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哇!光頭
林恩帶著卡西和朱利安衝進第二棟倉庫時,水泥地上已經倒了三個。
巷道更深處還有人在喊。
他蹲下,把兩根手指壓上頸動脈。
「三十四。」
再扳開眼皮,瞳孔縮得只剩針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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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同一批貨。
「朱利安,納洛酮。卡西,你去查另外兩個。」
卡西一路小跑過去,手指搭上第二個人的脖子。
「四十五,還能自己喘氣兒,暫時不用跟上帝搶床位。」
「第三個?」
「二十八。」
卡西摸著那道又慢又弱的脈搏:「這個已經在去天堂的路上排隊了。」
「上氣囊。」
納洛酮推進去以後,第一個人的呼吸慢慢變深,卻沒有睜眼。
納洛酮只能解除芬太尼一類阿片毒品造成的呼吸抑制,對美托咪定造成的深度鎮靜無能為力。
呼吸回來了,人還是像死了一樣。
倉庫外又響起一聲大喊。
「四號那邊也有!兩個!」
林恩站起身來。
不能這樣下去了。
每過一分鐘,都可能有人撕開新買的自封袋,把粉末抖上錫紙,再用打火機從下面燙出一口煙。
那批摻了動物鎮靜劑的貨,已經鑽進了整個容忍區的流通鏈。
他的團隊只有六個人。
但容忍區裡有幾十個毒販、上百個甚至更多的癮君子,散在三個街區、二十多棟廢棄建築里。
林恩做了個決定。
他走出倉庫,叫住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墨西哥裔毒販。
那人靠牆看著巷道里的忙亂,指間搓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圖科把誰留在這裡鎮場子?」
聽見圖科的名字,毒販臉上看熱鬧的表情消失了,他指了指巷道最深處。
「過了藍色那排倉庫,左邊有頂帳篷。」
林恩已經邁開腳步。
「卡西,朱利安,這裡交給你們了。」
卡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信任感:
「放心吧,交給我們。」
……
容忍區最深處,跟前面像是兩個世界。
過了第三段倉庫區,人跡便斷了。
這裡沒有一盞亮著的路燈。
唯一的光從頭頂鐵皮的縫隙漏下來,被鏽蝕的邊緣切成碎片,落在地上。
倉庫在這裡塌了一半。
鋼樑歪壓在碎磚上,鋼筋從混凝土裡刺出來。
空氣里的毒品氣味也沒了,只剩鐵鏽和積水腐敗的臭味。
這裡只有一個人。
斷牆的陰影下支著一頂軍綠色帳篷,帳篷前擺著一把摺疊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墨西哥裔男人,三十五六歲。
他把腦袋剃得精光,頭皮在陰影里泛著一層青灰。
什麼也不遮,像是故意把那顆頭擺在那裡,方便每個人記住。
他穿著一件白色紐扣襯衫。
左手腕纏著一串黑色念珠,是墨西哥民間供奉死亡聖母時常見的東西。
那位披著長袍的骷髏聖像不受正統教會承認,卻在窮人、罪犯和隨時可能橫死的人中間香火很旺。
他面前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瓶身沒有半點水汽,說明它已經在那裡放了很久,早就和周圍一個溫度。
就像這個人。
容忍區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坐在這裡。
也都知道別往這裡走。
林恩獨自走了過去。
光頭的目光從遠處移過來。
林恩在他面前停下。
「我是林恩。」
光頭停下了轉動念珠的手。
「你就是那個林恩醫生。」
「老大交代過,如果是您開口,一切照辦。」
他露出一個突兀的笑。
「除非你要的是他的命。」
說完,他從褲袋裡摸出一部手機,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西班牙語。
手機重新落回口袋,光頭也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很快,球鞋踩過碎石的聲音便從巷道盡頭一路逼近。
趕到帳篷前,他第一眼看見光頭站了起來。
里科腳下一頓。
他在容忍區待了有些日子了,他只知道圖科派他來了以後,那些外來的人就不太敢鬧事了。
在他印象里,那個光頭幾乎沒有怎麼動過。
他甚至懷疑,下雨時會由帳篷自己挪過去替光頭擋雨。
光頭說的話也很簡單:「帶著我的名字,林恩醫生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
里科看向林恩。
容忍區不大,消息跑得比貨快。
十幾分鐘前,希望急救站的華裔醫生帶人衝進倉庫救命的事,已經傳遍三個街區。
再加上布朗克斯最近倆月的那些和死神搶人的傳聞。
林恩走了過來:
「替我辦三件事,但不要說是我的安排,這是你們老大圖科安排下來的。」
「第一,從現在起,這條街只退貨,不賣貨。通知所有毒販,立刻停掉全部交易。已經賣出去、還沒用的,原樣收回來。」
「第二,所有人都不准再碰任何貨,不管是不是同一批。誰臉色發灰、叫不醒、呼吸很淺,就送到靠近入口的第一棟倉庫。」
「第三,把這批貨的路倒著查回去,誰進的,賣了多少,外面還剩多少。」
「和他們說不想容忍區關閉的話,就等把事查清楚以後,再重新開始交易。」
里科聽完,下意識看向光頭。
光頭已經坐回摺疊椅,念珠重新在指間轉動。
他輕輕點了下頭。
里科收回目光。
「交給我了」
他轉身跑了出去。
……
分局局長趕到時,絡腮鬍迎了上來。
「群體過量,確認二十個往上。林恩醫生帶著醫療隊正在治療。」
「什麼貨?」
「芬太尼里摻了動物鎮靜劑。」
分局局長穿過路障,大步走進巷道。
林恩正站在第一棟倉庫門口。
四周已經換了一幅畫。
幾個毒販沿著巷道,四散而去,平時掛在嘴邊的價錢,全換成了警告。
「別用了,今天的貨有問題!」
「看見門口躺著的沒有?想死你們就就繼續!」
毒販正在勸癮君子別吸毒?
這個老局長當了這麼多年警察。
見過毒販拒捕,也見過毒販朝警察開槍。
毒販勸人戒毒,這還是頭一次見。
「多少?」他問林恩。
「確認過量二十二。清醒十一個,昏迷十一個,其中兩個要持續輔助呼吸,暫時沒人死亡。」
「我能幫上什麼忙?」
林恩朝巷道深處看了一眼:
「接下來時間裡,配合那些毒販停掉所有交易和吸食,再把這批貨的源頭挖出來。」
「就說是你的安排。」
分局局長很清楚,今天不能死太多人,不能有大規模的過量事件。
這種事件足夠把這個灰色實驗變成政治炸彈。
「告訴我該怎麼幹。」
林恩轉身往巷道里走,分局局長跟了上去。
……
遠處傳來里科的聲音,西班牙語和英語交替著喊。
幾個巡警已經散進巷道,和毒販走在同一條路上,朝同一個方向去。
這條巷道里大概有八十多人。
毒販、癮君子、警察。
此刻,全聽一個醫生的。
里科跑遍了三個街區的每一條巷道。
他的辦法很簡單。
先找認識的毒販,把情況說清,讓他們各自去管自己的客人。
碰上不認識的,就報光頭的名號。
大部分毒販很快就配合了。
死人比警察更影響生意。
警察抓走一個客戶,過幾天說不定還能回來。
客戶死了,連欠帳都沒法追。
再傳出容忍區的貨能把人送進停屍房,整條街的招牌都得砸掉。
資深的毒販也是商人,商人可以不怕坐牢,不能不怕口碑。
麻煩在於,貨已經賣出去一部分。
里科只能挨個找買家。
第二段倉庫區門口,一個毒販正把自封袋遞給客人。
里科從旁邊伸手,一把抽走袋子。
「今天本店召回。」
客人瞪圓了眼。
「我他媽剛付完錢!」
里科把錢塞回他手裡:
「這是好事,你只付了貨錢,葬禮免費取消。錢拿走,貨留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死不死了?」
「我不關心,是醫生關心。你想投訴,自己去找他。我建議你先去掛個號。」
客人的目光越過里科,投向巷道盡頭。
倉庫門口躺著幾個正在接受治療的人。
那個穿著防護裝備的亞裔醫生蹲在其中一個旁邊,兩根手指壓著他的頸側。
旁邊的巡警沒有抓人。
賣水的胖女人坐在摺疊椅上,頭一回沒有吆喝生意,只伸著脖子往巷道深處看。
客人攥住退回來的錢,走了。
里科看向賣貨的毒販。
毒販攤開手。
「我虧了十美元。」
「這都是小錢,保住咱們這地方更重要。」
「你什麼時候改行當牧師了?」
「剛才,教堂關門了,滾去收貨。」
……
一個巡警和一個毒販並肩站在那裡。
巡警制服上別著紐約警察局的徽章。
毒販口袋裡還鼓著半打自封袋的輪廓。
兩個人面朝同一個方向,攔住每個試圖往裡走的癮君子。
「關門了,今天不營業。」毒販說。
「他說得對。」
巡警接了一句,表情又像是吞了只蒼蠅。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彆扭,有荒謬,還有一點誰都不願承認的默契。
巡警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剛發現自己離毒販太近。
毒販也挪開半步。
「我這輩子都不想跟警察站這麼近。」他嘟囔。
巡警說:「放心,感情是相互的。我也一樣。」
……
大部分癮君子看過那些被抬出來的人,已經不需要別人多費口舌。
死亡是最有效的GG。
容忍區里不少人去過希望急救站。
割傷的、燒傷的、膿腫爛到需要切開引流的,還有過量以後被同伴拖過去的。
那個華裔醫生的名聲,在這條街上比任何毒販的招牌都響。
一個鬍子拉碴的老癮君子正要撕開自封袋,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手。
「醫生說今天不能碰,你就忍著。」
老癮君子遲疑幾秒,把袋子放下了。
少數不肯停手的人更麻煩。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白人男子蹲在倉庫角落,死死攥著自封袋。
「你不能搶我的東西!這是我花錢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