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巴爾的摩(感謝盟主這裡的名字可以起十二個字)


  第152章 巴爾的摩(感謝盟主這裡的名字可以起十二個字)

  周六,凌晨4點20分,美鐵東北區域號從紐約莫伊尼漢車站駛出。

  林恩靠在3號車廂的窗邊,閉著眼。

  之前,他給薩奇發了條消息,讓他周六陪自己去一趟巴爾的摩。

  薩奇的回覆只有一句話:「巴爾的摩的話,水鬼比我更合適。」

  6點48分,列車駛入巴爾的摩賓夕法尼亞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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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1年的布扎風格老建築,花崗岩立面,鑄鐵雨棚。

  紐約的賓夕法尼亞車站在60年代被拆了,換成了一個地下洞穴,巴爾的摩這座反而留了下來。

  一股濕冷的空氣裹著切薩皮克灣的咸腥味灌進肺里。

  一輛灰色豐田坦途皮卡停在車站東側。水鬼靠在引擎蓋上啃一個百吉餅,另一隻手舉著咖啡。

  「喲,林醫生,歡迎來到巴爾的摩~」

  水鬼隔著半個停車場沖他喊,「紐約來的大明星駕到了。我該不該鼓掌?」

  他假模假樣地往四周看了看,清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只有兩隻鴿子。

  「觀眾有點少。不過也正常,這畢竟是巴爾的摩,連鴿子都想搬走。」

  林恩拉開副駕的門。

  「考利中心離這兒多遠?」

  「十來分鐘。不過我建議繞一段西區,讓你提前感受一下即將投身的美好工作環境。」

  「我7點之前要到。」

  「夠了夠了。」

  水鬼發動引擎,「你這個人就是不會享受公路旅行。上次在沙漠我想放點音樂你都不讓。」

  「你記錯了,是我們的客戶不讓。

  「該死的墨西哥佬。」

  查爾斯街向南,弗農山街區。

  十九世紀的聯排紅磚屋,鑄鐵欄杆,梧桐樹。兩個街區之後,環境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尿液浸進混凝土,被晨露蒸出來的氨味,混著燒塑料的焦糊。

  紐約地鐵站也有類似的氣味,但那是流動的,被人流和通風系統衝散了。這裡的味道是沉積下來的,像滲進了磚縫裡。

  窗外的畫面在切換。

  街邊出現一棟空屋,灰色膠合板釘死的窗戶,門口台階上長滿雜草。

  接著是第二棟、第三棟、第四棟————

  整排聯排屋只剩一棟亮著燈。

  水鬼拐上馬丁·路德·金大道。

  「歡迎來到我的老家。」

  水鬼用一種導遊的語氣說,「你左手邊是三棟無人居住的歷史遺蹟,右手邊是另外四棟。」

  「前方即將經過全美最長的無人街區之一。請保持車窗關閉,不要向野生動物投餵食物。」

  「我在這條街上長大的,那時候這裡還有間雜貨鋪。」

  水鬼的語氣變得鬆弛,像是一條回到自己池塘的魚。

  遠處,一陣模糊的聲音從雲層上方傳下來。

  是螺旋槳聲音。

  很遠,方向偏南,聲音在濕冷的空氣里被拉得又低又長,像一條水平線上的脈搏。

  6點52分。

  前方100米,一個人站在馬路中間。

  一個女人,穿灰色棉外套,身體折成將近90度,上半身彎下去,額頭幾乎要貼著膝蓋了,雙腳卻釘在雙黃線上,一動不動。

  水鬼從她身邊繞了過去。

  林恩習慣性地用分診法掃了一眼:

  瞳孔散大,沒有焦距。口唇沒有明顯發紺,呼吸淺慢但還在。左手臂內側有一片暗紫色的潰爛,邊緣是壞死發白的組織。

  甲苯噻嗪。一種獸用鎮靜劑,現在被販子摻在芬太尼里賣。那片潰爛就是它的標記,皮膚壞死從注射點開始,一路爛到肌層,納洛酮對它沒用。

  後視鏡里,那個女人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甲苯噻嗪?」林恩問。

  「不愧是幹過急診的,確實識貨。」

  水鬼的嘴角帶笑,「街頭管這叫摺疊人」。人打完了就變成這樣,跟印度佬練瑜伽似的。」

  「現在這些新玩意兒的花樣兒可真多,直接把人變成了東西。

  ,6點55分。

  格林街。

  皮卡拐過路口,水鬼踩了剎車。

  一輛黑車橫在路口,堵了一個半車道。

  四個年輕黑人散在車周圍,兩個靠在引擎蓋上,一個蹲在後保險槓旁邊,還有一個站在道路中央,面朝皮卡來的方向。

  站在路中間的那個穿紅色帽衫,二十出頭,手插在前兜里。

  水鬼停在15米外,引擎怠速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紅帽衫從引擎蓋那邊走過來。

  他走到駕駛側車窗外三米的位置站住了。

  目光先掃了水鬼,再移到副駕。

  在林恩臉上停了幾秒。

  紅帽衫轉頭沖同伴笑了一聲。

  「喲,哪來的黃皮猴子,來我們這送外賣的?」

  引擎蓋上那兩個也笑了。蹲在後保險槓旁邊的那個站起來,往皮卡的方向走了幾步。

  四個人,從三面圍過來。

  水鬼的左手搭在車窗框上,右手還放在方向盤十二點鐘的位置。

  紅帽衫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手從帽衫前兜里抽出來。

  一把手槍,槍口朝下,貼著大腿外側。他特意把這個動作做得很慢,讓皮卡里的兩個人都看清楚。

  「我說你們倆。」紅帽衫的聲音不高,「這條街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放下點錢,就可以掉頭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林恩身上。

  「特別是你。」

  水鬼搖下車窗。

  隨後他說話的質地就變了。

  語速很快,元音被壓扁,輔音黏在一起,純正的巴爾的摩西區口音。

  林恩沒聽懂幾個單詞,但好像聽到了在吹噓自己的外號。

  紅帽衫的槍還貼著大腿,但整個人的重心微微後移了半步。

  他眼睛眯了一下,重新打量水鬼。

  紅帽衫的敵意退了大半,他把槍收回帽衫前兜,下巴朝副駕一抬。

  「那他呢?」

  「考利的醫生。」水鬼說,這句話切回了標準英語,「去報到的。」

  「醫生?」

  「那你粉袍子呢?」

  巴爾的摩的街頭都知道考利的粉色手術服。

  在這個城市,穿粉袍子的人有一種特殊的通行權,你可以不尊重警察,但你最好尊重那個凌晨三點可能要把子彈從你兄弟胸腔里取出來的人。

  「第一天報到。」林恩說。

  紅帽衫盯著他看了三秒。

  亞裔、年輕、乾淨、去考利報到。

  這幾個信息在他腦子裡拼了一下。

  在巴爾的摩的街頭長大的人見過不少亞裔學霸,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就在幾英里外,這裡有全美前幾的醫學院,那裡有不少醫學生就長這個樣子。

  他退後一步。

  頭頂,又傳來一陣螺旋槳聲,比剛才更響、更近。

  一架深藍色塗裝的直升機從東南方向低空掠過,高度不超過200英尺,旋翼的下洗氣流掃過車頂,紅帽衫的帽子被吹得往後翻了一下。

  機身側面「馬里蘭州警」的字樣一閃而過,朝格林街盡頭那棟棕色建築的方向俯衝下去。

  所有人都抬頭看了一眼。

  紅帽衫把帽子正了正,拍了一下皮卡的車門。

  放行。

  他們把自己的黑車往路邊挪了半個車身,讓水鬼的皮卡穿了過去。

  水鬼搖上車窗,嘴角的弧度慢慢翹起來。「看到了嗎?」

  「水鬼」就是從這條街上來的。格林街,桑德敦,整個西區,十年前提這個名字,小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門撒尿。」

  6點58分。

  格林街盡頭。

  從最後兩個路口開始,與之前的巴爾的摩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人在街角閒坐,沒有一件空屋,沒有隨處可見的塗鴉。

  路面乾淨,路燈完好,一輛馬里蘭州警巡邏車停在對面,車裡亮著屏幕的光。

  棕色的方形建築出現在前方。

  外牆沒有裝飾,線條硬朗,樓頂的直升機停機坪伸出建築邊緣。

  R·亞當斯·考利休克創傷中心。

  剛才從頭頂飛過去的那架深藍色直升機已經落在樓頂了。

  它的旋翼還在減速旋轉。

  那些從巴爾的摩上空飛過的直升機,每一架都是一條命的倒計時。

  到了這裡,又開始重新計時。

  水鬼剛把車靠邊,創傷中心的側門被撞開了。

  三個穿粉色手術服的人推著移動擔架衝出來。

  跑步,節奏一致。最前面那個一手扶著擔架欄杆,一手舉著對講機。

  整支隊伍沿著地面上漆成黃色的引導線向停機坪推進。

  直升機艙門打開,飛行護士跳下來,彎腰跑到後艙,拉開側門。擔架被推了出來。

  林恩坐在副駕上,距離停機坪直線不到50米。他看不清傷員的臉,但看清了頸椎固定器的型號和輸液袋的顏色,乳酸林格。

  粉色手術服的團隊接管擔架,從直升機落地到傷員消失在側門裡,不過一分鐘。

  門關了。樓頂的風還在轉。

  林恩看了一眼時間。6點59分。

  他推開車門,鞋底踩上格林街的柏油路面。

  「我去找哥們兒喝酒了」

  水鬼靠在車座上繼續嘴賤,「你要是被開除了也別急著打電話,先自己冷靜一下,我不想回來接一個哭鼻子的大男孩。」

  林恩關上車門。

  「林醫生。」

  林恩回過頭。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裡不太安全。」

  「你要是死在巴爾的摩,薩奇會殺了我的。」

  水鬼的嘴角還是那種嘴賤的弧度。

  「保護好自己,不然我還得重新找工作,好不容易碰到這麼好的老闆,你要實在害怕下班記得給我打電話。」

  皮卡駛離路邊,拐上倫巴德街,尾燈消失在晨光里。

  林恩轉身,推開考利創傷中心的正門。

  滿眼的粉色。

  走廊里的每一個人都穿著粉紅色手術服。

  大都會醫院的白大褂按科室和職級分色,這裡只有一種顏色。

  考利的創始人當年選粉色的理由是沒人願意偷這么娘炮的衣服。

  六十年過去,粉色成了這棟樓的軍銜。

  走廊里大部分面孔是黑人。

  巴爾的摩六成人口是非裔,創傷中心長這樣是自然的。

  鞋底摩擦聲,監護儀蜂鳴,推車輪子碾過地面接縫的咔噠聲,對講機里壓低音量的呼叫。

  每一種聲音各歸其位。

  地面上有一道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拖痕,從急診入口一直延伸到搶救室門口。

  髒歸髒,亂是一點都不亂。

  「7點整。」

  一個年輕的黑人男性站在走廊中央,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後抬起頭。

  高個子,精瘦,短平頭。

  工牌上寫著:達里烏斯·科爾曼,創傷外科住院醫,PGY—5住院醫。

  「林醫生,你們紐約人可真是準時啊。」

  他上下打量了林恩一遍,把一套疊好的粉色手術服遞過來。

  「換上。更衣室在走廊盡頭左轉第二個門。出來到二樓創傷復甦單元找我。」

  林恩接過手術服,布料洗了很多遍,薄,但沒有一個線頭。

  科爾曼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有件事先說清楚。」

  「在大都會你是總住院,是格里芬親筆推薦的人。可到了這裡,一切從頭開始。」

  他回過頭看著林恩,瞳孔很黑,映著走廊里的白色的光。

  「考利中心每年來兩百多個輪轉的。軍醫、各州的創傷精英、霍普金斯和梅奧的交流醫生。每個人來之前都覺得自己很厲害。」

  「格里芬教授讓你今天做一個創傷外科醫生該做的事。流程一步不能少,記錄一個字不能缺。」

  「他會隨時抽查,請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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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爾曼的眼神沒有移開。

  「這裡沒有你們亞裔最愛的考試題,也沒有評分表。」

  他轉身走進走廊深處。

  「一會見。」

  林恩進了更衣室。

  窄,乾淨,鋼製儲物櫃排成兩列。

  他脫掉外套,換上粉色手術服,布料貼上皮膚的時候有一種微涼的觸感,洗過太多次了,薄得能感受到空調的氣流走向。

  他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

  粉色。

  大都會的白大褂是一層身份,穿上它你是某個科室、某個職級、某個系統里的人。

  考利的粉色不是身份,是制服。

  穿上它,你就是這棟樓的一部分,跟走廊里其他所有穿粉色衣服的人一樣,沒有名字,沒有來路,這裡只關心你下一秒能不能接住推進來的病例。

  他系好褲腰的抽繩,從儲物櫃的隔層里取出一雙手套。

  對講機里傳來一段短促的呼叫。

  樓頂,又一架直升機的螺旋槳聲由遠及近。

  林恩戴上右手手套。乳膠箍緊手腕。

  他抬起左手,把第二隻手套的邊緣捏住,往下一拽。

  發出「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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