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女朋友
金毛巡警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對摺過的白色名片。
名片的四個角都被他捏軟了。
他看了一遍號碼,塞回去。
過了半分鐘,又掏出來。
第三次的時候,街對面賣冰沙的小販都開始盯著他看。
第四次,他終於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兩下。
「你好?」
「嗨,我是……那個警察。」
金毛咳了一聲:「之前在南布朗克斯,你把名片給了我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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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敏雅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從接陌生電話的禮貌,切換成了帶著笑意的專注。
「金頭髮,站在摺疊桌後面,表情像剛發現聖誕老人不歸警察局管的那個?」
金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對。應該就是我。」
「我還以為你不會打過來。」
「我也這麼以為。」
她輕輕笑了一聲。
金毛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之前你不是對我們在做什麼很感興趣嗎,現在還想看嗎?」
「你能帶我進去?」
「我能試試。」
「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我和搭檔都輪休,穿得普通點,別像個去貧民區拍紀錄片的記者,也不要像一個帶著出逃的迪士尼公主。」
「這算是你給我的第一條內部消息?我要不要付給你情報費用?」
「算……算穿衣建議。」
「好。明天中午先見一面。一百四十九街那家波多黎各餐館,你請我喝咖啡,我保證不帶攝影師。」
電話掛斷了。
金毛舉著手機愣了會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
第二天中午,朴敏雅已經坐在餐館靠窗的位置。
黑色直發披在肩上,畫著淡妝,灰色短袖衫,牛仔褲。
桌上放著一杯只喝了兩口的咖啡,杯口留著淺淺的唇印。
她看起來像休息日出來喝咖啡的普通女孩。
很好看的那種普通。
金毛進門時差點被送餐的侍應生撞到。
他側身讓開,又回頭說了句抱歉,明明是對方撞的他。
朴敏雅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等他坐下,才朝他笑了一下。
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剛剛好,足夠親近,又不顯得刻意。
「謝謝你肯來。」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我先弄明白一件事,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金毛原本準備了一套措辭,昨晚洗澡時練得很順暢。
但看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以後,突然嘴巴就變得笨拙起來。
或者是面前這個女生看他的方式太認真了?
全神貫注,不催促,也不評判,仿佛這張吵鬧餐館裡的小桌子已經和外界隔開,只剩他們兩個人。
他準備好的邊界開始鬆動。
「你親眼看了就明白,肯定超乎你的想像。」
朴敏雅笑了:「那我就只能滿心期待。」
女孩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讓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侍應生把菜單扔到金毛面前,問他要什麼。
他看也沒看:「咖啡。」
「這兒是餐館,警官。我們還賣飯。」
「那就咖啡,再加一份你不用提醒我吃飯的東西。」
侍應生翻了個白眼走了。
朴敏雅托著下巴看他:「你和我見過的其他警察不太一樣。」
「因為我會被服務員訓?」
「因為他們都很兇,你剛才在門口的教養很好,所以才會被這樣說吧。」
朴敏雅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停留還不到一秒,便收了回去。
金毛耳根一下熱了,昨晚練過的所有句子統統消失,腦子一熱,準備把兩人的下一次「約會」定下來:
「那就明天下午兩點半,在檢查站的前一個路口見。」
「所以說遲到是女生的特權,但我從來不會使用這個特權。」
侍應生端來咖啡和一盤炸得發硬的肉餡餅。
金毛抬頭時,朴敏雅正低頭攪咖啡,唇角還帶著好看的笑。
……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洛克斯特大道。
朴敏雅換了行頭:肥大的深色連帽衫,洗得發白的運動褲,廉價運動鞋,頭髮全塞進帽子裡。
這些被精心挑選過的每一件衣服,都在努力顯得未經挑選。
金毛也做了偽裝。
他照著電影裡的樣子戴了一副墨鏡,又用手把頭髮使勁揉亂。
來之前還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看過兩遍,覺得自己很像個便衣。
檢查站今天值班的是絡腮鬍。
金毛壓低墨鏡,帶著朴敏雅朝路障走去。
絡腮鬍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一份昨天的報紙,連頭都沒怎麼抬。
「下午好。」
金毛含糊地哼了一聲,想直接混過去。
絡腮鬍抬起頭:「站住。」
「夥計,你認真的?」
金毛停住腳。
朴敏雅在他身後輕輕笑出了聲。
「警校沒教這個。」金毛摘下墨鏡,放棄了表演。
「謝天謝地,教了這個,納稅人才真該要求退款。」
絡腮鬍的目光越過他,落到朴敏雅身上。他眼很尖,這亞裔女孩應該很漂亮。
「今天沒你的班吧?」
金毛把墨鏡塞進口袋:「沒有。帶女朋友進去見見世面,她喜歡刺激。」
絡腮鬍看看朴敏雅,又看看他,臉上慢慢擠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
「行,注意安全。」
他說到「安全」這個單詞時,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們就是進去看看就走。」金毛說。
「當然。所有麻煩一開始都只是走走。」
絡腮鬍抬起路障。
朴敏雅全程沒說話,也沒否認「女朋友」三個字。
經過金毛身邊時,她甚至很自然地靠近了半步。
金毛的心跳更快了。
……
走進容忍區不到三十秒,朴敏雅便明白金毛上次吃飯的時候,為什麼進了這裡鼻子就會失靈。
這裡的味道太多,鼻子只能放棄分辨。
汗液、尿液、嘔吐物、燒焦的錫紙、甜膩的腐臭,還有七月烈日從熱塑料和舊床墊里蒸出來的霉味,混在一起,貼著人的臉往裡鑽。
她用手背擋住了鼻子。
金毛沒有。
這只是無謂的掙扎。
人什麼都能習慣。
兩人走上那條沒有路牌的巷道。
朴敏雅很快發現,這裡跟她想像的不一樣。
她原以為會看到混亂,一種無序、兇險、隨時可能爆炸的混亂。
她看到的卻是秩序。
倉庫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個功能區。
靠近入口的第一段是「商業街」。
這個詞是她臨時想出來的,她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
之前金毛見過的那個賣水的胖女人還在,摺疊椅換了把新的,鐵腿上纏著幾圈銀色膠帶。
那條沒牙的老狗趴在她腳邊吐舌頭,面前還擺著一隻缺口塑料碗。
購物車裡的貨比上次多了。
除了瓶裝水和錫紙,還掛著一排充電寶和幾根數據線。
硬紙板標籤上用粗記號筆寫著:充滿一次五美元。
「你那玩意兒充滿得多久?」一個瘦子舉著屏幕碎成蛛網的手機問。
胖女人扇著一張超市GG單:「你有五美元,它就充到我說的滿。你有十美元,我還能管住自己不看你手機里的裸照。」
「我手機里沒那些東西。」
「那你的人生比電池還空。」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
她身邊又長出了兩個攤位。
一個黑人老頭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腳邊鋪著一塊髒床單。
床單上擺了三排二手手機、兩雙運動鞋、幾根數據線、一個缺角的藍牙音箱,還有一小摞疊好的短袖衫。
旁邊豎著一塊紙板,歪歪扭扭寫著:
【什麼都收,什麼都換,警徽除外。】
朴敏雅注意到了他和毒販之間的距離,剛好三米。
距離太近會搶生意,太遠又接不到同一撥客流。
這個位置,跟購物中心裡咖啡店和服裝店的選址沒有區別。
再隔一道倉庫門,一個瘦長男人蹲在摺疊桌後。
桌上擺著兩排檢測試紙,旁邊放著一疊自封袋和一瓶蒸餾水。
他沖路過的人吆喝:
「測一次五美元,芬太尼、賽拉嗪都能測。測錯不退錢。至少你能知道今天是誰打算弄死你。」
賽拉嗪原本是給大型動物使用的鎮靜劑,混進芬太尼後會讓呼吸和循環變得更糟,還會造成難以癒合的皮膚潰爛。
試紙救不了人,卻能讓吸食者提前知道這一包毒品里還摻了什麼。
朴敏雅停下看了一陣。
在毒品交易區里,有人出售毒品檢測服務。
供應、需求,甚至還有質量檢測。
這地方已經長出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真有人肯花五美元,檢測剛用八美元買來的東西?」朴敏雅好奇地問:
「有,最近有幾批貨摻了太多美托咪定,也是動物鎮靜劑。有人用了以後直接癱倒,心跳掉到每分鐘三十多次。兩個差點沒回來。」
「測出有問題,他們就不用了?」
金毛苦笑:「他們會少用一點,找個人在旁邊盯著,再把納洛酮放手邊。」
「知道東西會要命,然後準備妥當,再讓它要命?」朴敏雅說。
「差不多,也有那種不要命的,畢竟這個世界太操蛋了。」
兩人走進第二段。
這裡是居住區。
門口寫著「二十美元」的倉庫已經升級了。
硬紙板招牌換成噴在牆上的紅字,旁邊還多了一行小字:電力供應充足。
所謂電力供應,就是有人從更遠處的路燈杆上偷接了一條線。
隔壁又冒出一家競爭者,同樣是廢棄廠房,門口寫著:十五美元一夜,送一瓶水。
居然還打起了價格戰。
在廢棄工業區的非法占屋裡,兩個根本沒有產權的房東正在打價格戰。
朴敏雅看向十五美元那棟倉庫的門口。
一個女人正從裡面出來。
二十出頭,白人,頭髮挽成亂糟糟的髮髻。她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吊帶背心,一雙人字拖只剩下一隻,另一隻腳赤裸著踩上被太陽曬燙的水泥地,毫無反應。
她的腳底神經可能已經麻木,也可能整個人已經感覺不到疼。
女人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又摸遍兩個口袋,像是在確認零錢和鑰匙,隨後沿巷道朝毒販走去。
步態平穩,表情平靜。
像個早晨出門買咖啡的人。
但她接下來做的事就不太普通了。
好像是口袋裡的錢不夠用,她走到毒販面前,說要購買什麼,兩個人聊了一陣。
像是談妥了什麼交易。
服務了起來。
朴敏雅的胃縮了一下。
可怕之處正在於這個畫面毫不可怕。
一切太正常了。
大家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在這裡生活,付出自己能付出的東西。
很正常,很自然。
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