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求月票」 殘影和閃電(萬字大章,回饋書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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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利創傷中心的急診,跟創傷復甦單元不在同一層。
但它們之間只隔一道連廊或是一部電梯。
林恩推開急診區域的門,有種專屬於急診科從業人員,才會感受到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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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報導的時候,他趕時間沒來得及仔細看。
考利的急診是開放式布局:
中央護士站是一個環形島台,360度沒有遮擋,站在台後面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所有治療區。
75個治療位分成3個扇區,沿著護士站呈輻射狀展開,每個扇區有獨立的設備區和藥品櫃。
從護士站到最遠的治療位,走直線,12秒。
而大都會,則是中間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排著隔間,盡頭是護士站,再往裡拐兩道彎才到搶救室。
病人多的時候,走廊里躺滿擔架,護士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大都會的急診從護士站到最裡面的搶救室,要走38秒,還得繞兩個彎。
這26秒的差距,乘以每天上百個病人,一年下來是一個讓人不敢細算的數字。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紐約佬?」
聲音從護士站後面傳來。
黑人女性,五十出頭,身材結實。工牌上的那行字很醒目:
【急診,護士長】
她斜靠在轉椅扶手上,手裡捏著一支筆,從眼鏡上方打量林恩。
「FAST疑似陽性那個我看過了,執業護士也能搞定,是小護士不懂事兒,誤判了。你既然來了,也別白跑一趟,去把4號位那個縫好。」
她用筆尖指了一下右側扇區。
「外傷縫合,額頭,5厘米。酒鬼,昨晚摔的,今早才來。再晚2小時,感染嚴重了,就不是縫一縫能解決的了。」
林恩走進4號位。
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臨時處理過,額頭上的裂口貼了幾條蝶形膠帶。
傷口邊緣已經發紅,滲液有些混濁。
剝開膠帶,碘伏消毒,局麻,清創。
壞死的組織修剪掉,創面露出新鮮的紅色。
進針,穿過皮膚全層,對側出針,打結,剪線。
每一針間距一致,力道均勻,皮緣對合嚴密。
4號位旁邊有個正在寫病歷的急診住院醫,注意到了林恩。他停下筆,轉過頭來,盯著林恩的手看了好幾秒。
3分鐘,林恩就縫好了。
「紗布。」
旁邊一隻手遞過來敷料。林恩抬頭,一個留著鎖骨辮的年輕黑人女護士,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縫得好快。」
「謝謝。」
「你新來的嗎?之前沒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林恩。」
「我叫塔拉。」
她收走器械盤的時候笑了一下:「你要是能一直這麼快的話,今天會很受歡迎的。當然,有的方面不能太快。」
護士長過來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了,回去吧,有事再叫你。」
林恩沿著連廊回了創傷復甦單元。
推開門的時候,坦克正在5號艙位給一個胸管引流的患者換引流瓶。
「Yo,紐約佬,急診那邊怎麼樣?」
「讓我做了個縫合。」
「就一個縫合?看來那邊今天挺清閒啊,今天應該沒什麼大規模的幫派衝突。過來,5號引流量上來了,幫我盯一眼。」
林恩走過去看了一下引流瓶里的液面,血性液體,量不大,氣泡斷斷續續的。
「肺復張了?」
「剛拍的片子還沒出來。」坦克擰緊瓶蓋,「幫我盯著,我去拿片子。
,林恩站在5號艙位旁邊,一隻手搭在引流管的固定夾上,眼睛看著監護儀。
鋼嫂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記錄板。
「你剛才3號那個槍傷的記錄寫得不錯嘛。」
「在考利能把交接記錄寫成那樣的新人不多。大多數人光顧著表現自己的診斷能力,記錄寫得一塌糊塗,接手的主治還得重新查一遍。」
「你那份,主治拿起來看了一眼就直接上台了。」
這是鋼嫂今天說過的最長一段話。
蜂鳥從6號艙位的帘子後面探出頭來。
「嘿,紐約佬,你今天下班幾點?」
「看情況。」
「下班以後要不要一起————」
對講機又響了。
「呼叫創傷復甦單元,急診9號位,腕部撕裂傷,疑似伸肌腱斷裂,骨科會診30分鐘後才能到,請求支援。」
蜂鳥後半句話卡在了嗓子眼兒里。
林恩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往連廊走。
「等你回來了記得找我!」蜂鳥在後面喊。
坦克端著X光片從放射科回來,正好撞見林恩出門。
「又走?」
「急診叫人。」
「去吧去吧。」坦克舉了一下手裡的片子,「5號的我自己盯著。」
急診9號位。
二十出頭的黑人小伙子,左手腕被玻璃劃了一道,很深。
檢查尺神經和橈動脈,完整。
掀開臨時敷料一看,伸肌腱斷了2根,斷端已經回縮到近端腱鞘里。
這工作其實叫骨科來或許更好,但考利這邊顯然是創傷外科的人手更充足。
林恩開始觸診,臂叢阻滯。
肌腱斷端縮到了哪裡,周圍哪些腱鞘要保留,都被他摸了出來。
鑷子、持針器、縫線,在幾厘米寬的傷口裡完成了全部操作。
他沒用單純間斷縫合,而是採用改良科斯勒縫合,4股編織,腱鞘修復,這是前世練就的技術。
剛才那個小護士塔拉一直偷偷在旁邊看,是護士長叫她過來計時,說是頭兒的吩咐。
從打開清創包到最後1針縫完,她偷偷瞄了一眼牆上的鐘。
才7分鐘。
骨科的人來做少說也要30分鐘左右,還不算等他們下來的時間。
「你是外科醫生,還是縫合機器人?」小護士塔拉問。
林恩客氣了一句,轉身離開。
護士長在護士站後面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推了一下眼鏡。
「不錯的小伙子。」
回到創傷復甦單元的時候,蜂鳥正在補2號艙位的輸液記錄。
看見林恩進門,她放下筆,小跑到通道盡頭的自動售貨機前面,塞了兩塊錢,按出一瓶藍色的運動飲料。
跑回來還有點喘。
「給你。」她把瓶子遞過來,「補充點電解質,你跑來跑去的。」
蜂鳥趁熱打鐵。
「我話還沒說完呢~今天下班以後,我們幾個人想去格林街那邊的酒吧,你要不要——
「7
對講機又又響了。
「急診呼叫創傷復甦單元,12號位胸痛,心電圖ST段壓低,需要評估。」
「回來再說。」
林恩接過飲料,轉身走進連廊。
蜂鳥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
鋼嫂從旁邊路過,難得地笑了一下。
「別沮喪。這小子這麼能幹,面試肯定能過,以後就是咱們考利的人了。你的機會多著呢。」
蜂鳥的眼睛重新亮了。
鋼嫂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得抓緊了。長這麼帥,活兒又好,這種男人可是搶手貨。
你不快點下手,急診那邊的塔拉可不會跟你客氣。」
蜂鳥的表情變了。
「她?她才來多久?」
「聽說人家剛才給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給他買的是運動飲料!可不是醫院的免費咖啡!」
「行了行了。」鋼嫂拍了一下她的肩,走了。
坦克在3號艙位聽了個全場,悶笑了一聲。
林恩在急診處理完12號位的胸痛,用藥都到位後,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心衰體徵,交代完注意事項。
轉身剛想走,護士長又指了一下6號位。
又是芬太尼過量。
黑人男性,三十出頭,瞳孔縮成針尖,呼吸每分鐘6次,血氧81。
納洛酮0.4毫克,靜推。
40秒後瞳孔散大,呼吸回到每分鐘14次。
患者掙扎著要拔留置針。
「我他媽不需要一「6
「你再拔一次,我就把你綁床上。
「7
旁邊已經有人遞過來了約束帶。
在考利的急診幹活,林恩發現一件事,這裡的護士不等你開口。你還沒說需要什麼,她們已經把下一步要用的東西備好了。
在大都會,只有老護士長帕特麗夏才有這個能力。
在這邊卻成了資深護士們的標配。
6號位處理完,15號位又來了。
右手第五掌骨頸骨折,「拳擊手骨折」,打架打出來的。
年輕黑人男性,拳頭還腫著。
血腫阻滯麻醉,2分鐘起效。
林恩抓住患者小指遠端,牽引,屈曲,拇指頂住骨折端背側。
「咔嗒。」
復位,用夾板固定,彈力繃帶纏好。
患者活動了一下手指,抬頭看林恩。
「你你是華國人?」
「對。」
「我就說華國人會功夫,我哥們還不信,說霍普金斯的那些華裔都是死娘炮。」
小護士塔拉在旁邊笑出了聲。
林恩回到了創傷復甦單元,蜂鳥看見他進門,眼睛一亮。
「這回————」
對講機又又又響了。
「急診呼叫創傷外科,17號位,髖部脫位————」
蜂鳥的嘴張著,手裡的換藥紗布舉在半空。
林恩又轉身走了。
蜂鳥把紗布拍在推車上。
坦克路過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吧丫頭,那小子今天是回不來了。」
急診17號位,鏡部脫位。
清醒鎮靜下復位。林恩兩隻手卡住患者的膝蓋和鏡部,一個利落的牽引旋轉,關節頭滑回了髓白。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20號位的護士正好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操。他怎麼弄的?我就看見他手搭上去,然後就完事了。跟按了快進似的。」
小護士塔拉端著藥盤路過,想了想。
「殘影。」
「什麼?」
「動作太快了,你只能看見殘影。就像龍珠里演的那樣。」
「殘影?」那個護士咧嘴一笑,「我喜歡這個外號!」
「嘿——!殘影!」
她衝著正在17號位寫記錄的林恩喊了一聲。
林恩的腳步越來越快:
10號位,面部咬傷。傷口裡有碎牙,對方的。沖洗取出異物,縫合。4分鐘完成。
3號位,前臂開放骨折。沖洗復位,臨時外固定,等骨科。
25號位,腹部刺傷。FAST陰性,沒進腹腔。縫上,留觀。
11號位,槍傷大腿貫穿。股骨完整,沖洗填塞,加壓。
8號位,癲癇後咬穿舌頭。止血縫合,1分鐘搞定。
「殘影」這個帶著華國味道的外號在幾分鐘內,就燒遍了整個急診。
已經沒人叫林恩「紐約佬」了。
「殘影,19號位需要你一」
「殘影,CT片子出來了——
」
「殘影在哪?叫殘影過來!」
這個名字從急診的四面八方傳過來。
10點40分。
林恩把手上最後一個急診病人的記錄簽完了,回到了創傷復甦單元的走廊,拿起之前蜂鳥給他買的那瓶運動飲料,仰頭灌了兩口,轉身走向廁所。
就在林恩剛進廁所的關頭,內線電話又響了。
「創傷復甦單元嗎?我這邊忙不過來了,幫我把那個亞裔小子叫下來。」
科爾曼放下電話,看了一圈通道。
林恩剛進洗手間。
姜亞倫站在7號艙位旁邊看CT報告。
整個上午,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去急診表現的機會,他已經明白了考利的考核標準,急診同樣重要。
「姜,急診叫人,你去一趟。」
姜亞倫抬起頭。
機會來了!
他整了一下手術服的衣領,步伐輕快地走進了連廊。
推開急診的門。
護士長抬頭看了他一眼。
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個頭矮一點,瘦一點,打扮精緻一點。
她朝22號位抬了抬下巴。
「小腿撕裂傷,不規則創面,皮膚缺損大概3厘米。縫好了就讓他走。」
「沒問題。」姜亞倫點了一下頭,走進了22號位,他現在心情不錯。
患者是個建築工人,小腿被鋼筋劃了一道,創面邊緣呈鋸齒狀,有少量異物嵌在皮下。
他打開清創包,開始處理。
消毒、局麻、清創。
姜亞倫的手術基本功在霍普金斯四年級住院醫里排前三。
他的導師說過,他的組織辨認能力是同級里最強的。
創面確實需要仔細清創,不規則的撕裂,嵌入的異物顆粒要一粒粒取乾淨,創緣修整到齊整的新鮮面才能縫合。
他手上的活穩穩噹噹的,鑷子夾住第1顆碎片,角度精準,乾淨利落。
按照他自己的節奏來,這個傷口20分鐘處理完,質量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22號位,多久了?」
護士長的聲音從護士站方向飄過來。
她只是例行催進度。急診的護士長對每個治療位的節奏都盯得很緊,誰在這兒幹活都會被催。
但這句話一落進姜亞倫的耳朵,另一個聲音立刻就跟著冒了出來。
坦克的聲音。
「別他媽磨磨蹭蹭的。」
「別他媽把這兒當霍普金斯。」
「急診叫你去,就去!」
上午在創傷復甦單元被坦克當面訓那一頓,是他第一次被一個護士這麼罵。
那種陌生的、灼燙的恥辱感,還留在耳根子後面。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鑷子夾住第2顆碎片,角度沒調好就往外拽,滑了一下。
重新夾,用力過頭了,把創緣帶出了一絲新的撕裂。
他深吸一口氣。沒事,還能補救。
剪刀修整創緣的時候,一刀偏了,修掉的組織比需要的多了一毫米。這1毫米讓創面兩側的張力對不上了,縫合的難度憑空上了一個台階。
開始縫合。
第3針進針點偏了。
他猶豫了一下,沒拆,繼續往下走。
第5針打結的時候手上的力氣沒收住,縫線切進了皮膚邊緣。
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他本來可以做得很好的。
如果沒人催他,如果腦子裡沒有坦克那張嘴,他會用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把這個傷口處理得又乾淨又漂亮。
但他太心急了。
急著證明自己比林恩強,急著不再被罵,急著讓考利的人看到霍普金斯的水平。
手上想快,腦子裡的標準又不肯降,兩頭拉扯,哪頭都顧不上了。
20分鐘後————
他終於縫完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活兒。
針距不均勻,有2針進出皮點離創緣太遠,第5針的線切割讓局部皮緣內翻了。
在霍普金斯,他從來不會交出這種答卷。
護士長從護士站走了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22號位的縫合。
然後看了一眼姜亞倫的臉。
乾淨,精緻,鬢角一絲不苟。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早上來的那個亞裔小子,忙起來以後手術服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時間打理。但他站到病人面前的時候,手就是答案。
3分鐘縫完一條額頭口子。7分鐘修好2根伸肌腱。
她對亞裔有點臉盲,現在才發現,面前這個和早上那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護士長轉身走回護士站,一屁股坐進轉椅里,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創傷復甦單元的分機。
「科爾曼?」
「怎麼了?
「」
「我剛才讓你叫那個亞裔小子下來。」
「對,姜亞倫,是亞裔沒錯啊。」
「別他媽給我裝傻充愣。」
護士長的嗓門一下子拔高,半個急診大廳都聽得見:「你們創傷復甦單元有幾個亞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兩個。」
「兩個?」
護士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被人涮了的火氣。
「你給我送來的這個是他媽假貨!」
「你要求的是亞裔————」
「我要的是那個3分鐘縫完一條口子、7分鐘修好2根肌腱的亞裔小子,「殘影」!」
「你他媽的給我送來的這個,在22號位磨了20多分鐘,縫出來的東西還不如我帶的實習護士!」
她喘了一口氣。
「法克,你他媽的給我送了個假貨過來,還在這給我裝傻?」
22號位方向,姜亞倫的手停在傷口敷料上。
整個急診的人都聽見了。
小護士塔拉手裡的藥盤差點沒端住。
20號位的老護士低下頭假裝在寫記錄,嘴角抖了一下。
護士長還沒罵完。
「下次我打電話要人,你先搞清楚我要的是哪一個!別他媽貨不對板!」
電話摔了回去。
創傷復甦單元那頭,科爾曼拿著聽筒,被罵得有點發愣。
林恩剛從洗手間出來,走到通道里正好撞見科爾曼。
「怎麼了?」
科爾曼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低頭在寫字板上又加了一筆。
急診那邊。
22號位安靜了好幾秒。
隔壁20號位的老護士其實看得出來,那個亞裔在22號位的清創做得不差,異物取得很乾淨,創面修整的思路也是對的。
在別的醫院,在別的日子,護士長看完這活兒大概會說一句「不錯」。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早上,有一個人把考利原本就全國頂尖的急診標準,又拉到了一個誰都沒見過的高度。
姜亞倫的運氣壞在這裡,他不是不行,他只是運氣不好,和林恩同一天來面試。
姜亞倫貼好敷料,脫掉手套,走出22號位。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看見白板上有人畫了一隻樹懶的簡筆畫。
旁邊寫著「閃電」。
底下一行小字:「慢慢來,不急。」
他徑直走進連廊。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看林恩忙成那樣,上午跑了十幾個病人,身體總有扛不住的時候。到了下午體力一掉,速度自然就慢了。
到時候看誰笑誰。
他把這個念頭嚼了又嚼,總算覺得心裡好受了一點。
而林恩那邊————
「殘影,7號位,過敏反應」
「殘影,19號位需要你——
」
「殘影在哪?叫殘影過來!」
這個名字從急診的四面八方傳過來————
林恩好不容易忙完,手裡那瓶蜂鳥買的運動飲料早就喝完了,空瓶子還攥在手裡。
雖然很忙,但不管是這裡的主治醫生、還是高年資住院醫,甚至是老護士,都能告訴自己一些,從來沒聽說過的知識和經驗。
一種奇妙的感覺突然從心底升起。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前世剛進三申的頭兩年。
那時候每天都在進步,每台手術都在學東西,每次查房都發現昨天不會的技能今天已經掌握了。
後來當上了主治,進步就慢了。
再後來,幾乎停滯了。
不是到了天花板,是環境不再推著你跑了。
你變成了科室里一顆螺絲釘,擰在那個位置上,日子一天天過,手上的活沒退步,但也不怎麼長進了。
考利的急診把他重新推回了那種上升期。
這種飛速進步的感覺跟系統沒有關係。
系統給了他技能的上限,但考利在逼他把這些技能拿到真正的戰場上磨,磨到融進骨頭裡,變成他自己的本能。
他自己又在變強。
又有人在叫他了。
「殘影,14號位—
「6
他把空瓶子丟進垃圾桶,走了。
創傷復甦單元的通道里,科爾曼站在中央位置。
對講機里時不時飄過來對「殘影」呼叫。
他低下頭,在「林恩」的後面又加了一筆。
然後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獨自站著的姜亞倫。
「姜亞倫」三個字後面,乾乾淨淨,一筆沒有。
中午12點。
急診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候診區坐了20多個人,8號位剛推走一個腹痛,11號位進來一個醉酒摔傷,17號位的老頭罵罵咧咧地拒絕縫合。
巴爾的摩的急診不存在「最後一個病人」這種概念。
病人像地鐵,一列走了,下一列就來了。
你等不到終點站,只有換班。
林恩剛處理完17號位那個額角有裂口的老頭,對方一邊揮手一邊罵,林恩按住他的腦袋,3針縫完,貼上敷料,起身走人。
護士長從護士站後面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
她盯著林恩看了一陣。
這小子從早上到現在跑了多少個病例了?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分診台的記錄,至少20個!
額頭縫合、肌腱修復、芬太尼過量、掌骨骨折、髓關節復位、胸痛評估————
從上面創傷復甦單元跑到急診,再跑回去,再跑下來,一上午跟個人形彈球似的在兩層樓之間彈來彈去。
「殘影!」
林恩轉過頭。
「過來。」
他走到護士站前面。
「你從早上到現在吃過東西嗎?」
「喝了瓶運動飲料。」
「那可不叫吃東西。」
護士長拿起筆,在林恩的分診登記表上畫了一條橫線,暫停派單。
「去吃飯吧,我的孩子。餐廳在1樓西側,穿過連廊右轉。」
「候診區還有人。」
林恩有點捨不得來之不易的提升感。
「候診區永遠有人。」
護士長故作嚴厲:「你不是鐵打的,上午乾的活夠3個住院醫分的了。歇一下,吃完飯午睡一下,聽說你們華裔有這個習慣,別把自己累趴了,下午還有得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這是來自上級的命令,不是一個老媽子給你的建議。」
林恩不再爭辯,他明白,考利就像軍區,命令大於一切。
看著眼前這位強壯的黑人護士,他想起了有些消瘦的帕特麗夏。
她們看起來都有些凶,不然鎮不住那些病人,其實護犢子護得厲害。
不管你是創傷外科的,還是急診的,是考利中心的,還是來輪轉的,只要在她地盤上幹活,她都護著。
她們就是整個急診的老母親。
林恩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連廊方向走。
蜂鳥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從連廊那頭小跑過來,粉色手術服的下擺微微飄著,頭髮重新紮過。
上午被對講機打斷了3次,每次都是話說到一半,就被「急診呼叫創傷復甦單元」截斷。
她已經快瘋了。
這次她做了萬全準備。
趁著科里暫時沒有新病人,跟鋼嫂報了個30分鐘的休息,一路小跑下來,就為了把那句上午始終沒說完的話說出口,捎帶看看有沒有機會————
「嘿!林恩!」
她在他面前剎住腳步,微微喘氣,臉上掛著笑。
「你吃飯了嗎?我————」
「殘影!」
另一個聲音從3號位方向傳來。
小護士塔拉端著一個空輸液盤走過來,鎖骨辮搭在肩頭,步伐不急不慢。
「護士長說讓你去吃飯?餐廳我熟啊,我帶你去吧。辣椒澆飯還行,其他的別碰。」
蜂鳥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塔拉。
塔拉也看著她,笑得很得體。
蜂鳥太陽穴跳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火從胸腔往上涌,在創傷外科,她是公認脾氣最爆的護士,急了連科爾曼都敢懟。
但她沒發作。
因為在下來前,她問過鋼嫂一兆問題:「亞裔男人喜很什麼樣的女孩?」
鋼嫂想了想,說:「溫柔的。」
蜂鳥差點把手裡的注射器捏碎。
溫柔。
她這輩子最不搭邊的形容詞。
但為了林恩,她決定試試。
於是做了兆深呼吸,把火氣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我先問的。」
蜂鳥的每單詞都像是用鉗子從嗓子眼裡拽出來的。
小護士塔拉也沒退讓。
「是我先來的,我和林一直都在急診。」
她的語氣比蜂鳥榴溫柔,笑容比蜂鳥榴甜。
兩業人仂這麼站在連廊入口,一左一禾,都看著林恩。
林恩夾在中間,面前兩張笑臉。
一兆人從7號位方向悄悄挪了過來。
姜亞倫。
他已經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了。
從林恩被護士長趕去吃飯,到蜂鳥從創傷復甦單元跑下來,到塔拉半路截胡,他全程躲在7號艙位的帘子後面聽著。
兩護士爭著給林恩帶路去吃飯。
兩業!
姜亞倫的心裡泛起一股酸味。
他從小仂是那種人老美常說的書呆子。
他會舉手回答每一業問題,考試永遠第一名,但下課以後沒人願意跟他坐一塊兒吃午飯。
高中畢業舞會,他花了2周準備邀請隔壁班的韓裔女孩。
女孩說:「你丞好,但我已經有舞伴了。」
後來他在舞會上看見那女孩挽著橄欖球隊那白人替補的胳膊走進來。
進了霍普金斯更慘。
每天早上5點起床看文獻,晚上11點榴在實驗室,周末泡圖書館。
住院醫4年,也沒談過一次戀愛。
不是不想,是壓根沒機會。
他的生活軌跡仂屈兆點,圖書館、手術室、值班室。
偶爾有護士跟他搭話,聊不到屈句偽工始緊張,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笑。
他能把一篇《柳葉刀》的統計方法論倒背如流,但面對一女生的微笑,蘭腦直接死機。
現在。
他看著林恩站在兩業護士中間。
林恩比他帥,這一點他認。
同樣是亞裔,同樣一頭黑髮,但林恩身上有種經歷過丞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或許那仂是女孩們所謂的「成熟」賢。
而他自己照鏡子,看到的是一張精緻但拘謹的臉,那種鬢角修一百遍也藏不住的不自信。
他做了一業蘭輝的決定!
走過去,跟林恩搭話,假裝丞熟,然後自然而然地加入他們,四人一起去餐廳。
兩個漂亮女孩子呢,總得有一看上自己不是?
姜亞倫理了一下領口,又向前挪出一步————
突然,一隻手落在了他後脖領子上。
「YO~」
坦克的聲音從頭頂傳了下來。
「科爾曼說了,讓你倆都別太拼了,下午3點才是巴爾的摩的尖峰時段,面試可不只半天。走,跟我吃飯去。」
姜亞倫榴沒來得及開口,整業人已經被一隻手拎著領子提了起來。
那兆動作輕鬆得像從雞窩裡提一隻小公雞。
「等,等等————我自己能走。」
「少廢話了。」
坦克掃了一眼連廊那頭,林恩一左一禾夾著兩業護士,場面微妙。
他嘿嘿一笑。
「人家那邊不缺你,跟我走。」
姜亞倫被坦克像戒小雞似的拽進了連廊,朝樓梯方向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恩榴站在那裡,蜂鳥和塔拉還在對峙。
滿眼羨慕嫉妒。
他轉回頭,垂下肩膀。
算了。
蜂鳥和塔拉的僵持已經進入第45秒了誰都沒有讓步的意思。
蜂鳥的「溫柔模式」維持得丞辛苦,笑肌已經工始發酸了。
塔拉倒是不亓力,她天生仂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性子,耗得起。
林恩正琢磨著,要不乾脆叫護士長一起去吃飯算了————
考利中心的急診自動門向兩邊滑上,帶著港口鹹味的海風灌了進來。
一業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了進來。
1米7出頭,偏瘦,深色皮膚,短髮,少白頭,左眉角一道舊疤。
灰色連帽衫的帽子套在頭上,左手插在口袋裡,禾臂垂著。
運動鞋踩在急診淺灰色的防滑地面上,橡膠底發出丞輕的摩擦聲。
「啪嗒。」
一滴開落在地上。
「啪嗒。」
又一滴。
「啪嗒。」
聲音間隔均勻,像黑人少年們練習吉他時常用的節什器。
候診區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門邊那張椅子上的中年白人。
他看見了地面上的屈暗紅色的圓點,從門口延伸過來,邊緣帶著細小的飛濺紋。
然後他的目光順著開滴往上走,看見了那條被撕工的禾臂袖子,看見了袖子底下露出的東西:
白色的骨骼碎片從深紅色的肌肉組織中刺了出來。
尺骨骨折的斷端,穿透了皮膚。
碎骨周圍的肌肉纖維外翻,肌腱斷端回縮,暴露在空氣里的創面已經從鮮紅轉成了暗紅。
更深的層面,一束銀白色的東西在創口底部閃了一下。
是尺神經。
如果斷了,這隻手仂廢一半。
中年男人的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旁邊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把孩子的臉一把按進了自己懷裡。
「啪嗒。」
少年穿過候診區的時候,有人站起來讓路,有人把椅子往後拖,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走到候診區中間,略作停頓。
終於確定了分診亍的位置。
然後他用左手從帽衫口袋裡掏出一根健達牛奶巧克力條。
白色的包裝紙上印著一業金髮小男孩的臉,正在微笑。
包裝紙的左下角沾了小片暗紅。
小男孩的笑臉完好無損,從開跡的邊緣探出來,乾乾淨淨的,快快樂樂的。
他用牙齒撕工包裝。
牛奶巧克力的外殼被咬上,露出裡面奶白色的夾心層。
「啪嗒。」
他舉著一根沾開的巧克力棒繼續往分診亍走。
分診亍後面的護士抬起頭。
少年走到她面前。
他將巧克力棒的最後一截塞進嘴裡。
隨後,把包裝紙上男孩的笑臉揉成一團,看了看四周。
沒找到垃圾桶,只能又塞回了口袋。
他看著護士。
「我的胳膊需要處理一下。」
「啪嗒。」
「在哪裡排隊?」
【識別到惡魔————】
(達里爾·蒙羅:「這裡的人一定能修好我。賈馬爾說過,只要我榴有用,小馬克仂是安的。對不起了小馬克,吃掉了你的巧克力,我實在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