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等天黑(最近最動情的一章,懇請大家能看一下)
快到七點了。
急診大廳正趕上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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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班留下的幾份紙質記錄攤在護士站檯面上。
格洛麗亞坐在後面,一行行核對用藥清單。
帕特里夏站在她身邊,翻著當天的護理交班表。
「新公寓住得怎麼樣?」帕特里夏隨口問了一句。
格洛麗亞從大都會醫院跟著她過來以後,也搬進了希望急診中心給員工準備的公寓。
每月五百美元,同樣的價錢,在布朗克斯也就能租一間隔斷房。
急診中心給的卻是帶獨立衛浴的精裝公寓,家具都給配齊了。
格洛麗亞核對完才抬頭:
「挺好。以前在大都會,每天上下班要在路上耗一個多小時。現在鬧鐘響了,我還能翻個身,多賴十分鐘。」
「可別太得意。真遲到了,我可不會手軟,照樣扣你錢。」
「護士長,我到這兒以後可一次都沒遲到。」
帕特里夏咧嘴一笑,這是屬於老姐妹之間的玩笑。
急診中心的燈切到夜間照明,光線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員工通道的門被推開,埃文斯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夜班主治也到崗了。
「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嗎?」
林恩站在護士站旁,把最後一份檢驗報告夾進病歷板。
「三床肋骨骨折,留觀到明天早上,睡前再查一次乳酸。七床縫合做完了,四個小時後換藥,其餘的都處理乾淨了。」
「行。」埃文斯掃了一眼記錄板,點點頭,端著咖啡進了診區。
今天還算安靜。
林恩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肩膀。
一天又結束了。
他轉頭看向程嵐。
之前那句「有些事我不知道該找誰說」,就那麼停在了兩人中間。
林恩看了她一眼:
「走吧,去我辦公室。」
程嵐跟在他身後。
林恩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的文件碼得整整齊齊,窗邊放著幾瓶沒拆封的礦泉水。林恩拉開靠牆的椅子,示意她坐。
自己靠在桌沿上,然後用眼神示意程嵐可以開始了。
程嵐坐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沉默了幾秒,她開口時,卻先提了一件似乎不太相干的事。
「前兩天那個陳阿姨和她兒子,你還記得吧?」
「記得。媽媽高血壓,兒子擠壓綜合徵,做了筋膜切開,但是腓總神經壞死了。」
「對。」
程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兒子最後說的那些話,我這兩天一直在想。」
林恩沒有催她切入正題,只是站在那裡等。
「他說,他來美國的時候跟所有人保證過,一定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結果他媽來了以後,每天從早到晚坐在家裡,連隔壁鄰居叫什麼都不知道。」
程嵐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想把外婆接到美國來。跟著卡西做那些事以後,我收入高了不少。」
「我連公寓都看過,想在附近給她租一套帶廚房的。以前總是她給我做飯,我也想做點好吃的給她。卡西說你做飯很好吃,我還想著哪天跟你學兩手。」
「可我看見陳阿姨以後,心裡突然有點害怕。我怕外婆來了,也會變成那個坐在某個角落裡,聽不懂周圍任何一句話的老太太。」
「一個人搓著手背,等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人。」
林恩拿起瓶礦泉水,遞給她。
程嵐接過來,擰開瓶蓋,卻沒有喝。
「你外婆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
「身體怎麼樣?」
「有高血壓,膝關節也不太好。不過她自己管得挺好,每天按時吃藥,比我爸媽自律多了。」「她以前做什麼的?」
程嵐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林恩會問這個。
「赤腳醫生。」
「準確地說,後來應該叫鄉村醫生。不過她們那代人還是習慣說赤腳醫生。我外婆從六十年代起就開始給村里人看病,後來政策改了,她也一直干到退休。」
「是六五年到八五年那一批吧。」林恩接了一句。
程嵐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你不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嗎?」
「我以前對華國的基層醫療體系很感興趣,專門找資料看過。」
「那套體系很了不起。花很少的錢,卻讓九成以上的農村人口有了醫療保障。」
「而不是像後來那些人說的風涼話,他們總嫌棄赤腳醫生,說是赤腳醫生鬧出了很多醫療事故。可正是因為有這些人,才讓更多人活了下來。」
「畢竟那個時候華國的能力有限,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程嵐沒有再問。
她只是覺得,林恩對很多事的了解,都比別人深入一大截。
「你外婆退休以後,還有人去找她嗎?」
「有啊。」說起這個,程嵐的聲音一下子柔和很多。
「鄰居家誰頭疼發燒,還是會先跑去找她。她幫人量個血壓,看看嗓子,再告訴人家要不要去鎮上的衛生院。」
「村裡的人們都相信她。有人從衛生院看完病回來,還要專門繞到我外婆家問一句,「何大夫,醫生給我開的這個藥對不對?」
說到「何大夫」三個字時,程嵐眼睛亮亮的,滿是自豪。
那是外婆在村裡的稱呼。
幹了一輩子,退了休,還是何大夫。
程嵐從小聽到大的何大夫。
林恩在心裡慢慢把這些話拚到了一起。
一個七十三歲的退休鄉村醫生。
有自己的朋友,有過慣了的日子,也有人離不開她。
還有一個想給她做飯的外孫女,遠在九千公里外。
「程嵐,想把外婆接過來沒有錯。一家人能近一些,當然是好事。」
程嵐的面部肌肉鬆弛了一些。
「只是有些事,你也得替她想一遍。」
「她來了以後,你白天上班,她一個人留在公寓裡。語言不通,出門連路牌都看不懂。買菜要坐地鐵去唐人街,中間換兩趟車。超市里擺的東西,她大半都不認識。」
「老年心理學裡有個說法,叫「遷移應激綜合徵』。老人從住慣了的地方搬到完全陌生的環境,容易焦慮、失眠,情緒也會變差。」
「跨國搬遷尤其明顯。他們離開的不僅是住址,還有說了一輩子的語言和幾十年攢下的人情關係。」程嵐聽得很認真。
「還有件事,可能比語言更要緊。」
「你外婆留在村子裡,她是何大夫。有人信她的話,有人等著她量血壓。每天該做什麼、能幫到誰,她心裡都清楚。」
「作為人類,我們一生都在追求意義感,想要證明自己。」
「老人同樣不例外,他們並不是大家想的什麼都不考慮,只要安度晚年就可以了。」
「為什麼老人總喜歡催兒女生孩子,就是因為給兒女帶孩子,能給他們帶來意義感。」
「我看過一項老年人研究。生活有意義感的老人,死亡風險大約低百分之十五。這個意義感怎麼來的,每個人都不一樣。「被需要』往往是最實在的一種。」
「你外婆在村子裡,有人需要她。」
「到了美國,這個位置很難帶過來。」
「這些話也不等於她一定不能來。你做決定以前,把兩邊都放在手裡掂一掂。」
程嵐抬起頭,看著林恩。
眼圈已經有些紅了。
她從來沒這樣想過這件事。
在她心裡,把外婆接到身邊就是孝順,就是讓老人享福。
林恩讓她看見了留在村子裡的另一個外婆。
她過的是自己的生活。
有朋友,還是人人認可的何大夫。
村裡的人門遇到事總會敲開她家的門。
「還有個問題,你大概也沒想過。」林恩繼續說。
「現在國內的老年人,日子可能比你想的方便。醫保已經鋪到村一級,慢性病門診也能報銷。她有智慧型手機,想你了隨時可以打視頻,平時也能在群里跟老姐妹聊天。」
「你外婆在那邊過了幾十年。她認識菜市場每個攤位的老闆,知道哪家的豆腐做得好。她知道去衛生院該掛誰的號,也知道下午幾點,村口哪桌牌打得最熱鬧。」
「聽著都是小事。可一個人活到七十三歲,這些小事拚在一起,就是她每天睜開眼能摸得著的世界。這個世界是誰也搬不走的。」
程嵐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該怎麼辦?」
「先別急,你們可以先試試。」
「家人團聚這樣的事,沒必要一次就把以後全定下來。」
「你可以先讓她來玩。辦個旅遊簽證,讓她來紐約住兩三個星期。你陪她四處看看,也讓她自己感受一下這邊怎麼過日子。」
「她喜歡,就多住一陣。住不慣,就回去。」
「她是你外婆,也有權自己挑想過的日子。你們應該讓她自己選。」
程嵐想了想,「可萬一她嘴上說不喜歡,只是怕給我添麻煩呢?我外婆就是那種最傳統的人。她一輩子都不肯麻煩別人。」
「那就仔細看。你是受過訓練的醫生,觀察病人的狀態,本來就是你吃飯的本事。看她在這邊睡得好不好,飯吃不吃得下,是不是總坐著發呆,是不是每到下午,就頻繁給國內的老姐妹打視頻。」「這些比她嘴上說的准。」
程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什麼都能往醫學上靠。」
「醫學本來就是關於人的學科,不是嗎?」
急診大廳那邊傳來推車碾過地面的聲音,夜班已經開始運轉了。
程嵐又開口了。
「如果她來了……我能帶她到這裡看看嗎?」
「當然。讓帕特里夏給她找一件訪客背心就行。」
林恩想了想,又補了幾句:
「你外婆也是醫生。她來看你工作的地方,能看懂的東西會比普通家屬多。」
「她看得懂你在做什麼,也知道你每天面對什麼樣的病人,肩上擔著多大的責任。」
「帶她看看你穿白大褂的樣子。」
「一個老醫生,看見自己帶大的外孫女站在急診室里救死扶傷,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程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抬起頭,用力眨了兩下,沒讓眼淚掉下來,過了好久才開口:
「那我一定帶她來,讓她好好看看。」
「林恩。」
「嗯?」
「你真的還不到二十八歲嗎?」
林恩愣了一下。
「怎麼了?」
「你的醫術還可以說是天才。可你對家裡這些事,對人的理解……也不像這個年紀會有的。」「你好像活過很久很久。」
真是個敏感的女孩兒。
林恩沒有回答。
他只笑了笑,站直身體。
「下班了,早點回去,給外婆打個視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程嵐也站了起來,這個直爽的女孩走上前來,給了林恩一個大大方方的擁抱。
「謝謝你,林恩。」
說完,她轉身推開門,大步離開,不再有任何陰霾。
程嵐離開後。
林恩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望著對面那把空椅子。
你好像活過很久很久。
是啊。
他確實活過另一段人生。
在那個世界裡,他也有父母。
很普通的一對華國夫妻。
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小學老師。
他們把所有期望都壓在了唯一的兒子身上。
從小到大,他聽得最多的那句話是:
「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一定要出人頭地。」
他出人頭地了。
成為了當地最好的三甲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之一。
後來,他來到了這裡……
他不知道那邊的他們如今怎麼樣了。
也許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家的兒子。
也許終於學會把日子過給自己了。
他希望後者。
希望母親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廣場舞,或者隨便什麼能讓她每天有點事做的東西。
希望父親放下了「我兒子是咱們這最好的骨科醫生」這句話,別再把它當成和老朋友喝酒飲茶時唯一能說的事。
除了父母這個身份之外,他們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林恩站起來,關了燈。
程嵐沿著急診中心旁的人行道往回走。
七月末的傍晚,太陽快要沉到對面公寓樓的屋頂後面,整條街都染成了橘黃色。
她掏出手機,翻到和外婆的微信對話。
最後一條,是外婆今天下午發來的語音。
她按下播放鍵。
「嵐嵐,今天李嬸又來量血壓了,比上個月低了十個呢。我讓她晚上那片藥繼續吃著,可別停。」外婆的聲音從手機的小喇叭里傳出來,混進了南布朗克斯傍晚濕潤的空氣里。
程嵐忽然想到,這會兒外婆應該正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大拇指搓著手背,等天黑。
旁邊也許正有人喊她。
「何大夫,我這兩天腰有點酸,你幫我看看唄。」
她在那邊,是個有人需要的人。
程嵐把手機放回口袋。
或許過一陣就去辦簽證。
讓外婆來紐約看看。
看看這個她一直惦記著,也一直好奇著的地方。
如果她喜歡,就多住一陣。
如果她不喜歡………
那就回家。
回到那個有石墩、有絲瓜架,也有人叫她何大夫的院子裡。
程嵐走進暮色。
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林恩走出希望急診中心的大門。
一輛深藍色寶馬已經停在路邊,引擎安靜地轉著。
朱利安從駕駛座里探出頭。
「上車。」
林恩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薄荷香。
朱利安掛擋,把車開離路邊。
「我爸今天打了兩次電話。」
「他說什麼了?」
「沒和我說,只讓我等你到了再一起聊。」
寶馬一路向北。
窗外,南布朗克斯的街景一幀一幀退向身後。
他們要去曼哈頓上城。
老卡伯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