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數學需要這樣的人(二合一)
吳開教授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里研究李東的數學推導。
而李東則是出來和張燕溝通設備的時間。
他那一套物理路徑也需要不少的設備,而且有一些他還不會用。
此時張燕正在跟程鐸對一組接線圖。
聽見李東說「吳老師讓我來找您協調一下設備」,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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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啥呀?」
「正項流程那幾,咱們都還沒正式動。」
李東實話實說。
「燕姐,吳老師批了我幾天假。」
「我自己……想往一個方向上驗證一下東西。」
張燕倒也沒多問,老師都開口了,自己打好配合就行了。
「行,你說你要哪些。」 李東已經在心裡把清單列好了。
自己的物理路徑里,偶極矩陣元在三組基底下能不能合得上的問題,只要拿到組裡那高性能伺服器跑一組對照的dft就夠了。
但他得讓計算的初值跟真實樣品對得上,所以他得在組裡那小型xps上,把鐵中心配合物的氧化態先掃一下,確認價態。
還有就是wkb那一段k的分殼層獨立性。
這一件最要緊。
他要的是在不同針尖-樣品距離下,把隧穿電流的衰減曲線拉一組出來,然後看能不能從尾巴上分出三段獨立的指數。
這一件就要用到那低溫掃描隧道顯微鏡一lt-stm。
最後就是,x射線偏振方向選擇激發不同空軌道的對照,這件得等陸教授那邊的xtip光束線時間,他這兩天顯然摸不到。
不過就算前兩件時間就已經很緊了。
李東把自己需要的跟張燕說了一遍。
張燕越聽眼睛越亮。
「東神。」 「你這清單……你自己心裡有路了?」
李東笑了一下。
「燕姐……一點點。」
張燕笑了一下,沒繼續追問。
但她心裡已經知道李東肯定是有完整的思路了,不然怎麼可能列出這麼幹淨的清單?
她翻了翻手邊的設備登記表。
「xps和dft集群沒問題,那兩塊兒你今天就能上。」
「lt-st ……….」
她想了想。
「咱們那是自己組的,但是真空艙那一頭還沒完全冷下來,明天上午才能穩定到工作溫度。」「你今天先在外頭把樣品裝入腔的轉移流程練熟。」
「明天我親自帶你跑一遍參數標定。」
「後天,你自己上。」 李東點了點頭。
「行。」
「燕姐辛苦了。」
張燕又看了他一眼。
「還有,那lt-stm操作有一些前置規程,你今天先把那一套東西啃了。」
她把抽屜拉開,從裡面抽出一個本子,遞給李東。
「這是我自己當年的筆記。」
「比手冊接地氣一點。」
「你先看這一本。」
李東接了過來。
他翻開扉頁,第一行字是:
「第一次真空泄漏不丟人,記得先關閥門。」 一小時後李東出了化院,他給王教授那邊打了個電話,看看能不能把面試的事改到下午。
王教授在電話那頭說道。
「行,沒問題,本來下午我就準備和他們碰個頭,既然你下午有時間,那剛好。」
掛斷電話後,李東就去寢室放了包,然後去食堂隨便扒拉了口辣子雞。
下午,數院二樓。
一間常年用來招新面試的教室。
門口掛著一塊小小的紙牌。
【李東課題組招生面試】
李東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的人了。
王志剛,劉若傳還有彭羅斯他自然是認識的。
但他們旁邊坐的四位教授,李東就不太熟了。
王志剛見李東進來,笑著站起身。 「李東來了。」
李東笑著沖老師們點了點頭,先在王志剛旁邊那個空著的位置坐下。
王志剛這個時候才開始小聲的給李東介紹。
他指了指對面靠左的那一位。
「這位是張瀾津教授。」
「老張主要做p-進朗蘭茲和形變環這一塊,跟我隔壁辦公室坐了快二十年了。」
「他那篇分歧≤2情形下的形變環重構,我給你列過參考的。」
李東朝張瀾津點了點頭。
「張老師好。」
張瀾津也沖李東點了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他是做形變環這一塊的人,本來就是和零點對關聯那一頭隔得不遠的。
李東那篇普適性論文,他翻得比誰都熟。 王志剛又指了指張瀾津旁邊那位戴著眼鏡的教授。
「這是陳釗明教授。」
「老陳是做幾何朗蘭茲和hecke特徵束這一塊的。」
李東沖這位陳教授點了點頭。
「陳老師好。」
陳釗明嘴角動了動,回了一個點頭。
他笑得不算自然。
不是不禮貌。
是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客氣。
王志剛繼續介紹。
「這是劉青雲教授,我的老搭檔了,做模形式與志村簇的。」
「這是鄒耀輝教授,做跡公式那一塊的。」 李東又分別沖兩位教授點了點頭。
介紹完老師,王志剛把目光投向教室靠牆的那一片。
那裡站了十幾個學生。
大部分是博士生,幾個碩士夾在中間。
而最顯眼的那一個本科生。
站在最角落,正是數院的顧銘。
是這屋子裡所有學生中,唯一的本科生。
李東沖他笑了一下。
顧銘也沖他點了點頭,神色有些緊張。
就在這個時候,劉若傳起身走了過來,湊到李東這一邊。
「小子。」
「你這幾天在幹嘛呢?」 李東一臉坦然地說道。
「哎呀,老師,我在吳開教授他們項目組。」
劉若傳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李東最近和化院走得很近的。
這一點全燕大其實都知道。
可他沒想到李東是直接進了吳開那一個組。
吳開他認識。
他們組在做什麼……
劉若傳心裡也多少有點數。
那是化學界一百多年都沒真正解決過的事情。
從x射線被發現那天起,能不能在單原子尺度上把元素和化學態都拎出來,就是懸在這個圈子頭上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全世界十幾個大組都在啃。 國內吳開這一邊,最近這兩年才算是借sx-stm那條線插了一隻腳進去。
這小子……
怎麼直接就扎進吳開的組裡去了?
劉若傳看了一眼李東。
他倒不是覺得意外。
這大半年帶李東帶下來,他已經基本不會因為這小子的任何決定而意外了。
他只是有點嘆氣。
這小子怎麼就專挑硬骨頭啃呢?
他想了想,沒有多說。
就只是嘆了口氣。
「成。」
「你那邊的事先放一放。」 「這邊今天的活兒,先把它幹完。」
李東「嗯」了一聲。
劉若傳沒多說,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王志剛此時對那一群面試的學生招了招手。
「那咱們開始吧。」
「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上來的是一個博三的師兄,姓鄒。
履歷漂亮,幾篇小論文掛在不錯的期刊上。
李東挑了個朗蘭茲綱領里他挺熟的小問題,請這位師兄說一說自己的理解。
師兄回答得很順。
順得幾乎一字不差。
李東聽完,沒說話,只是在表格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李東問的也都是朗蘭茲綱領上的小問題。
他考的是理解,不是照本宣科。
李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有這麼一種很奇怪的直覺。
他能從一個人的坐姿、看自己時眼睛裡的那點光、第一句話怎麼起的頭、用到的第一個關鍵詞……感覺到這個人有沒有「靈性」。
所以有的師兄答得四平八穩,把書上每一句話都照搬過來,李東依然搖了搖頭。
而有的師兄答著答著就磕巴了,甚至說了一句明顯錯了的話……
可李東能聽出來,他磕巴的那一下,是因為他在嘗試跳出書本去想。
他錯的那一下,是因為他在自己的腦子裡走了一條沒人走過的小道。
所以李東直接給他打了勾。
桌子另外幾位老師對李東的所有決定,全都沒意見。
很簡單。 在朗蘭茲綱領這個方向上,這屋裡沒一個人比李東走得更遠。
前面那一波過完。
屋裡就只剩下三個人了。
顧銘被叫到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沒那麼的緊張。
李東看了王志剛一眼。
「王教授。」
「您來吧。」
「這是我推薦過來的人。」
王志剛整個人愣了一下。
隨即他心裡很奇怪地湧出一種踏實感。
李東這是在避嫌。
懂避嫌的人,做事是穩的。 王志剛沖顧銘點了點頭。
他選了一個朗蘭茲方向上比較細分的小問題。
「顧銘同學,你說一說幾何satake等價在hecke特徵束上的局部化吧。」
顧銘聽到這個問題,倒是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思考了大概一分鐘左右才開口。
他沒有按常規的幾何satake,卷積範疇,langnds對偶的那一條主線來說。而是從幾何satake切入,但是中間一個跳躍,跳到了bezrukavnikov在仿射hecke代數那一頭給的雙仿射對偶。
再從雙仿射對偶繞出來,回到hecke特徵束的局部化。
這條路不算最近的路,但是那一跳,跳的很有靈性。
屋子裡幾位教授,聽到顧銘中間那一跳的時候,心中都不住的點頭。
李東也聽的很認真。
這小子,沒讓他失望。
換一個有點直覺的人來答這一題,多半會順著主線走下去,把書上那一套講全了,也算合格。可顧銘沒走主線。
他走的是一條他自己願意走的路。 這條路在書上是有的。
bezrukavnikov那一套也不是冷門。
但是絕大多數博士生,是不會主動去把它跟hecke特徵束的局部化扣到一起的。
李東對顧銘的回答是滿意的。
屋子裡其他幾位教授也都在那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王志剛「嗯」了一聲。
「顧銘同學,你先去那邊等一下。」
顧銘起身走到了一邊。
他走過李東桌前的時候,李東沖他擡了擡下巴。
顧銘緊張的笑了一下。
下一位被叫上來的,是傅忱。
王志剛的碩士生。 走到椅子前的時候,他把椅子輕輕往桌子靠了靠,再坐下去。
李東看著他這一下小動作,心裡已經開始在打分了。
仔細。
李東隨手出了一個題。
「傅忱學長,談一談arthur截斷在跡公式幾何側的具體取值原則吧。」
傅忱也沒急著開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擡起頭,開始回答。
他從arthur原始的1986年那一篇出發,先把截斷函數的定義講了一遍。
接著切到幾何側的橢圓項展開,再切到非橢圓項的發散控制。
最後給到arthur本人在《annals》那一篇裡頭,關於截斷參數取t的對數發散界的具體討論。從頭到尾。
四分鐘。
每一個名詞、每一個引用、每一個人名、每一個年份。 全部對得上。
屋裡安靜了兩秒鐘。
這一段的標準答案,本來就該這麼走。
可是………
「標準」是一回事。
傅忱的標準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回答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跳出來。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拐彎。
整段都是,乾淨、整齊、嚴絲合縫。
像是把書上那一節直接念了一遍。
可問題是,那一節書上其實並沒有這麼幹淨。
arthur本人寫論文從來不算清晰。 他的截斷函數那一段,原文裡有好幾處含糊的措辭,業內多年都在打補丁。
傅忱這一段答下來,比arthur原文都要乾淨得多。
李東深深的看了傅忱一眼。
他從傅忱身上嗅到了一種很熟悉的味道。
那種味道,他在王志剛教授身上聞到過。
仔細、穩、不出錯。
李東轉頭看了王志剛一眼。
「王教授,這是您的學生?」
王志剛「嗯」了一聲。
他沒有夸傅忱聰明和有天賦。
而是說道。
「傅忱,挺踏實的。」 李東對王志剛是有點了解的。
他夸一個人「踏實」,那是真踏實。
李東沒有馬上決定傅忱的去留。
他就這麼看著傅忱。
傅忱也沒說話。
就安靜地等著,一點都不焦躁。
不像別的人那樣在椅子上搓手、眼神到處飄。
李東腦子裡突然毫無徵兆的冒出一個念頭。
這傅忱專注屬性很高啊。
這讓李東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十三世紀的、躺在歐洲數學史上、卻幾乎從沒被任何一個現代人正經聊起過的人。
約翰·薩克羅博斯科。 這個人沒什麼原創性。
他這一輩子,沒有提出過哪怕一條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定理。
可這個人把三件事情做到了極致。
第一件,他把希臘和阿拉伯的天文學整理成了一本叫《天球論》的小冊子。
第二件,他把這本小冊子寫得清楚、好懂,讓歐洲的初學者也能拿起來讀得下去。
第三件,他把這本書帶進了巴黎大學的課堂。
就這三件事。
這本《天球論》在歐洲的大學課堂里,被反反覆覆地講了整整四百年。
哥白尼讀過它。
第谷讀過它。
克卜勒讀過它。
伽利略讀過它。 其實數學也好,物理也好,從來不是只靠那些「一拍腦袋就能蹦出新東西」的人撐起來的。它還得靠這種人。
把已經有的東西,做到極致。
把零散的東西,整理到極致。
把別人寫得亂糟糟的,重新寫得乾乾淨淨。
這種人在每一個學科里都得有。
數學這一行,更得有。
李東低下頭,在傅忱的資料上輕輕地打了一個勾。
他擡起頭,朝傅忱點了點頭。
「傅忱學長,你先去那邊等一下。」
傅忱壓抑著臉上的興奮,認真地「嗯」了一聲。
他起身的時候,又把椅子往桌子邊輕輕靠了靠,才轉身走開。
現在整個屋子裡就只剩下最後一個人沒上來了。 那就是劉副教授帶的碩士生,王峰。
這小子走到椅子前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不太好。
頭髮也沒怎麼打理。
李東眼看了一下,也沒多想。
畢竟最近要面試嘛,熬一熬夜準備嘛,而且他也是臨時通知今天下午,沒睡好也可以理解。
第271章 搞規範場論最牛逼的不在群里(二合一)
可是李東想錯了。
王峰昨晚熬夜,不是為了準備這一場面試。
而是因為他女朋友最近在鬧小情緒。
倆人從晚上九點半微信電話開始磨。
磨到夜裡三點多,他女朋友才終於鬆口說「那行吧」。
王峰掛了電話,已經困得半死,連那一份劉副教授臨時給他塞過來的「朗蘭茲方向小要點」都沒翻完。而且他心裡頭其實根本就不重視這一場面試。 他不是不想進。
他只是覺得……
進與不進,於他而言,差別不大。
他爸早就跟華軒科技那邊打過招呼了。
他這一碩士讀完,就能直接入職。
李東這邊的「朗蘭茲封頂」再牛,跟他王峰未來在華軒科技的工位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所以他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時候,臉上是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表情。
李東也沒怎麼注意到這些細節。
畢競他要趕時間。
他隨手又出了一個朗蘭茲方向上偏細分的小題。
「王峰學長,那你談一談基變換的穩定跡公式在循環情形下的簡化形式吧。」
王峰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李東會問點稍微大一些的概念。
這麼細分的小題,他其實沒準備。
可是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不算難。
王峰從小記憶力就不錯,不說過目不忘吧,但是看過的東西,仔細想想都能記個八九不離十。他閉了一下眼,就在腦子裡把那一段對應的教科書內容撈了出來。
他開始回答。
「循環情形下,靠循環群的平凡上同調消去所有非平凡內窺項……」
幾乎一字不差。
李東聽完前兩句,眉頭就微微動了一下。
他心裡下意識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小子……記性還行啊。」
「記憶屬性」應該有個0.1左右。
可是問題就在這裡。 這一段話,王峰背的很好是一回事。
可他背的這一段話,並不是這個問題最準確的那一個答案。
基變換的穩定跡公式在循環情形下,業內的標準簡化是arthur和clozel在1989年那一本書里的那一組式子。
可是王峰答的是labesse在2004年那一篇綜述里的近似版本。
labesse那一篇綜述是好東西,但不是這個問題最乾淨的答案。
它裡頭為了照顧綜述讀者,硬塞了幾個權宜的近似項。
李東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他甚至能聽出來王峰具體是引到了labesse那一篇綜述的第幾個例子。
他終於擺擺手,打斷了王峰。
「王峰學長。」
「你這個,是labesse里的對吧?」
王峰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東這麼快就聽出來了。
不過他也沒慌。
他擡起頭,笑了一下。
「是的,東神。」
「這是我自己對labesse的理解。」
「……自己的理解?」
李東重複了一下。
他眉頭皺的更緊了。
這小子。
答不准也就罷了。
答完還說是自己的理解?
李東擡起頭,看著王峰。 「王峰同學。」
他連學長都沒叫了。
「你剛才那一段自己的理解。」
「是labesse2004年那篇綜述,第十七頁,第二段第三行起,到第十八頁第一段第二行。」「一字不差。」
「連他原文裡那個為了過文字關用的essentially都沒漏。」
「你確定,這是你自己的理解?」
王峰聽見李東的話整個人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
李東不光聽出來這是labesse。
而且連第幾頁第幾段第幾行都能給他報出來。
這種偏門得不能再偏門的位置。
他自己本來就是仗著「沒人會真的去翻原文,更沒人會記到這種程度」才敢用的。 結果……
他無話可說。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東嘆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在王峰的資料上打了一個叉。
「王峰同學,很遺憾你沒有通過我們的面試。」
劉副教授坐在桌子那一頭,臉色不是很好看。
他倒不是對李東有意見,而是惱自己的這個學生。
王峰的天賦他是看得上的。
就是這小子心思根本就沒在學術上。
此時王峰坐在那裡有點發愣。
他倒不是非進李東的課題組不可,可問題是…… 他心裡不平衡呀。
他憑什麼過不了?
傅忱答得有他答得這麼齊整嗎?
傅忱被打勾了。
他被打叉了。
這憑什麼?
之前也是,他和傅忱一起去報王教授的研究生,王教授咬了傅忱沒要他。
現在也是……
所以憑什麼……
於是他開口了。
「東神。」
他語氣儘量克制。 「我能問一下嗎?」
「傅忱同學回答得也未必比我好。」
「為什麼他能過,我過不了?」
「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
「他的導師是王志剛教授嗎?」
這一句話出來。
所有人都看向了劉副教授的位置。
劉副教授坐在那兒,臉都黑了。
他們師徒一場,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個學生是這麼沒情商的。
這小子是真敢說啊。
這一句話不光把李東和王志剛得罪了,你特麼連我都得罪了知道嗎? 鄒耀輝教授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頭看自己手裡的資料。
其他教授也差不多……
李東這邊。
他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識地想………
我是不是聽錯了?
他自認為自己情商不算高。
他平時講題,王浩都說他「不親民」。
他一向覺得自己已經算是那種不太會看人臉色的種類了。
結果今天他在面試桌上。
遇到了一個比他更不會看人臉色的種類。
李東確認自己沒聽錯以後,嘆了一口氣。 他擡起頭,看著王峰。
「王峰同學。」
「因為你不誠實。」
他語氣很平。
「我讓你說說你自己的理解。」
「你拿了labesse書上的一段別人的理解來糊弄我們。」
「數學是一個很嚴謹的學科。」
「它容不得任何弄虛作假。」
「你這樣的人在我組裡,我怕會出問題。」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而且我覺得,你這樣不光是對學術不好。」
「哪怕你以後不走學術,不搞科研,出去到了別的圈子。」 「弄虛作假這一條,遲早會出問題。」
李東說完,自己心裡都覺得有點彆扭。
他這一段話,說得跟個老幹部似的。
王峰心裡更不服了。
你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大學生,在數學上做出了點名堂,你就回過頭來教我做人?
他心裡有一萬句懟回去的話。
可他沒有蠢到家。
他沒畢業呢。
李東在燕大裡頭那個影響力他是清楚的。
萬一這小子一句話出去,他碩士都畢不了業,那就是真出問題了。
他強壓著心裡那點不服氣。
他擡起頭,朝李東點了點頭。 臉上帶著一臉「我接受批評」的表情。
「東神,我知道了。」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他說得自認為很自然。
然而在老戲骨李東的面前簡直拙劣到了極點。
這小子是口是心非。
可李東懶得管。
反正以後只要這小子別招惹他就行。
李東輕輕「嗯」了一聲。
「行,去那邊吧。」
王峰起身,轉身走到了角落裡。
走到角落的那一剎那,他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下一撇。 屋裡沒人看見。
面試到這兒,就算結束了。
王志剛把名單整理了一下,最後留下來的研究生加在一起,一共有八個。
占今天面試人數將近一半。
這個比例其實已經不算低了。
畢竟前面幾輪,王志剛和彭羅斯、劉若傳他們就已經篩過一波了。
今天能坐到這屋裡來的,都是已經被前一輪篩剩下來的「尖子」。
劉若傳走過來,拍了拍李東的肩。
「小子。」
「你這個組比我的都還嚴啊。」
「你今天篩掉的那幾個裡頭。」
「有幾個就是我之前組裡的人。」 李東聽到這一句,臉上有一瞬間是真的尷尬。
劉若傳可是他的老師。
他趕緊解釋道。
「老師…」
「主要是方向不一樣,也不是說……」
他還沒說完,劉若傳就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行了行了,小子。」
「嚴點是好事。」
「你現在做的這個事……」
他聲音壓低了些。
「田老師之前都想來。」
「抹不下面子,你哪天有空,去請他一下。」 李東:……
劉若傳說完後,又笑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李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一筆記下來了。
請田老師。
這件事,回頭他得專門騰出一天。
面試結束以後,被刷掉的學生也已經離開。
王志剛擡手示意大家都安靜一下。
然後朝著李東說道。
「李東你這邊,跟大家說兩句吧?」
李東「嗯」了一聲,站了起來。
「咱們這個課題組呢,其實只做一件事,就是給朗蘭茲綱領封頂。」 這一句話落下來。
屋裡所有人,包括幾位老教授雖然之前都知道,但聽到李東說的這麼直白,也都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
李東自己心裡清楚。
他不是來這屋裡跟人客氣的。
他不擅長講漂亮話。
他要是來一句「我們的目標是為推進朗蘭茲綱領作出我們應有的貢獻」,那這屋裡十幾個人一會兒走出門,一句都記不住。
他得說人話。
「封頂」就是人話。
他繼續說。
「具體怎麼封?」
「咱們這個組目前打算從兩條線下去。」
「第一條,是順著我之前那篇普適性論文最後給出來的那個猜想……」 他頓了一下。
「現在大家管它叫李氏猜想。」
他自己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不自在。
「沿著這一條往下,目標是把它給證了。」
「第二條,是從一般約化代數群上的零點等價判據下來。」
「配合gl(n)的局部-整體相容性,往函子性那一邊推。」
「一旦這兩條線在某一處合上,朗蘭茲這棟大廈的頂,就接近合龍了。」
這一段話,他說得不快。
屋裡所有人都在認真聽。
李東繼續說道。
「具體怎麼分工。」
「我希望大家就聽王教授安排。」 「王教授會把每一塊兒的活兒,分給適合的人。」
「至於具體的方向上的事兒,我會和王教授單獨溝通。」
「另外,跟大家先說一下。」
「我自己在組裡的時間,應該不會特別多。」
「咱們……大概一個月碰一次。」
這話一出。
屋子裡就有了一些細細的議論聲。
「一個月碰一次?」
「東神不全程在組裡嗎?」
「那一個月不在組的時候……他幹嘛呀?」
「一個月就碰一次,那這個組到底是誰主呀?」
這些聲音都不大。 基本是幾個新通過的博士生在小聲地嘀咕。
李東自然也聽到了。
他其實也理解。
博士生這種生物,在這種大組裡,最怕的是什麼。
怕的不是導師太嚴。
而是導師不在。
對一個還在大題里摸索的博士來說,這是真的很可怕。
博士生跟課題之間,是一根線。
這根線的另一頭握在導師手裡。
導師在,這根線就有人拽著。
而對這一屋子剛通過的博士生來說,他們這一根線握的是誰?
不是王志剛。 不是劉若傳。
是李東。
猜想是李東提出來的。
地圖是李東畫的。
頂到底怎麼封,歸根結底還是李東說了算。
結果李東剛一開口就告訴他們。
「我會經常不在,你們要自己玩喲。」
這一句話對一個新進來的博士生來說,等同於握線的那個人,把線塞給了別人,然後轉身走了。心裡沒底,是必然的。
屋子裡,桌子那一邊的幾位教授,聽到這一句話,反應其實比博士生平靜得多。
可他們心裡也不是完全沒有疑惑。
他們都有過自己的組。
他們也都見過別人的組。 可沒有一位教授見過這種組。
組的靈魂人物,一個月碰一次。
不過這一點疑惑,王志剛、劉若傳、彭羅斯心裡其實都沒有。
他們三個人,對這一安排是認可的。
原因很簡單。
這一屋子的人,沒有一個人能跟得上李東的思路。
李東要是真的全程在組裡。
那這一屋子的博士生、教授們,多半是沒有事乾的。
李東一個人就把所有的事幹完了。
那這個組也就沒必要存在了。
李東現在這樣安排,反而是好的。
他把方向給出來。 把骨頭架子搭起來。
剩下的肉,讓組裡的人去填。
博士生填博士生那一段。
碩士生填碩士生那一段。
幾位教授圍著這副骨頭架子,各自認領一兩根肋骨。
說不定就在這一個月碰一次的間隙里,從大方向的幾條主線上,蹦出幾個新的小課題來。
這種小課題……
每一個都可能是一篇《annals》。
每一個都可能讓一個博士生提前博士畢業。
甚至可能讓一個教授從二線擠進一線。
這一種格局,是李東主動讓出來的。
可這話三位老師不會主動說。 這話得他們自己慢慢看明白。
李東這邊把話說完,本來還想再補兩句鼓勵的話。
可他想了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那種特別會鼓舞人心的人。
硬講,反而矯情。
他衝著屋裡所有人,拱了拱手。
「今天就先到這兒。」
「具體的事兒,回頭聽王教授安排。」
「先這樣。」
他沖幾位老師又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急。
他心裡那條物理上的小路還沒走完。 吳老師那邊給他打的時間不算多。
所以他要儘快把wkb那一根k的骨架立起來。
李東推門出去的時候。
屋裡幾個博士生還在小聲地嘀咕。
「一個月一次………」
「能行嗎?」
404寢室。
李東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屋裡居然有人。
「誒?」
「耗子,你今天在寢室呀?」
上鋪。 王浩側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聽見李東進門,一臉幽怨地看了過來。
「顧神。」
他冷冷地報出來兩個字。
「去你的課題組面試了。」
李東一愣。
對哈。
顧銘今天來面試了。
李東心虛地笑了起來。
王浩懶得理他了。
「嗖」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李東,繼續看自己的書了。
李東搖了搖頭,也沒再去打擾他。 他坐到自己的書桌前。
他現在要做的事。
是把他清晨那一遝草稿紙裡頭,吳老師那一句「源頭是空的」戳中的那一根k……
從物理上,給它一個不是反演的來源。
李東先在草稿紙正中間畫了一根虛線。
虛線上頭,他寫了三個字。
【真空段】
他在虛線右邊寫了一個簡單的式子。
wkb近似下,隧穿透射機率寫成 ep(-2 」 k(z)dz)。
k(z)= √(2m·(v(z)-e))/h。
這一段所有人都會寫。
但寫到這裡以後,路就分叉了。 左邊一條路,是反演。
右邊一條路,是從基礎物理算v(z)。
而李東要走右邊。
他低頭開始推。
第一步,把v(z)拆成三段。
針尖那一段。
真空那一段。
au(111)襯底加配體場那一段。
第二步,用針尖材料的功函數和針尖幾何形狀給一個唯象近似。
第三步,用電子從針尖到樣品之間的image potential給一個解析形式。
第四步……
到第四步的時候,李東停了下來。 第四步是au(111)襯底加配體場。
這一段他要做的事很簡單。
他要把電偶極算符在這一段的有效作用,跟過渡矩陣的相位選擇對應起來。
簡而言之……
他要把清晨那一行【@=0】,從數學上的硬釘死改寫成物理上的自然推論。
可他卡在了一件他沒想到會卡的事上。
偶極算符在三組基底下的實表示。
這一件事他本來以為是順理成章的。
偶極宇稱選擇定則給一個實符號。
這是中學物理都知道的事。
可問題是……
當你要把這一個實符號嚴格地落到三組基底之間的過渡函數上的時候。 你需要的不是一個孤立的符號。
而是………
把這個實符號,寫在一個u(1)電磁規範耦合到原子軌道宇稱對稱性的那一個非阿貝爾的局部群結構上。換句話說就是……
他要的是把電磁場的u(1)規範不變性、原子軌道的離散宇稱、au(111)襯底的局域c_3v對稱性……所有這些東西,全部納入一個統一的規範結構里。
李東試著寫了兩個式子。
寫到一半,劃掉了。
他又試著換一種寫法。
從c_3v出發,往u(1)耦合。
寫到第三行,又劃掉了。
「這一塊。」
李東把筆放了下來。
他有了一種很久不曾有過的感覺。 他沒學懂!
李東揉了揉太陽穴。
「這玩意兒……怎麼搞啊?」
「是把電磁的u(1)和宇稱的z _2先做半直積?」
「還是說應該走非阿貝爾的ber ry聯絡那一頭?」
「兩邊寫出來,到底哪一種是物理上對的?」
他自己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
「這塊兒……我自己鑽不出來了。」
「得找人問一下。」
可是問誰呢?
問群里的大佬嗎? 問題是……
搞規範場論,而且能把u(1)、宇稱、軌道對稱性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全部一眼看穿、還能隨手幫你拆成最乾淨的一組方程最牛的那個人不在群里呀……
他在水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