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求月票」 殘影和閃電(萬字大章,回饋書友)


  第154章 「求月票」 殘影和閃電(萬字大章,回饋書友)

  考利創傷中心的急診,跟創傷復甦單元不在同一層。

  但它們之間只隔一道連廊或是一部電梯。

  林恩推開急診區域的門,有種專屬於急診科從業人員,才會感受到的震撼。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剛才報導的時候,他趕時間沒來得及仔細看。

  考利的急診是開放式布局:

  中央護士站是一個環形島台,360度沒有遮擋,站在台後面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所有治療區。

  75個治療位分成3個扇區,沿著護士站呈輻射狀展開,每個扇區有獨立的設備區和藥品櫃。

  從護士站到最遠的治療位,走直線,12秒。

  而大都會,則是中間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排著隔間,盡頭是護士站,再往裡拐兩道彎才到搶救室。

  病人多的時候,走廊里躺滿擔架,護士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大都會的急診從護士站到最裡面的搶救室,要走38秒,還得繞兩個彎。

  這26秒的差距,乘以每天上百個病人,一年下來是一個讓人不敢細算的數字。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紐約佬?」

  聲音從護士站後面傳來。

  黑人女性,五十出頭,身材結實。工牌上的那行字很醒目:

  【急診,護士長】

  她斜靠在轉椅扶手上,手裡捏著一支筆,從眼鏡上方打量林恩。

  「FAST疑似陽性那個我看過了,執業護士也能搞定,是小護士不懂事兒,誤判了。你既然來了,也別白跑一趟,去把4號位那個縫好。」

  她用筆尖指了一下右側扇區。

  「外傷縫合,額頭,5厘米。酒鬼,昨晚摔的,今早才來。再晚2小時,感染嚴重了,就不是縫一縫能解決的了。」

  林恩走進4號位。

  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臨時處理過,額頭上的裂口貼了幾條蝶形膠帶。

  傷口邊緣已經發紅,滲液有些混濁。

  剝開膠帶,碘伏消毒,局麻,清創。

  壞死的組織修剪掉,創面露出新鮮的紅色。

  進針,穿過皮膚全層,對側出針,打結,剪線。

  每一針間距一致,力道均勻,皮緣對合嚴密。

  4號位旁邊有個正在寫病歷的急診住院醫,注意到了林恩。他停下筆,轉過頭來,盯著林恩的手看了好幾秒。

  3分鐘,林恩就縫好了。

  「紗布。」

  旁邊一隻手遞過來敷料。林恩抬頭,一個留著鎖骨辮的年輕黑人女護士,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縫得好快。」

  「謝謝。」

  「你新來的嗎?之前沒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林恩。」

  「我叫塔拉。」

  她收走器械盤的時候笑了一下:「你要是能一直這麼快的話,今天會很受歡迎的。當然,有的方面不能太快。」

  護士長過來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了,回去吧,有事再叫你。」

  林恩沿著連廊回了創傷復甦單元。

  推開門的時候,坦克正在5號艙位給一個胸管引流的患者換引流瓶。

  「Yo,紐約佬,急診那邊怎麼樣?」

  「讓我做了個縫合。」

  「就一個縫合?看來那邊今天挺清閒啊,今天應該沒什麼大規模的幫派衝突。過來,5號引流量上來了,幫我盯一眼。」

  林恩走過去看了一下引流瓶里的液面,血性液體,量不大,氣泡斷斷續續的。

  「肺復張了?」

  「剛拍的片子還沒出來。」坦克擰緊瓶蓋,「幫我盯著,我去拿片子。

  ,林恩站在5號艙位旁邊,一隻手搭在引流管的固定夾上,眼睛看著監護儀。

  鋼嫂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記錄板。

  「你剛才3號那個槍傷的記錄寫得不錯嘛。」

  「在考利能把交接記錄寫成那樣的新人不多。大多數人光顧著表現自己的診斷能力,記錄寫得一塌糊塗,接手的主治還得重新查一遍。」

  「你那份,主治拿起來看了一眼就直接上台了。」

  這是鋼嫂今天說過的最長一段話。

  蜂鳥從6號艙位的帘子後面探出頭來。

  「嘿,紐約佬,你今天下班幾點?」

  「看情況。」

  「下班以後要不要一起————」

  對講機又響了。

  「呼叫創傷復甦單元,急診9號位,腕部撕裂傷,疑似伸肌腱斷裂,骨科會診30分鐘後才能到,請求支援。」

  蜂鳥後半句話卡在了嗓子眼兒里。

  林恩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往連廊走。

  「等你回來了記得找我!」蜂鳥在後面喊。

  坦克端著X光片從放射科回來,正好撞見林恩出門。

  「又走?」

  「急診叫人。」

  「去吧去吧。」坦克舉了一下手裡的片子,「5號的我自己盯著。」

  急診9號位。

  二十出頭的黑人小伙子,左手腕被玻璃劃了一道,很深。

  檢查尺神經和橈動脈,完整。

  掀開臨時敷料一看,伸肌腱斷了2根,斷端已經回縮到近端腱鞘里。

  這工作其實叫骨科來或許更好,但考利這邊顯然是創傷外科的人手更充足。

  林恩開始觸診,臂叢阻滯。

  肌腱斷端縮到了哪裡,周圍哪些腱鞘要保留,都被他摸了出來。

  鑷子、持針器、縫線,在幾厘米寬的傷口裡完成了全部操作。

  他沒用單純間斷縫合,而是採用改良科斯勒縫合,4股編織,腱鞘修復,這是前世練就的技術。

  剛才那個小護士塔拉一直偷偷在旁邊看,是護士長叫她過來計時,說是頭兒的吩咐。

  從打開清創包到最後1針縫完,她偷偷瞄了一眼牆上的鐘。

  才7分鐘。

  骨科的人來做少說也要30分鐘左右,還不算等他們下來的時間。

  「你是外科醫生,還是縫合機器人?」小護士塔拉問。

  林恩客氣了一句,轉身離開。

  護士長在護士站後面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推了一下眼鏡。

  「不錯的小伙子。」

  回到創傷復甦單元的時候,蜂鳥正在補2號艙位的輸液記錄。

  看見林恩進門,她放下筆,小跑到通道盡頭的自動售貨機前面,塞了兩塊錢,按出一瓶藍色的運動飲料。

  跑回來還有點喘。

  「給你。」她把瓶子遞過來,「補充點電解質,你跑來跑去的。」

  蜂鳥趁熱打鐵。

  「我話還沒說完呢~今天下班以後,我們幾個人想去格林街那邊的酒吧,你要不要——

  「7

  對講機又又響了。

  「急診呼叫創傷復甦單元,12號位胸痛,心電圖ST段壓低,需要評估。」

  「回來再說。」

  林恩接過飲料,轉身走進連廊。

  蜂鳥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

  鋼嫂從旁邊路過,難得地笑了一下。

  「別沮喪。這小子這麼能幹,面試肯定能過,以後就是咱們考利的人了。你的機會多著呢。」

  蜂鳥的眼睛重新亮了。

  鋼嫂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得抓緊了。長這麼帥,活兒又好,這種男人可是搶手貨。

  你不快點下手,急診那邊的塔拉可不會跟你客氣。」

  蜂鳥的表情變了。

  「她?她才來多久?」

  「聽說人家剛才給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給他買的是運動飲料!可不是醫院的免費咖啡!」

  「行了行了。」鋼嫂拍了一下她的肩,走了。

  坦克在3號艙位聽了個全場,悶笑了一聲。

  林恩在急診處理完12號位的胸痛,用藥都到位後,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心衰體徵,交代完注意事項。

  轉身剛想走,護士長又指了一下6號位。

  又是芬太尼過量。

  黑人男性,三十出頭,瞳孔縮成針尖,呼吸每分鐘6次,血氧81。

  納洛酮0.4毫克,靜推。

  40秒後瞳孔散大,呼吸回到每分鐘14次。

  患者掙扎著要拔留置針。

  「我他媽不需要一「6

  「你再拔一次,我就把你綁床上。

  「7

  旁邊已經有人遞過來了約束帶。

  在考利的急診幹活,林恩發現一件事,這裡的護士不等你開口。你還沒說需要什麼,她們已經把下一步要用的東西備好了。

  在大都會,只有老護士長帕特麗夏才有這個能力。

  在這邊卻成了資深護士們的標配。

  6號位處理完,15號位又來了。

  右手第五掌骨頸骨折,「拳擊手骨折」,打架打出來的。

  年輕黑人男性,拳頭還腫著。

  血腫阻滯麻醉,2分鐘起效。

  林恩抓住患者小指遠端,牽引,屈曲,拇指頂住骨折端背側。

  「咔嗒。」

  復位,用夾板固定,彈力繃帶纏好。

  患者活動了一下手指,抬頭看林恩。

  「你你是華國人?」

  「對。」

  「我就說華國人會功夫,我哥們還不信,說霍普金斯的那些華裔都是死娘炮。」

  小護士塔拉在旁邊笑出了聲。

  林恩回到了創傷復甦單元,蜂鳥看見他進門,眼睛一亮。

  「這回————」

  對講機又又又響了。

  「急診呼叫創傷外科,17號位,髖部脫位————」

  蜂鳥的嘴張著,手裡的換藥紗布舉在半空。

  林恩又轉身走了。

  蜂鳥把紗布拍在推車上。

  坦克路過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吧丫頭,那小子今天是回不來了。」

  急診17號位,鏡部脫位。

  清醒鎮靜下復位。林恩兩隻手卡住患者的膝蓋和鏡部,一個利落的牽引旋轉,關節頭滑回了髓白。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20號位的護士正好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操。他怎麼弄的?我就看見他手搭上去,然後就完事了。跟按了快進似的。」

  小護士塔拉端著藥盤路過,想了想。

  「殘影。」

  「什麼?」

  「動作太快了,你只能看見殘影。就像龍珠里演的那樣。」

  「殘影?」那個護士咧嘴一笑,「我喜歡這個外號!」

  「嘿——!殘影!」

  她衝著正在17號位寫記錄的林恩喊了一聲。

  林恩的腳步越來越快:

  10號位,面部咬傷。傷口裡有碎牙,對方的。沖洗取出異物,縫合。4分鐘完成。

  3號位,前臂開放骨折。沖洗復位,臨時外固定,等骨科。

  25號位,腹部刺傷。FAST陰性,沒進腹腔。縫上,留觀。

  11號位,槍傷大腿貫穿。股骨完整,沖洗填塞,加壓。

  8號位,癲癇後咬穿舌頭。止血縫合,1分鐘搞定。

  「殘影」這個帶著華國味道的外號在幾分鐘內,就燒遍了整個急診。

  已經沒人叫林恩「紐約佬」了。

  「殘影,19號位需要你一」

  「殘影,CT片子出來了——

  」

  「殘影在哪?叫殘影過來!」

  這個名字從急診的四面八方傳過來。

  10點40分。

  林恩把手上最後一個急診病人的記錄簽完了,回到了創傷復甦單元的走廊,拿起之前蜂鳥給他買的那瓶運動飲料,仰頭灌了兩口,轉身走向廁所。

  就在林恩剛進廁所的關頭,內線電話又響了。

  「創傷復甦單元嗎?我這邊忙不過來了,幫我把那個亞裔小子叫下來。」

  科爾曼放下電話,看了一圈通道。

  林恩剛進洗手間。

  姜亞倫站在7號艙位旁邊看CT報告。

  整個上午,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去急診表現的機會,他已經明白了考利的考核標準,急診同樣重要。

  「姜,急診叫人,你去一趟。」

  姜亞倫抬起頭。

  機會來了!

  他整了一下手術服的衣領,步伐輕快地走進了連廊。

  推開急診的門。

  護士長抬頭看了他一眼。

  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個頭矮一點,瘦一點,打扮精緻一點。

  她朝22號位抬了抬下巴。

  「小腿撕裂傷,不規則創面,皮膚缺損大概3厘米。縫好了就讓他走。」

  「沒問題。」姜亞倫點了一下頭,走進了22號位,他現在心情不錯。

  患者是個建築工人,小腿被鋼筋劃了一道,創面邊緣呈鋸齒狀,有少量異物嵌在皮下。

  他打開清創包,開始處理。

  消毒、局麻、清創。

  姜亞倫的手術基本功在霍普金斯四年級住院醫里排前三。

  他的導師說過,他的組織辨認能力是同級里最強的。

  創面確實需要仔細清創,不規則的撕裂,嵌入的異物顆粒要一粒粒取乾淨,創緣修整到齊整的新鮮面才能縫合。

  他手上的活穩穩噹噹的,鑷子夾住第1顆碎片,角度精準,乾淨利落。

  按照他自己的節奏來,這個傷口20分鐘處理完,質量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22號位,多久了?」

  護士長的聲音從護士站方向飄過來。

  她只是例行催進度。急診的護士長對每個治療位的節奏都盯得很緊,誰在這兒幹活都會被催。

  但這句話一落進姜亞倫的耳朵,另一個聲音立刻就跟著冒了出來。

  坦克的聲音。

  「別他媽磨磨蹭蹭的。」

  「別他媽把這兒當霍普金斯。」

  「急診叫你去,就去!」

  上午在創傷復甦單元被坦克當面訓那一頓,是他第一次被一個護士這麼罵。

  那種陌生的、灼燙的恥辱感,還留在耳根子後面。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鑷子夾住第2顆碎片,角度沒調好就往外拽,滑了一下。

  重新夾,用力過頭了,把創緣帶出了一絲新的撕裂。

  他深吸一口氣。沒事,還能補救。

  剪刀修整創緣的時候,一刀偏了,修掉的組織比需要的多了一毫米。這1毫米讓創面兩側的張力對不上了,縫合的難度憑空上了一個台階。

  開始縫合。

  第3針進針點偏了。

  他猶豫了一下,沒拆,繼續往下走。

  第5針打結的時候手上的力氣沒收住,縫線切進了皮膚邊緣。

  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他本來可以做得很好的。

  如果沒人催他,如果腦子裡沒有坦克那張嘴,他會用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把這個傷口處理得又乾淨又漂亮。

  但他太心急了。

  急著證明自己比林恩強,急著不再被罵,急著讓考利的人看到霍普金斯的水平。

  手上想快,腦子裡的標準又不肯降,兩頭拉扯,哪頭都顧不上了。

  20分鐘後————

  他終於縫完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活兒。

  針距不均勻,有2針進出皮點離創緣太遠,第5針的線切割讓局部皮緣內翻了。

  在霍普金斯,他從來不會交出這種答卷。

  護士長從護士站走了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22號位的縫合。

  然後看了一眼姜亞倫的臉。

  乾淨,精緻,鬢角一絲不苟。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早上來的那個亞裔小子,忙起來以後手術服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時間打理。但他站到病人面前的時候,手就是答案。

  3分鐘縫完一條額頭口子。7分鐘修好2根伸肌腱。

  她對亞裔有點臉盲,現在才發現,面前這個和早上那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護士長轉身走回護士站,一屁股坐進轉椅里,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創傷復甦單元的分機。

  「科爾曼?」

  「怎麼了?

  「」

  「我剛才讓你叫那個亞裔小子下來。」

  「對,姜亞倫,是亞裔沒錯啊。」

  「別他媽給我裝傻充愣。」

  護士長的嗓門一下子拔高,半個急診大廳都聽得見:「你們創傷復甦單元有幾個亞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兩個。」

  「兩個?」

  護士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被人涮了的火氣。

  「你給我送來的這個是他媽假貨!」

  「你要求的是亞裔————」

  「我要的是那個3分鐘縫完一條口子、7分鐘修好2根肌腱的亞裔小子,「殘影」!」

  「你他媽的給我送來的這個,在22號位磨了20多分鐘,縫出來的東西還不如我帶的實習護士!」

  她喘了一口氣。

  「法克,你他媽的給我送了個假貨過來,還在這給我裝傻?」

  22號位方向,姜亞倫的手停在傷口敷料上。

  整個急診的人都聽見了。

  小護士塔拉手裡的藥盤差點沒端住。

  20號位的老護士低下頭假裝在寫記錄,嘴角抖了一下。

  護士長還沒罵完。

  「下次我打電話要人,你先搞清楚我要的是哪一個!別他媽貨不對板!」

  電話摔了回去。

  創傷復甦單元那頭,科爾曼拿著聽筒,被罵得有點發愣。

  林恩剛從洗手間出來,走到通道里正好撞見科爾曼。

  「怎麼了?」

  科爾曼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低頭在寫字板上又加了一筆。

  急診那邊。

  22號位安靜了好幾秒。

  隔壁20號位的老護士其實看得出來,那個亞裔在22號位的清創做得不差,異物取得很乾淨,創面修整的思路也是對的。

  在別的醫院,在別的日子,護士長看完這活兒大概會說一句「不錯」。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早上,有一個人把考利原本就全國頂尖的急診標準,又拉到了一個誰都沒見過的高度。

  姜亞倫的運氣壞在這裡,他不是不行,他只是運氣不好,和林恩同一天來面試。

  姜亞倫貼好敷料,脫掉手套,走出22號位。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看見白板上有人畫了一隻樹懶的簡筆畫。

  旁邊寫著「閃電」。

  底下一行小字:「慢慢來,不急。」

  他徑直走進連廊。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看林恩忙成那樣,上午跑了十幾個病人,身體總有扛不住的時候。到了下午體力一掉,速度自然就慢了。

  到時候看誰笑誰。

  他把這個念頭嚼了又嚼,總算覺得心裡好受了一點。

  而林恩那邊————

  「殘影,7號位,過敏反應」

  「殘影,19號位需要你——

  」

  「殘影在哪?叫殘影過來!」

  這個名字從急診的四面八方傳過來————

  林恩好不容易忙完,手裡那瓶蜂鳥買的運動飲料早就喝完了,空瓶子還攥在手裡。

  雖然很忙,但不管是這裡的主治醫生、還是高年資住院醫,甚至是老護士,都能告訴自己一些,從來沒聽說過的知識和經驗。

  一種奇妙的感覺突然從心底升起。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前世剛進三申的頭兩年。

  那時候每天都在進步,每台手術都在學東西,每次查房都發現昨天不會的技能今天已經掌握了。

  後來當上了主治,進步就慢了。

  再後來,幾乎停滯了。

  不是到了天花板,是環境不再推著你跑了。

  你變成了科室里一顆螺絲釘,擰在那個位置上,日子一天天過,手上的活沒退步,但也不怎麼長進了。

  考利的急診把他重新推回了那種上升期。

  這種飛速進步的感覺跟系統沒有關係。

  系統給了他技能的上限,但考利在逼他把這些技能拿到真正的戰場上磨,磨到融進骨頭裡,變成他自己的本能。

  他自己又在變強。

  又有人在叫他了。

  「殘影,14號位—

  「6

  他把空瓶子丟進垃圾桶,走了。

  創傷復甦單元的通道里,科爾曼站在中央位置。

  對講機里時不時飄過來對「殘影」呼叫。

  他低下頭,在「林恩」的後面又加了一筆。

  然後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獨自站著的姜亞倫。

  「姜亞倫」三個字後面,乾乾淨淨,一筆沒有。

  中午12點。

  急診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候診區坐了20多個人,8號位剛推走一個腹痛,11號位進來一個醉酒摔傷,17號位的老頭罵罵咧咧地拒絕縫合。

  巴爾的摩的急診不存在「最後一個病人」這種概念。

  病人像地鐵,一列走了,下一列就來了。

  你等不到終點站,只有換班。

  林恩剛處理完17號位那個額角有裂口的老頭,對方一邊揮手一邊罵,林恩按住他的腦袋,3針縫完,貼上敷料,起身走人。

  護士長從護士站後面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

  她盯著林恩看了一陣。

  這小子從早上到現在跑了多少個病例了?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分診台的記錄,至少20個!

  額頭縫合、肌腱修復、芬太尼過量、掌骨骨折、髓關節復位、胸痛評估————

  從上面創傷復甦單元跑到急診,再跑回去,再跑下來,一上午跟個人形彈球似的在兩層樓之間彈來彈去。

  「殘影!」

  林恩轉過頭。

  「過來。」

  他走到護士站前面。

  「你從早上到現在吃過東西嗎?」

  「喝了瓶運動飲料。」

  「那可不叫吃東西。」

  護士長拿起筆,在林恩的分診登記表上畫了一條橫線,暫停派單。

  「去吃飯吧,我的孩子。餐廳在1樓西側,穿過連廊右轉。」

  「候診區還有人。」

  林恩有點捨不得來之不易的提升感。

  「候診區永遠有人。」

  護士長故作嚴厲:「你不是鐵打的,上午乾的活夠3個住院醫分的了。歇一下,吃完飯午睡一下,聽說你們華裔有這個習慣,別把自己累趴了,下午還有得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這是來自上級的命令,不是一個老媽子給你的建議。」

  林恩不再爭辯,他明白,考利就像軍區,命令大於一切。

  看著眼前這位強壯的黑人護士,他想起了有些消瘦的帕特麗夏。

  她們看起來都有些凶,不然鎮不住那些病人,其實護犢子護得厲害。

  不管你是創傷外科的,還是急診的,是考利中心的,還是來輪轉的,只要在她地盤上幹活,她都護著。

  她們就是整個急診的老母親。

  林恩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連廊方向走。

  蜂鳥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從連廊那頭小跑過來,粉色手術服的下擺微微飄著,頭髮重新紮過。

  上午被對講機打斷了3次,每次都是話說到一半,就被「急診呼叫創傷復甦單元」截斷。

  她已經快瘋了。

  這次她做了萬全準備。

  趁著科里暫時沒有新病人,跟鋼嫂報了個30分鐘的休息,一路小跑下來,就為了把那句上午始終沒說完的話說出口,捎帶看看有沒有機會————

  「嘿!林恩!」

  她在他面前剎住腳步,微微喘氣,臉上掛著笑。

  「你吃飯了嗎?我————」

  「殘影!」

  另一個聲音從3號位方向傳來。

  小護士塔拉端著一個空輸液盤走過來,鎖骨辮搭在肩頭,步伐不急不慢。

  「護士長說讓你去吃飯?餐廳我熟啊,我帶你去吧。辣椒澆飯還行,其他的別碰。」

  蜂鳥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塔拉。

  塔拉也看著她,笑得很得體。

  蜂鳥太陽穴跳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火從胸腔往上涌,在創傷外科,她是公認脾氣最爆的護士,急了連科爾曼都敢懟。

  但她沒發作。

  因為在下來前,她問過鋼嫂一兆問題:「亞裔男人喜很什麼樣的女孩?」

  鋼嫂想了想,說:「溫柔的。」

  蜂鳥差點把手裡的注射器捏碎。

  溫柔。

  她這輩子最不搭邊的形容詞。

  但為了林恩,她決定試試。

  於是做了兆深呼吸,把火氣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我先問的。」

  蜂鳥的每單詞都像是用鉗子從嗓子眼裡拽出來的。

  小護士塔拉也沒退讓。

  「是我先來的,我和林一直都在急診。」

  她的語氣比蜂鳥榴溫柔,笑容比蜂鳥榴甜。

  兩業人仂這麼站在連廊入口,一左一禾,都看著林恩。

  林恩夾在中間,面前兩張笑臉。

  一兆人從7號位方向悄悄挪了過來。

  姜亞倫。

  他已經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了。

  從林恩被護士長趕去吃飯,到蜂鳥從創傷復甦單元跑下來,到塔拉半路截胡,他全程躲在7號艙位的帘子後面聽著。

  兩護士爭著給林恩帶路去吃飯。

  兩業!

  姜亞倫的心裡泛起一股酸味。

  他從小仂是那種人老美常說的書呆子。

  他會舉手回答每一業問題,考試永遠第一名,但下課以後沒人願意跟他坐一塊兒吃午飯。

  高中畢業舞會,他花了2周準備邀請隔壁班的韓裔女孩。

  女孩說:「你丞好,但我已經有舞伴了。」

  後來他在舞會上看見那女孩挽著橄欖球隊那白人替補的胳膊走進來。

  進了霍普金斯更慘。

  每天早上5點起床看文獻,晚上11點榴在實驗室,周末泡圖書館。

  住院醫4年,也沒談過一次戀愛。

  不是不想,是壓根沒機會。

  他的生活軌跡仂屈兆點,圖書館、手術室、值班室。

  偶爾有護士跟他搭話,聊不到屈句偽工始緊張,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笑。

  他能把一篇《柳葉刀》的統計方法論倒背如流,但面對一女生的微笑,蘭腦直接死機。

  現在。

  他看著林恩站在兩業護士中間。

  林恩比他帥,這一點他認。

  同樣是亞裔,同樣一頭黑髮,但林恩身上有種經歷過丞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或許那仂是女孩們所謂的「成熟」賢。

  而他自己照鏡子,看到的是一張精緻但拘謹的臉,那種鬢角修一百遍也藏不住的不自信。

  他做了一業蘭輝的決定!

  走過去,跟林恩搭話,假裝丞熟,然後自然而然地加入他們,四人一起去餐廳。

  兩個漂亮女孩子呢,總得有一看上自己不是?

  姜亞倫理了一下領口,又向前挪出一步————

  突然,一隻手落在了他後脖領子上。

  「YO~」

  坦克的聲音從頭頂傳了下來。

  「科爾曼說了,讓你倆都別太拼了,下午3點才是巴爾的摩的尖峰時段,面試可不只半天。走,跟我吃飯去。」

  姜亞倫榴沒來得及開口,整業人已經被一隻手拎著領子提了起來。

  那兆動作輕鬆得像從雞窩裡提一隻小公雞。

  「等,等等————我自己能走。」

  「少廢話了。」

  坦克掃了一眼連廊那頭,林恩一左一禾夾著兩業護士,場面微妙。

  他嘿嘿一笑。

  「人家那邊不缺你,跟我走。」

  姜亞倫被坦克像戒小雞似的拽進了連廊,朝樓梯方向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恩榴站在那裡,蜂鳥和塔拉還在對峙。

  滿眼羨慕嫉妒。

  他轉回頭,垂下肩膀。

  算了。

  蜂鳥和塔拉的僵持已經進入第45秒了誰都沒有讓步的意思。

  蜂鳥的「溫柔模式」維持得丞辛苦,笑肌已經工始發酸了。

  塔拉倒是不亓力,她天生仂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性子,耗得起。

  林恩正琢磨著,要不乾脆叫護士長一起去吃飯算了————

  考利中心的急診自動門向兩邊滑上,帶著港口鹹味的海風灌了進來。

  一業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了進來。

  1米7出頭,偏瘦,深色皮膚,短髮,少白頭,左眉角一道舊疤。

  灰色連帽衫的帽子套在頭上,左手插在口袋裡,禾臂垂著。

  運動鞋踩在急診淺灰色的防滑地面上,橡膠底發出丞輕的摩擦聲。

  「啪嗒。」

  一滴開落在地上。

  「啪嗒。」

  又一滴。

  「啪嗒。」

  聲音間隔均勻,像黑人少年們練習吉他時常用的節什器。

  候診區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門邊那張椅子上的中年白人。

  他看見了地面上的屈暗紅色的圓點,從門口延伸過來,邊緣帶著細小的飛濺紋。

  然後他的目光順著開滴往上走,看見了那條被撕工的禾臂袖子,看見了袖子底下露出的東西:

  白色的骨骼碎片從深紅色的肌肉組織中刺了出來。

  尺骨骨折的斷端,穿透了皮膚。

  碎骨周圍的肌肉纖維外翻,肌腱斷端回縮,暴露在空氣里的創面已經從鮮紅轉成了暗紅。

  更深的層面,一束銀白色的東西在創口底部閃了一下。

  是尺神經。

  如果斷了,這隻手仂廢一半。

  中年男人的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旁邊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把孩子的臉一把按進了自己懷裡。

  「啪嗒。」

  少年穿過候診區的時候,有人站起來讓路,有人把椅子往後拖,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走到候診區中間,略作停頓。

  終於確定了分診亍的位置。

  然後他用左手從帽衫口袋裡掏出一根健達牛奶巧克力條。

  白色的包裝紙上印著一業金髮小男孩的臉,正在微笑。

  包裝紙的左下角沾了小片暗紅。

  小男孩的笑臉完好無損,從開跡的邊緣探出來,乾乾淨淨的,快快樂樂的。

  他用牙齒撕工包裝。

  牛奶巧克力的外殼被咬上,露出裡面奶白色的夾心層。

  「啪嗒。」

  他舉著一根沾開的巧克力棒繼續往分診亍走。

  分診亍後面的護士抬起頭。

  少年走到她面前。

  他將巧克力棒的最後一截塞進嘴裡。

  隨後,把包裝紙上男孩的笑臉揉成一團,看了看四周。

  沒找到垃圾桶,只能又塞回了口袋。

  他看著護士。

  「我的胳膊需要處理一下。」

  「啪嗒。」

  「在哪裡排隊?」

  【識別到惡魔————】

  (達里爾·蒙羅:「這裡的人一定能修好我。賈馬爾說過,只要我榴有用,小馬克仂是安的。對不起了小馬克,吃掉了你的巧克力,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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