背書的情況下,不具備獨立實施手術的資格。病人可以指名要你,但最終簽字放行的人,是我。」
她停了一下。
「你在系統里看到的每一條指名預約,都要經過我的審批。所以林醫生,你告訴我,到底是誰需要誰?」
邏輯無懈可擊。
但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威脅一個她正在開口求幫忙的人。
林恩看著維多利亞。
「你說得對。主治背書制度,我很清楚。沒有你的簽字,我確實上不了台。」
「但是,」林恩話鋒一轉,「朱利安也是主治。」
維多利亞的表情有些僵硬。
「朱利安現在大部分時間在急診科輪轉。」
她的語速快了半拍,「他的簽字權在急診那邊,不在骨科。」
「他有雙聘。骨科的權限還沒撤。」
「而且,就算朱利安不行,老哈德遜也可以給我簽字。」
林恩繼續說,「你覺得他會不同意嗎?」
維多利亞的嘴唇抿了一下。老哈德遜對林恩的態度整個科室都看在眼裡,更別說還剛出了格里芬這回事兒。
「那你就去找他們唄。」
維多利亞轉過身,假意往外走。
「行。」
林恩也只說了一個字。
維多利亞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按下去。
如果林恩真的去找朱利安或者老哈德遜簽字,那他就不會做她這台手術的一助了。
他會被別的手術排期淹沒,或者乾脆去了巴爾的摩,她不想看到他離開————
維多利亞在腦子裡把骨科住院醫的名字過了一遍。
想不到一個比林恩更合適的人選。
最重要的是躺在手術台上的那個人————
小時候,范德比爾特家族的信託基金被一群律師瓜分殆盡。
親戚們像候鳥一樣散了,電話不接,門不開,聖誕節的郵箱裡空空蕩蕩。
只有一個人寄了東西過來。
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一本二手的《格氏解剖學》,書脊已經開裂,扉頁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給家裡唯一一個還想做點正經事的小鬼。」
後來,是那本書把維多利亞帶進了醫學院。
她手指鬆開了門把手。
維多利亞的肩膀線條不再像平時那樣緊繃。
像一面牆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
林恩看見維多利亞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手垂在身側。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下面透進來,映在她的鞋尖上。
在這幾秒鐘的沉默里,林恩明白了。
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術。
這個病人,也不是什麼「朋友的家屬」。
他打開了手術排期系統。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維多利亞站在門口,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她轉過身,走到林恩身邊。
林恩把下周三下午的一台擇期手術往後挪了一個時段,空出一個4小時的窗口。
維多利亞呆愣愣地看著屏幕上那個被清空的時段。
林恩沒看她,繼續在系統里操作。
「術前CT血管造影做了沒有?」
維多利亞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能出聲。
「旋股內側動脈後升支的走行要術前確認。」
林恩說,「讓你的病人做一個CTA,三維重建發給我。截骨角度和旋轉方向,我們術前再討論一次。」
他的語氣和剛才討論病人情況時一模一樣。平淡、事務性的,像是在處理一件日常工作。
維多利亞站在那裡,張了張嘴。
她準備了很多話。關於ACGME制度的反駁,關於簽字權的博弈,關於自己作為主治的籌碼。
她準備了三套談判策略,預設了林恩可能提出的每一種條件。
唯獨沒想到,林恩居然直接答應了。
在她的世界裡,利益都是需要交換的。
「你————」
「下周三下午,排期我已經空出來了。」
林恩說,「還是你想換個時間?」
維多利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看著林恩的側臉。
這個男人的嘴巴每次都很壞。從她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帶鉤子,扎進來再擰一下。
但每一次真正需要他的時候,他又是最先站出來的那個。
嘴上從來不饒人,手上從來不含糊。
維多利亞往重新靠在了桌角上,和林恩坐著的椅子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
「CTA明天就能出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語速慢了一些。
「行。」
林恩還在看屏幕。
維多利亞低頭看著他。
辦公室很小,她靠在桌角的姿勢,和剛進來時一樣。
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她沒有刻意湊近,只是沒有刻意保持距離。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在瓷磚上碾出悶悶的聲響。
林恩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維多利亞從不會噴很濃的香水。
維多利亞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林恩的手上。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手術刀用多了的手都長這樣。
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謝————」
「哐當!」
門被從外面一把拉開,撞到了牆上。
四分衛的身形把門框撐得滿滿當當。他手裡拿著一份手術排期表,嘴巴已經張得老大:「林醫生,哈德遜教授讓我催催,說范德比爾特醫生怎麼這麼慢————」
話還沒說完。
一團灰色的老鼠從四分衛的腳邊竄了進來。
速度極快,貼著牆根,順著桌腿,直奔維多利亞的腳踝。
維多利亞和四分衛同時發出了尖叫。
兩個聲音完美地疊在了一起,一個暴躁,一個尖銳,在林恩的小辦公室里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和聲。
「法克!法克!法克!」
四分衛的手術排期表脫手飛出去,整個人橫向彈跳,後背撞上門框對面的牆壁,兩隻腳離地了至少五厘米。
維多利亞的反應也很激烈。
她的手猛地抓住了離她最近的東西。
林恩的前臂。
她的五根手指像鉗子一樣箍了上去,常年健身帶來的握力,讓林恩的小臂上立刻多了五道紅印。
「法克!它在哪兒?!它在哪兒?!」
維多利亞的聲音拔高了至少一個八度。
這個音高從她嘴裡發出來,比老鼠出現在醫院更令人驚訝。
「在床底下!在床底下!」
四分衛貼在牆上,雙腳交替跺地,像在還在橄欖球隊,做著一套日常的地獄級敏捷訓練,「它往床底下去了!」
「你過去把它弄走!」維多利亞沖四分衛喊。
「你瘋了吧?!你是主治你先上!」
「你他媽都快2米高了,你怕什麼!」
「體格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害怕老鼠人人平等!」
兩個人隔著一間辦公室對吼,誰都不肯往值班床的方向邁一步。
林恩的前臂已經開始發麻了。
維多利亞整個人的重心都偏在他這一側,像是準備隨時把他推出去當盾牌。
林恩用另一隻手從桌上拿了一個空的檔案盒。
「鬆手。」
維多利亞沒松。
「維多利亞,你掐斷我的橈動脈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看見自己的指甲在林恩前臂上掐出的月牙形白印。
這才把手開了,動作極快,像是被燙到一樣。
林恩蹲下來,把檔案盒側過來,開口對準床底。另一隻手拿了桌上一本病歷夾,從另一側慢慢推過去。
老鼠被驅趕著往檔案盒方向移動。
到了盒口邊緣,它猶豫了一下。
林恩的病歷夾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老鼠竄進了檔案盒。
林恩用病歷夾封住盒口,站起來,走到窗邊。單手推開窗戶,把檔案盒翻轉過來,老鼠掉了出去。
窗戶外面是一樓的綠化帶。
他關上窗戶,把檔案盒放回桌上。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四分衛從牆上滑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維多利亞站在桌角,手臂重新抱回胸前,脊背繃得筆直。
她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日常的冷淡,就像一台重啟中的精密儀器。
但她的耳根紅透了,紅的發燙。
「大都會的衛生條件也太差了。」維多利亞說。
「可不是嘛。」
四分衛立刻接上,「上個月地下室還跑出來一隻浣熊。這醫院到底有沒有人管?」
兩個人達成了罕見的共識。
辦公室的氣氛眼看著要被這股默契帶回正軌。
林恩轉過身,看著維多利亞。
「認識這麼久,第一次聽你說髒話。」
維多利亞的表情很僵硬。
四分衛在旁邊悶笑出了聲。
維多利亞的紅色從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側面,沿著頸動脈搏動的方向一路往下。
她的臉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冷淡掛不住了,惱怒又太失態,最後定格在咬牙切齒的窘迫上。
最後只能氣呼呼地向外衝去。
四分衛的身形還笨拙地堵在門口。
維多利亞的肩膀直愣愣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一個是正面的肩撞。
四分衛「嗬」了一聲。
這一撞帶著一股冷颼颼的力道,像是把剛才所有的不知所措、所有不該出現的紅色、
和一隻該死的老鼠帶來的全部尷尬,濃縮到了一個肩膀上。
四分衛往後趔趄了半步,後背撞到了門框上。
維多利亞頭都沒回,白大褂的下擺帶起一陣風,掠過門框。
腳步聲筆直地往走廊盡頭去了。比她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四分衛扶著門框站穩,揉了揉被撞的胸口。
他回過頭看著林恩。
林恩坐回椅子上,表情如常。
四分衛緩緩地、鄭重地,朝林恩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不愧是林醫生,范德比爾特醫生您都鎮得住。」
四分衛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手術排期表,拍了拍灰。
「對了,最近有個病人,是我負責登記的。」
林恩抬了一下眼。
「一個中年男性,雙側股骨頭壞死。」
四分衛翻著排期表,「今天剛辦的入院。患者登記表上寫的緊急聯繫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走廊拐角處早已消失的身影。
「是范德比爾特醫生。」
林恩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四分衛沒多說,把排期表放在桌上。
「哦對,差點忘了正事。老哈德遜讓你去他辦公室。你趕緊去吧。」
「什麼事?」
四分衛聳了聳肩。
「他沒說。但我進去的時候,他的情緒不太好,感覺要發飆了。」
他往門口退了一步,給林恩讓出路。
「你要是再不去,回頭他遷怒到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林恩站起來,拿了白大褂。
走到門口,四分衛側身讓路,停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范德比爾特她————剛才是不是抓了你一下?」
林恩看了他一眼,四分衛立刻舉起雙手。
「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說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已經在飛速編排今晚跟埃文斯喝酒時的說辭了————
「你知道嗎,范德比爾特醫生,就是那個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白天在林恩辦公室,就因為一隻老鼠,嚇得抓住了他的胳膊。」
「這兩個人肯定有問題!」
「然後她一肩膀把我撞到門框上。你知道她多大力嗎?我打了四年大學聯賽,沒被人這麼撞過。」
「不愧是會氣功的林醫生,連范德比爾特醫生都能拿下。」
林恩走進走廊。
走廊盡頭,維多利亞的背影早已拐過彎,消失在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