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強中自有強中手


  「投票之前先別去。十一月四號以後,你隨時可以去。」

  「總統的邀請,我還能挑日子?」

  「你讓他在電話那頭等了二十分鐘。換個日子,很為難嗎?」

  「衛生廳出書面意見,支持希望申請二級。」

  她願意落筆了,條件仍停在二級。

  林恩把飲料推開,提起一位病人。

  「前陣子,東哈萊姆送來一個吃華法林的老人。他常去的診所關門了,沒人替他查凝血。他又自己吃了一星期泰諾,送到我這裡時,滿嘴都是血。那家診所,是伊芙琳撤了資。」

  聽見伊芙琳的名字,州長右眼的下眼瞼輕輕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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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接著說下去,仿佛還在談那家診所:

  「她從診所撤走的錢,轉手又捐到了別處。道森前天在電視上提過那幾家公司,州選舉委員會的網站上都有記錄。市長收的那幾筆,翻一頁就能查到。要是有人願意接著往後翻,恐怕還有得看。」州長交疊在手袋上的手猛然收緊,隨即又放鬆下來。她臉上仍保留著關切的神情,連嘴角的弧度都維持得恰如其分。

  她害怕了。那點恐懼被壓抑得極深,只在手上泄露了一瞬。

  隨後,她的神情有了另一種變化。林恩幾乎能看出,她在迅速衡量這幾句話的分量。  她聽懂了。

  剛才放心,放心早了。她以為林恩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偏偏他知道的,正是她最不願被人查到的那筆帳。

  州長打開手袋,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她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收了回去。

  那上面列著她今晚能給出的條件。林恩剛才在棋盤上看見過大致的範圍,此刻,她自己看到了最後一項。

  「二級還是太慢。」

  林恩擡眼看她。

  「從三級到一級,州里全程支持。委員會那邊,市立醫院有異議,就讓衛生廳拿分流數據跟他們談。心外科的需求證明,我讓衛生廳找一家現成的心外中心,跟你們做聯合認證。州里的醫療設施改造基金,第一批就安排希望。住院醫的配套經費,列進明年一月的預算案。禮拜五之前,你會收到衛生廳廳長的承諾函。」

  「成交。」林恩說。

  「不過,你還沒聽我的條件。」

  「我會出一份聲明。寫清楚州衛生廳當天糾正了錯誤,還有,州里從未暫停過我的執照。」「換我明晚要上辯論台,我也會要這個。」

  「再加上一句,感謝州長辦公室及時糾正。」州長又補了一句。

  「我會把事實寫清楚。感謝就免了。」  州長起身取下椅背上的風衣,搭在臂彎里。

  「還有件事。以後州里給你打電話……」

  「只要我不在做手術,就會接。」

  州長笑出聲來:「這待遇比總統還好。」

  「他那次趕上我做手術。」

  希望今後升級所需的支持,在州政府這一頭算是談妥了。

  這些利益,已經足夠豐厚。

  林恩今晚真正想要的,卻還沒有開口。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處方箋,左手壓住紙角,右手握筆寫下一行字。寫完撕下,推到州長面前。州長低頭看去。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張,又抿緊,甚至紙張都被她捏得輕微變形。短暫的恐懼過後,她開始盤算這件事的得失。

  算到某一處,緊繃的肩膀反倒舒展了,仿佛困擾了她一整天的難題終於有了解法。

  她再次擡頭,望向林恩的目光徹底變了。  「你清楚自己在要求什麼嗎?」

  「清楚。」

  「照這個辦,會流很多血。裡面也有我的人。」

  「止血這方面,我是專業的。」

  州長差點沒忍住笑:

  「給我一個答應你的理由。」

  林恩瞧了瞧牆上的鐘:「您今晚來,總得把藥帶回去。」

  州長把處方箋對摺兩次,拉開手袋內袋的拉鏈,將紙塞到最裡面,重新拉好。

  「明晚七點以前。」

  「辯論七點開始。」

  「所以,得在那之前。」

  門上響起兩下敲擊聲。帕特里夏推門進來,掃過桌上空了的飲料瓶,又瞧了瞧牆上的鐘。  「上車。」

  州長穿好風衣,朝林恩伸出手。

  「剛才在台階上握手,是給鏡頭看的。這一次,算我們自己的。」

  林恩握住她的手。

  後門外是條窄巷,幾隻垃圾箱靠著牆排成一溜。卡西和維多利亞坐在卸貨台的台階上,一人捧著一杯自動售貨機里的熱可可。

  看見林恩出來,卡西把紙杯往垃圾箱裡一扔,站起身:「讓我們等了這麼久,州長給了什麼好處呢?」「州里會全力支持我們升級到一級創傷中心」

  卡西剛邁出去的那隻腳,停在了半空。

  維多利亞把手裡剩下的半杯可可塞給他:「一級!?」

  「你沒聽錯,在周五之前,衛生廳廳長的信就會到。」

  三個人出了巷口,往東拐。家就在兩條街外的布魯克大道上,走路三分鐘,街上只剩街角那家通宵雜貨鋪還亮著燈,回家路上常見的那隻貓蹲在牆根底下,看見維多利亞,懶洋洋地蹭了過來。

  卡西吹了聲口哨:「你拿什麼換的?」

  「一份聲明。」  「就這?」

  林恩低頭喝了一口可可:「還給她開了張處方。」

  維多利亞蹲下來,在貓腦袋上揉了兩下,擡頭問:「開給誰的?」

  林恩把空紙杯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接著往前走。

  一輛掛著州政府牌照的黑色雪佛蘭從他們身邊駛過,尾燈在街口一拐,往布魯克納高速的方向去了。進了樓,電梯一路升到七樓。門上那張「林v」的紙門牌還歪歪扭扭地貼著,透明膠的一角翹了起來。卡西順手把它按平。

  林恩進門往沙發上一倒。「深度睡眠·高級」起效中……

  卡西和維多利亞對視一眼。維多利亞從臥室抱來一條毯子,蓋在了他身上。

  同一時間,掛著州政府牌照的黑色雪佛蘭駛上布魯克納高速,朝曼哈頓開去。

  州長坐在後排,踢掉高跟鞋,讓鞋子留在腳邊。幕僚長坐在她身旁,袖子仍挽在小臂,膝頭的平板亮著屏幕。

  「談得怎麼樣?」

  州長逐項說了談妥的條件。聽到醫療設施改造基金,幕僚長挑起眉毛。

  「林肯和雅各比都是市立醫院,市里一定會抗議。北邊那些醫院也會追問,為什麼布朗克斯先拿錢。我們答應這麼多,他就寫一份聲明?」  「這很重要,明晚辯論,有人再問今天早上的事,我就能明確地說,州里當天糾正了錯誤,救人的醫生可以作證。」

  「還有什麼?」

  州長打開手袋,拉開內袋拉鏈,取出處方箋。車窗外的路燈接連掠過,映得紙上那行字忽明忽暗。幕僚長湊近來看,她把紙折了起來。

  「他究竟要什麼?」

  州長望向窗外。布朗克斯的街燈不斷向後退去,前方浮現出曼哈頓的樓群。

  「他請我參加一場葬禮。」

  「誰的葬禮?」

  州長將紙收回內袋,拉好拉鏈。

  「明天早上七點之前,我要看到州黨內務帳戶過去兩年的捐款明細。每一筆。」

  幕僚長張了張嘴,臉色漸漸變了。

  州長靠回椅背,重新梳理今晚這場談判。

  每一步,她都應對得當。先試探他知道多少,再用快速通道摸清他的要求,接著拿副手的職位換取諒解,最後提醒他華盛頓能帶來多大的麻煩。在州政府的談判桌上,這幾招足以讓大多數人交代底線。她吃虧在兩個地方。今晚有求於人,談判從一開始就被動。  另一個原因,她到死都不會想到。林恩讀得懂她眼皮的顫動和手指的緊繃。她費心保留的每一項條件,對方早就看得清楚。

  整場談下來,她總覺得自己坐在一面鏡子前打牌。

  付出的代價當然昂貴。衛生廳的臉面,改造基金里的一大筆錢,市立醫院的不滿,北邊議員們的質問,都得由她來承擔。處方箋上的事情一旦開始辦,勢必要流血,牽連的大半還是自己人。那四百多萬,她得先一分不少地退出來。

  可她拿回來的更多。明晚的辯論有了答覆,總統最欣賞的醫生,也不會在白宮幫著他攻擊自己。市政廳抽屜里那張截圖,很快就會失去用處。

  再過幾年,布朗克斯將有一座一級創傷中心,全紐約最年輕、最有實力的一座。剪彩那天,她會站在台上。

  州政府有句老話,「三個男人一個房間」。每年的州預算,都由州長、州眾議院議長和州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關起門來談定。

  如今房間裡早就有了女人,這個說法卻一直沿用。過去五年,她參加過五次這樣的談判,對面的兩位在州議會待了二十多年,個個精明難纏。

  可今晚,坐在她對面的年輕人比她兒子還小,胳膊上貼著白天輸液留下的膠布,談起條件從容得讓她難以招架。她接連讓步,連預備的最後一項都交了出去,居然還覺得這筆交換值得。

  她忽然笑起來。

  幕僚長轉頭看她。

  「最讓我不安的,你知道是什麼嗎?他要的都拿到了。我走出那間辦公室,竟然還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她望向後窗外漸漸遠去的布朗克斯。  「他真的只是個醫生?州政府那些老手,有幾個能做到他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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