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這是沒招了


  404寢室。

  李東推開寢室門的時候,裡面沒人。

  最近這陣子,寢室基本就剩他一個人在。

  

  陳楠和劉強倆人,現在天天跟著張志強教授跑前跑後的,一個在做代數幾何那一塊的預備,一個在啃ravi vakil那本厚得嚇人的《代數幾何基礎》。

  偶爾還能蹭到張志強帶研究生的小組討論班。

  至於王浩。

  這傢伙現在跟顧銘算是綁一塊兒了。

  數模國賽也沒有多久了,他倆每天都在數院的小會議室里磨題。

  白天磨,晚上磨,磨不動了就回寢室倒在床上罵指導老師出的題不像人話。

  李東把東西往書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把張燕給的u盤插上筆記本電腦。

  u盤裡東西分得很細。  有課題背景,有視頻教學還有文獻整理這些……

  李東先點開了課題背景。

  他加入吳開這個項目組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就是去群里藻門捷列夫和居里夫人的羊毛。

  至於吳開教授他們這個項目組的真實目的,李東心裡其實沒底。

  文檔打開第一頁就是項目背景。

  【項目核心:將同步輻射x射線源的能量分辨能力,與掃描隧道顯微鏡的原子級空間分辨能力,整合在同一套針-樣品結構上。】

  【目標:實現單一原子的元素識別與化學態表徵。】

  李東看著這一行字。

  「果然,這個項目就是給我藻羊毛的。」

  「單原子的元素識別與化學態表徵」。

  這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把掃描隧道顯微鏡的針尖對準金表面上一個孤零零的原子,然後用同步輻射x射線照過去,問這個原子一句:

  「你叫啥?你現在啥狀態?」

  文檔里寫得很清楚,這是一道掛在整個領域頭頂上一百多年的題。

  從1895年倫琴拍出第一張x射線照片那一天起,所有x射線的應用,骨頭掃描、晶體衍射、材料分析,全都得拿一坨原子去頂。

  問到一個原子頭上去?

  那是一直沒人真正做到的事。

  李東慢慢往下翻。

  他翻到了第二頁。

  這一頁講的是這個項目「為什麼現在要做」。

  李東本來以為是那種「為了科學的純粹」的開頭。

  結果他看到的第一句就是……

  【應用方向:心血管疾病的單原子催化藥物研發。】  李東愣了一下。

  他往下接著看。

  文檔里寫得不算特別專業,但意思李東看懂了。

  這一兩年,國內國外都在做一種叫【單原子納米酶】的東西。

  簡單說,就是把一種過渡金屬,比如鐵、錳、鈷,做成單個原子尺度,讓這個原子嵌在一個有機配體或者無機骨架上。

  這個時候,這個單原子就能模擬某些天然酶的活性,比如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或者過氧化氫酶(cat)。

  這兩個酶是幹啥的呢?

  大概就是,是清理活性氧、清理自由基的。

  而活性氧、自由基是幹啥的?

  心肌梗死那一刻,最致命的不是缺血本身。

  而是缺血之後,血管又重新打通的那一瞬間。

  血流回來了,氧又跟著回來了。  可這個時候心肌細胞已經被缺血折騰得半死不活,線粒體一被氧氣重新激活,瞬間就噴出大量活性氧。這一波「氧化爆發」,能把心肌細胞直接撕碎。

  這一段,叫【缺血再灌注損傷】。

  心肌梗死患者最後到底活不活得過來,能不能保住心功能,很大程度上就看這一波。

  天然的s0d和cat,分子量大,過不了血腦屏障,過血管壁也費勁,進不到心肌細胞裡頭去。而單原子納米酶,理論上能。

  而且單原子尺度,催化效率比傳統酶還高。

  這是一個能救命的方向。

  吳開教授他們這一組,做的就是這一攤。

  李東看到這兒,心裡不自覺的就認真了。

  他之前在群里跟門捷列夫、居里夫人討論的那些東西,再玄乎,畢竟還是科學遊戲。

  這一攤,是真的能摳出幾條人命的。

  他往下接著翻。

  【現有瓶頸】。  這一段,是李東今天看的所有內容里,最難啃的一部分。

  文檔講得很直白。

  這一類單原子納米酶,做出來不難。

  真正難的是……

  把它做出來以後,你得知道這個鐵原子(或者其他原子)到底嵌在哪兒、跟周圍哪幾個原子配位、鍵長是多少、電子結構是什麼樣。

  不知道這些,你就沒法去優化它。

  不能優化,臨床那一關就過不了。

  而要知道這些……

  你就得有那麼一根能問問這一個鐵原子你叫啥、你現在幹嘛的「嘴」。

  這根「嘴」,就是sx-stm。

  文檔里列了一連串當前國際上的瓶頸點。

  最關鍵的兩條,李東盯著看了好久。  第一條:測量算子的病態性。

  把那一組採集到的、稀稀拉拉的隧穿譜,反推回原子周圍的配位場張量這一步。

  走的是反問題那一套。

  而這個反演問題是病態的,你輸入端一點點小擾動,輸出端就能放大到天上去。

  吉洪諾夫正則化一硬上,第三配位殼層那一塊的峰位永遠糊成一團,分辨不出來。

  第二條:基函數互相打架。

  換了三組基去展開,每一組給出來的相位互相矛盾,硬生生差出一個n。

  這就意味著你看見的所謂「x-ert判據」:e,冬n根本就立不起來。

  你說你測到了一個鐵原子?

  你怎麼證明你測的不是它隔壁那個?

  這就是整個項目卡了好幾年的兩堵牆。

  李東看到這一節的時候,下意識的揉了揉眉心。  他翻到u盤裡的【前人實驗記錄】那個文件夾。

  裡面第一篇就是吳開課題組三年前的內部紀要。

  裡頭一開始還在嘗試改針尖材料,從普通的鎢改成ptlr合金,再外面套si0絕緣,再鍍一層金做接地,最後用聚焦離子束把針尖端部銑出來。

  全是真刀真槍的化學和工程活。

  結果測出來的信號,照樣糊。

  第二篇,第三篇,到第十幾篇。

  李東一篇篇翻下去,越翻越糊。

  用過的招式越來越多,從樣品載改進,到x射線斬波系統的頻率調整,到鎖相放大器的參考相位標定。每一招都看上去能解一點點。

  但每一招最後遇到的,都還是那兩堵牆。

  到後來。

  紀要里出現了一句話。

  這句話是大約半年前寫的。  【既然化學和工程上的路都走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請數學的人,從那一頭反推回來。】李東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久。

  他往下翻,往後翻。

  從那以後,紀要里就開始提到反問題、變分、譜方法、正則化這些詞。

  看得出來。

  吳開他們這一兩年開始在數學這條路上投入了不少。

  文檔最後給了一份匯總。

  國內國外大概十來個做這個方向的課題組,最近兩年的努力,幾乎全部都在朝著這條路走。「數學倒推」,已經成了這個領域當前公認的最有希望的突破口。

  李東盯著那份匯總看了很久。

  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能理解為什麼大家會往這條路上去。

  化學和工程上的突破,能想到的都試過了。

  剩下來還沒動過的,就是數學。  就好比一個人,他在房間裡摸了一圈,每一面牆都敲過,沒有門。

  最後他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心想:要不就從天花板上鑿一個洞?

  這跟數學不數學沒關係。

  這是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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