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想摘桃子?
第230章 想摘桃子?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大都會醫院,手術室。
維多利亞擰下最後一顆螺釘,力矩扳手「哢噠」一聲,死死鎖定鈦合金接骨板的最遠端。
透視屏上,骨折線對位堪稱完美,七顆螺釘均勻分布,無一偏離骨皮質。
「沖洗。」
生理鹽水沖刷而下,術野乾乾淨淨。
「關創吧。」
維多利亞退後半步,將收尾的縫合工作交給了住院醫。
股骨遠端粉碎性骨折,三塊游離骨片獨立復位,耗時兩小時十四分鐘,行雲流水。器械護士遞械的速度,甚至一度跟不上她的節奏。
摘下無菌手套時,維多利亞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今天的手感,好得出奇。
休息室。
維多利亞獨坐在角落,面前的黑咖啡還冒著熱氣。
她掏出手機,點開視頻平台。
首頁置頂的第一條,正是市政廳新聞發布會的完整回放,播放量已經突破六百萬,且還在瘋狂飆升。
進度條被不耐煩地拖拽,維多利亞跳過了道森議長的官僚開場白,也略過了DEA探員的刻板發言。
她的拇指,懸停在卡西站到麥克風前的那一刻。
深藍西裝外套,黑色低跟皮鞋。
在維多利亞的印象里,醫院裡的卡西永遠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紅髮,刷手服外裹著一件起球的舊開衫。
可屏幕里的那個女人,截然不同。
吐字清晰,邏輯嚴密,眼眶雖然微紅,目光卻銳利得逼人。
維多利亞繼續快進,直到林恩起身。
「我會在南布朗克斯,建一個社區急救站。」擲地有聲。
急救站能不能建起來,資金是命門。
而替林恩打通這條命門的人,是卡西。
視頻驟然被來電切斷,是朱利安。
「你看發布會了嗎?」
「正在看。」
「卡西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那段發言的邏輯,簡直比咱們科室的季度匯報還要清晰。」
朱利安是個純粹的學術派,他說這話時絕對沒有任何弦外之音。
可正因為沒有弦外之音,聽在維多利亞耳朵里,才格外刺耳。
「朱利安,我還要去查房,晚點再說。」
「好好好,你先忙。」
維多利亞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很苦。
……
四點二十分。
維多利亞換上筆挺的白大褂,端正工牌,步入走廊。
路過護士站時,她放慢了腳步,準備去拿一份術後醫囑單。
導診台後,兩個護士正腦袋湊在一起,盯著手機屏幕竊竊私語。
「……你看這同框畫面,卡西跟林恩坐在一起,是不是特別般配?」
「卡西確實深藏不露,那段發言簡直絕了。」
「厲害歸厲害,但你說,她能有這高光時刻,是不是也因為跟林恩走得近?我可聽說,他倆最近每天都一起上下班呢。」
「一起上班也不能說明什麼吧……」
「孤男寡女天天同進同出,你信沒事?」
「你們在聊什麼?」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兩個護士猛地抬頭。
維多利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櫃檯外,雙手隨意地搭在檯面上。
手機被慌亂地反扣過去,兩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范、范德比爾特醫生……」
維多利亞沒有理會她們的窘迫,徑直抽走醫囑夾板。
「卡西醫生在台上,靠的是嚴密的邏輯和無可挑剔的事先準備。把女性同行的專業成就,歸結為男同事的私人關係,極其愚蠢。」
她把夾板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另外,308床的引流量記錄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立刻更新。」
兩個護士如蒙大赦,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維多利亞夾著醫囑單,轉身離開。
思緒飄忽間,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似乎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那天的創傷復甦室里,道森議長命懸一線地躺在手術台上,收縮壓掉到了危險的五十幾。
林恩抬起頭,只說了一句話:我需要一個助手。
那時的卡西就站在門外,右腳邁出了半步。
而她毫不猶豫地走進去,堅定地站到了林恩身邊。
那一次,站在他身邊的人,是她。
卡西沒能邁出那一步。
可現在呢?
全美直播,千萬級曝光的鏡頭前。
那個名正言順坐在林恩身邊的人,變成了卡西。
維多利亞在走廊盡頭的窗前駐足了幾秒。
剛才在手術台上那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此刻就像一面被硬物輕輕敲擊了一下的鏡子。
裂紋,已經悄然蔓延。
查完房,維多利亞回到私人辦公室,反鎖上門。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今天那台完美手術的術後影像。
但她的視線沒有在上面停留哪怕一秒。
社區急救站?
那裡沒有層流手術室,沒有螺旋CT。
一個嚴重的骨折病人送進去,最多只能做個簡易的夾板固定,然後呢?
必須轉診。
轉去哪?怎麼轉?誰來接盤?
從急救站的木夾板,到醫院的無菌手術台,這中間橫亘著嚴苛的轉運標準、繁瑣的交接流程、以及綠色通道的行政審批,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一個擁有主治資質的骨科權威去簽字、去背書、去強行打通。
維多利亞坐進辦公椅,喚醒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敲下文件名:
【布朗克斯急救站-大都會醫院骨科創傷轉診協議(草案)】
光標在屏幕上閃爍了兩下。
她開始飛速打字。
上一次,當卡西在門外猶豫退縮時,是她推門走進了創傷室。
這一次,既然卡西已經搶先走到了台前,那她維多利亞,也絕不會甘心只做一個站在台下鼓掌的看客。
與此同時。
行政樓七層,院長辦公室。
威爾遜隨手關掉了發布會的回放頁面,拿起座機,撥通了醫院法務總顧問霍夫曼的內線電話。
「傑拉德,林恩的住院醫培訓合同調出來了嗎?」
霍夫曼的聲音透著老狐狸般的沉穩:「你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直接告訴我,他到底能不能自己獨立開那個急救站?」
「不能。」
霍夫曼答得斬釘截鐵:
「紐約州的醫療法寫得明明白白,住院醫的行醫資格,是死死綁定在培訓醫院上的。出了大都會的門,在法律意義上,他就不是醫生,只是個還在受訓的學員。」
「一個急救站想要合法掛牌運營,必須有一位持有正式行醫執照的主治醫師擔任醫療負責人。林恩現在還在做專培,還沒結業,不夠格。至於卡西,更不夠格。」
威爾拔出鋼筆,在桌面的便簽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延伸診所。
作為資深政客型院長,他太清楚紐約州的醫療漏洞了。
州衛生局有一條特殊規定:允許持牌的大型綜合醫院在院區之外開設分支診所。
這就好比母院伸出去的一條觸手。分支診所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苦哈哈地申請獨立牌照,它可以直接共享母院的醫療資質、商業保險合同以及轉診通道,審批流程一路綠燈。
換句話說,只要這個「布朗克斯急救站」掛在大都會醫院的名下,所有的資質死結都將迎刃而解。
林恩不需要獨立執照,大都會的百年金字招牌就能罩住他。
而作為回報,道森議長的政治資源、慈善基金會的百萬捐款、全網千萬級的流量與輿論讚譽……
這一切,都將順理成章地轉化為大都會醫院「心系底層、服務社區」的光輝政績。
林恩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威爾遜在後面安然摘桃子。
這種美好未來似乎已經在招手了。
「傑拉德,合同里的『兼職條款』是怎麼規定的?」威爾遜語氣越發輕鬆。
「第十四條:住院醫在培訓醫院之外從事任何形式的醫療相關活動,無論是否獲取報酬,都必須事先經過項目主任及院方的書面批准。未經批准擅自行動,即視為嚴重違約。」
「很好。把這一條,還有那條『智慧財產權與職務成果歸屬條款』統統給我標紅,明天一早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你打算什麼時候找那小子攤牌?」霍夫曼問。
「不急。」
威爾遜將鋼筆帽「啪」地一聲合上,隨手將那張寫著「延伸診所」的便簽摺疊起來,壓在了厚重的檯曆下方。
「年輕人嘛,現在手裡有錢,有人氣,背後還有道森議長撐腰,正春風得意,覺得天下無難事。」
「等他興沖沖地跑完選址、搞定裝修、買齊了設備……等他走到最後一步,卻發現自己根本簽不了字、拿不到衛生局的牌照、連大門都開不了的時候,他自然會走投無路地來敲我的門。」
「到那個時候,我不僅不會為難他,還會擺出長者的姿態,很大方地告訴他:大都會醫院,願意全力支持年輕人的夢想。」
威爾遜冷笑了一聲。
「而我的條件只有一個:急救站的門頭上,必須掛大都會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