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外國的月亮(感謝李廣射鳥的第二個盟主)
第211章 外國的月亮(感謝李廣射鳥的第二個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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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動的是那個右股貫穿傷的男人扶著床欄,用一條腿把自己從床上撐了起來。
他開始鼓掌。
隔壁床左臂吊著三角巾的中年男人用右手拍了一下大腿,節奏跟上了。
對面那個包著胸部引流管的女人拍不了手,兩隻手都在輸液。
不知道是從哪裡學會的中文,她說了兩個字:「謝謝。」,小男孩麥可從媽媽懷裡直起身子,舉起手裡的紅鼻子對著林恩晃了晃,然後也開始拍手。
小小的手掌,大大的掌聲。
「啪、啪、啪————」
掌聲從一張床傳向下一張床。
能拍的拍手,拍不了的拍床欄,或者帶著敬意看向林恩。
不久前這些人還躺在血泊里。
蘇菲亞站在黃區入口,眼眶通紅,使勁拍著手。
蘇菲亞感謝林恩讓她成長為一名真正的醫生。
老上校站在走廊中段,放下了交叉抱胸的雙手,右手抬起,指尖觸上眉骨。
標準的美軍敬禮。
他身後,VA的五個人同時抬手。
清一色深藍色刷手服,胸口印著VA的白色標識,對著林恩行了個軍禮。
掌聲很久才停。
林恩站在大廳中央。
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場合。
所有人都看著他,那種「你該說兩句」的眼神。
林恩的聲音在急診中心響起。
「今天的一切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
「帕特麗夏是最棒的護士長。埃文斯在褲腿里藏著採血袋一邊獻血一邊工作。程嵐把自己還帶著體溫的血直接接上了病人的通路。
卡西今天根本沒有排班,卻大老遠趕了過來,沒有她,我就沒有這麼高的治療效率。維多利亞從骨科跑下來幫助我們。
「布萊恩今天之前沒碰過骨鑽,今天他做到了。」
「蘇菲亞獨自面對了一個她不可能贏的局面,她堅持下來了。」
「是你們所有人,讓今天這105個人活了下來。」
「我們都不會忘記今天,或許今天會讓很多人難過。」
「回家吧。好好休息,好好哭一場。讓悲傷隨著眼淚離開身體。」
在場人們都眼眶紅紅的。
流淚是好事兒,能緩解負面情緒。
一隻手搭上了林恩的肩膀。
林恩轉頭。
老上校站在他身後,皺巴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銀色寸頭在頭頂燈管下泛著冷光。
「小子。」
「嗯?」
「今天這仗,打得漂亮。下了班,跟我喝一杯。就在附近那個小公園吧。
「好。」
老上校收回手,轉身走了。
六十多歲的身板,脊背筆直,步幅均勻。
PM9:20
林恩和卡西換好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兩個人穿過急診大廳的時候,候診區的塑料椅上已經坐滿了人。
靠牆站著七八個人,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扶著腰,有的用手捂著額頭上的創可貼。
分診台前排著隊,夜班的分診護士正在給一個捂著肚子的老太太量血壓,後面還有四五個人在等。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發燒的孩子坐在角落,孩子的臉燒得通紅,一直在哭。
旁邊的男人翻著手機,嘴裡嘀咕:「這還得等多久啊————」
MCI預案解除後,急診重新對外開放。
幾個小時前封鎖期間被攔在外面的患者,加上入夜後新來的病人,一股腦涌了進來。
腹痛的、摔傷的、發燒的、胸悶的、喝多了的、被狗咬了的。
急診科每天都是這樣。
每一天,每一個夜晚,永遠坐滿,永遠不夠。
不久前這裡還是戰場。
現在它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擁擠的、永遠人手不夠的公立醫院急診。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電視還亮著,畫面上不是道森了。
伊芙琳·惠特莫爾站在另一個發布台前,妝容精緻,正在講這次槍擊事件暴露的公共安全漏洞和她即將推動的立法提案。
畫面切了一下,威爾遜院長坐在醫院行政樓的會議室里接受紐約1台的連線採訪,西裝扣子扣得很整齊,正在介紹大都會醫院在本次事件中的應急響應機制。
候診區沒有人在看電視。
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或者焦躁地望著分診台的方向,盤算什麼時候才能輪到自己。
兩個人走出了急診。
西邊兩條街的那個小公園其實就是一塊三角形的綠地,夾在兩條馬路的交叉口,幾棵梧桐樹,兩條長椅,一個壞掉的飲水台。
白天有遛狗的老太太和吃三明治的上班族,入夜以後基本沒人。
老上校坐在長椅的一頭,VA那五個人分散在草地上。
他們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幾箱百威,冰塊裝在醫療廢物處理用的大號塑膠袋裡,紙箱已經被撕開了,銀色的易拉罐碼在草地上反著路燈的光。
「上校,這冰塊不是從急診冰箱裡拿的吧?」VA的一個護士問。
「你管它從哪來的。」老上校說話的痞氣和格里芬有點像。
林恩和卡西走過去的時候,VA的急診醫生正在把啤酒遞給旁邊的人。
他看到林恩,舉了一下手裡的罐子。
「你來了。」
草地上已經不止VA的人。
埃文斯靠在梧桐樹幹上,手裡攥著一罐啤酒。
程嵐盤腿坐在草地上。
帕特麗夏坐在另一條長椅上,外套搭在腿上,手裡拿著一罐百威,看起來已經喝了小半罐了。
布萊恩蹲在路燈柱旁邊。
蘇菲亞站在公園邊緣,背靠著柵欄,雙手捧著一罐沒開的啤酒。
維多利亞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站在邊緣。
卡西拿了兩罐,一罐塞給林恩,自己拉開了拉環。
「嘶—
—」
那聲氣泡炸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園裡格外清脆。
「好了,人到齊了。」
老上校從長椅上站起來。
然後他彎下腰,兩隻手伸向了左腿的褲管。
咔。
一聲很輕的機械解鎖聲。
他把左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取了下來。
然後,順手揉了揉酸脹的接觸部位。
這是一條鈦合金假肢,膝關節處有一個碳纖維連接器,小腿段的金屬管是中空的,腳掌部分是一塊彈性碳板。
當年一枚地雷把他的左小腿送上了天,同一天他給三個傷員做完了手術才讓人把自己抬上後送直升機。
老上校不喜歡講這些。
他更喜歡用那條假腿做一些更有趣的事。
比如現在。
他把假肢倒過來,碳板腳掌朝上,金屬管插進草地里,像一個不太規矩的高腳吧檯。
然後他把自己的那罐百威放在了碳板上面。
啤酒罐穩穩噹噹地立在假肢上。
VA的急診醫生已經見怪不怪了,這老頭在VA的年度退伍軍人聚會上用假肢當過開瓶器,用假肢踢過足球,用假肢嚇哭過新來的實習醫生。
程嵐捂著嘴笑。
帕特麗夏的肩膀在抖。
老上校單腿站在長椅旁邊,右手把啤酒連著假肢舉高了一點,就像在舉一個高腳杯。
「今天,111個傷員,死了6個。」
「但105個人今晚能回家。」
「敬他們,也敬你們。」
草地上響起一片易拉罐碰撞的聲音。
林恩仰頭喝了一口。
正好看到月亮掛在對面那棟老公寓樓的樓頂上方,又大又圓。
紐約的夜空很少能看到這麼清楚的月亮,外國的月亮並沒有更圓。
太多的燈光、太多的霓虹、太多的GG牌,通常把月亮擠得只剩一個慘白的小點。
但今晚的月亮很亮。
也許是弗利廣場方向的幾個街區還在停電,少了那一片燈光的干擾。
也許只是因為他太久沒抬頭看過天了。
105個人。
能活著回家,能見到自己的家人。
今後他們也能抬頭看到這樣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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