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他們在賭!(二合一)


  聽見李東的話,齊渝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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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默了兩秒,才說道。

  「身體不是很好。」

  「前幾天又請假了,在家裡養著呢。」

  李東有些詫異。

  他想了想……

  這已經是他知道老太太的第三次病假了。

  中間也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李東開口。

  「齊渝學姐,老太太怎麼啦?」

  「身體這麼差?」

  齊渝嘆了一口氣。  「是老毛病了。」

  「她年輕的時候,跟著她導師做過手性配體的合成與滴定分析

  「那個時候哪有什麼三級防護和正經的通風櫥?」

  「實驗室裡頭,有機溶劑蒸氣日復一日地吸,各種過渡金屬鹽和配體粉塵成天往身上沾。」「做了快十年。」

  「等她從那個組裡頭出來,身體就已經埋下了暗疾了。」

  齊渝頓了一下。

  「她四十歲的時候第一次因為胸悶送醫院,五十二歲的時候因為心梗,又做了支架。」

  「那一次心梗,醫院搶救得算及時,可是後頭那一波缺血再灌注損傷,把心肌細胞糟蹋得一塌糊塗。」「現在心臟裡頭一大片纖維化的瘢痕。」

  李東是第一次知道老太太身體居然這麼差。

  齊渝繼續說道。

  「她現在的病,正經的醫學叫法叫「缺血性心肌病』,再往上一層叫做「冠心病心力衰竭』。」「基本上沒法根治。」

  「只能靠β受體阻滯劑、普利類降壓藥、利尿劑這一檔子藥,一輩子地壓著。」  「壓得住一天,她就能上一天的課。」

  「壓不住的那一天……」

  齊渝沒把那一句話說完。

  李東也沒追問。

  他在心裡頭默默把齊渝剛才那一段過了一遍。

  【缺血再灌注損傷】。

  【心肌細胞被氧化爆發糟蹋成一大片纖維化瘢痕】。

  【沒法根治,只能靠藥物壓制】。

  這些詞,他剛剛才在吳開那間屋子裡聽過一遍。

  吳開教授他們組要做的那一顆單原子鐵納米酶。

  理論上能在那一波氧化爆發里把心肌細胞撐住,把那一片本來要被燒掉的心肌細胞救回來一大半。如果項目做出來,臨床轉化跟上去……

  老太太這「壓一天是一天」的病,可能會鬆開半個口子?  她不一定能徹底康復。

  可那一片纖維化瘢痕,有可能停在那兒,不再繼續往外蔓延。

  李東沒說話。

  齊渝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說這些幹嘛。」

  「老太太自己最不愛跟人說她身體的事。」

  「她要是知道我跟你嘀咕了這麼一長段,回頭要罵我話多。」

  李東搖了搖頭。

  「學姐,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老太太吧。」

  齊渝愣了一下。

  「行啊。」

  「那就走吧。」  李東很自然地從齊渝懷裡頭接過了那一摞書。

  齊渝看了他一眼。

  李東笑著說。

  「沉得很。」

  齊渝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兩個人一起出了圖書館。

  出門的時候,李東想了想,順著燕大南門那一條街走過去,在水果攤前停了一下。

  攤後面坐著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正低頭啃著一個饅頭。

  李東開口。

  「老闆,這蘋果怎麼賣?」

  那小姑娘擡起頭。

  「兩塊五一斤。」  李東:???

  怎麼有點耳熟呢?

  有一次,在江城七中校門口那一家水果攤,一個高三的小女孩坐在攤前看著微積分的題,被他這一聲「老闆」問出來一句「in2」,然後愣愣地報出來一句……

  「兩塊五一斤。」

  李東笑著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米夏現在怎麼樣了。

  旁邊的齊渝看見他半天沒動,有些奇怪。

  「學弟?」

  李東這才回過神來。

  他笑了一下。

  「哦,沒事。」

  「老闆,給我稱4斤紅富士。」  小姑娘麻利地裝袋稱重。

  李東付完錢,把袋子拎在手裡。

  齊渝側著頭看著他。

  「學弟,你剛才是想到啥了?」

  李東搖了搖頭。

  「沒什麼。」

  「想起一個高中同學了。」

  齊渝「哦」了一聲。

  她也沒再多問。

  兩個人出了校門,沿著燕大南門外那一條街朝東邊走了大概一刻鐘。

  齊渝在前面帶路。

  「老太太家就在前面。。」  「有套老房子,九十年代燕大分給她的。」

  走進單元里,齊渝一邊上樓,一邊隨口說道。

  「老太太,一個人住。」

  「一直沒結婚,也沒孩子。」

  李東「嗯」了一聲。

  他對張麗芳這一輩科研人的情況是知道一點的。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有相當一批人,這輩子沒結婚。

  不是不想。

  是真的沒空。

  那一輩人進了某些保密項目,一進去就是幾年見不到家裡人,信都不能往外寄。

  有的人能扛過去。

  有的人扛不過去,就自己把這扇門關上了。  乾脆不結婚,不耽誤別人。

  李東心裡頭其實是挺敬重這輩老人的。

  齊渝走到三樓。

  她從挎包裡頭摸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最右邊那一道防盜門。

  屋子裡頭傳出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小渝啊。」

  「你下午不是還有課嗎?」

  「怎麼又過來了呀,這樣不好,是不是呀。」

  那一聲雖然有點虛弱,但底氣倒是不算太弱。

  李東聽了,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揚聲接了一句。

  「張老師啊,下午我來吧。」  「我下午沒課。」

  屋裡頭靜了一下。

  然後老太太慢悠悠地從裡屋走了出來。

  頭髮還是那樣花白。

  身子比李東上一回見她的時候,瘦了一圈。

  但眼神還是亮的。

  「嘿。」

  「你小子,還來啦。」

  她又往李東手裡那一袋蘋果上瞟了一眼。

  「還給我買東西。」

  「看來我沒白疼你啊,是不是啊?」

  李東有些責怪的說道。  「張老師,您生病了也不給我說一聲。」

  「要不是今天碰到學姐,我都不知道您病了。」

  老太太「嗨」了一聲。

  「說啥呀。」

  「老毛病了。」

  「折騰過那麼多回了,斷不了根。」

  李東把蘋果放在一張小柜子上,走過去扶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

  「什麼斷不了根啊。」

  「現在科技日新月異,說不定明天就出來個什麼東西,把你這病根給你刨嘍。」

  老太太被他這一句「刨嘍」逗笑了。

  「好啊。」

  「那我等著啊。」  她笑完,又沖齊渝揮了揮手。

  「小渝。」

  「你去上你的課吧。」

  「下午就讓這小子陪我。」

  「反正他現在也沒課。」

  李東也跟著接了一句。

  「對,學姐,你忙你的去吧。」

  「我陪張老師好好聊聊。」

  齊渝看了看李東,又看了看老太太。

  「那行。」

  「老師,您要是有啥不舒服,記得給我打電話。」

  老太太點了點頭。  「去吧去吧。」

  齊渝出門以後,屋子裡就剩下了李東和老太太兩個人。

  老太太看著李東問道。

  「在項目組怎麼樣啊?」

  李東在沙發對面那一張木椅上坐下來。

  他想了想。

  「嗯,進度還挺不錯的。」

  「就是好像有人跑在我們前面了。」

  老太太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們以前做的時候啊。」

  「人家一直都在我們前面。」

  她笑著拍了拍李東的手。  「所以啊,別覺得有啥。」

  「在我們前面,我們才能追上去,最後超過他們呀。」

  「要是沒人在前面跑,你沖誰去?」

  李東聽著,心裡被那一份公告頂起來的緊張感,稍微就鬆了一截。

  老太太說話很有水平。

  李東笑了一下。

  「張老師您放心。」

  「追上他們,不是分分鐘的事麼。」

  老太太被他給逗樂了。

  「你小子,還是這麼猖狂。」

  「不像個搞數學的,倒像我們當年搞配體合成那一幫子搗蛋鬼。」

  李東也笑。  「張老師,這不叫猖狂。」

  「這叫有自信。」

  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

  「行行行。」

  「你有自信。」

  兩個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好一會兒。

  老太太聊她當年怎麼從北方一所老牌工科院校轉來燕大,怎麼一腳踏進配位化學這一行,怎麼跟她導師在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實驗室裡頭熬了將近十年。

  李東聽得很認真。

  聊到老太太自己開始感到累,她揉了揉太陽穴。

  「小子,我先躺一會兒。」

  李東趕緊站起來,扶著老太太進了裡屋,看著她在床上躺下,把毯子給她搭好。

  老太太眯著眼睛沖他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小子趕緊出去。」

  「我得歇會兒了。」

  李東輕手輕腳地把臥室門帶上,退到了客廳。

  客廳裡頭很靜,李東在一張桌前坐了下來。

  他腦子裡頭反反覆覆地想著。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實驗室】。

  【沒有正經的通風櫥,有機溶劑日復一日地吸】。

  【五十二歲那一年第一次心梗】。

  【一大片心肌纖維化】。

  【缺血再灌注損傷】。

  吳開教授他們這一組,如果真把那一顆單原子鐵納米酶做出來。

  老太太這一片纖維化的邊緣,就有可能停下來。  她可能再多上十年的課。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包裡頭摸出一遝草稿紙,又從筆筒里抽了一支鉛筆。

  這些都是老太太書桌上現成的,顯然平時也常常自己在客廳裡頭算東西。

  他在桌上把草稿紙鋪開。

  他要再去推一推數學反演。

  之前他覺得自己已經推得夠深了,而且他真感覺這是死路。

  可現在……

  德國人那一組,踩在數學反演這一條路上,把他當時直覺上判定走不通的那一段,推過去了。李東得自己扎進去看一看。

  他低下頭。

  第一步,是從那一組不完整的隧穿譜反推回測量算子的核。

  這東西,本質就是一檔不適定的反問題。  輸入端一個微小的擾動,輸出端能放大到天上去。

  經典的吉洪諾夫正則化,選一個先驗範數把這一檔放大壓下去,把解逼到一個穩定的子空間裡頭。李東先把吉洪諾夫這一頭從頭推了一遍。

  推到他上一次卡住的那一行……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頭默默喘了一口氣。

  睜開眼,繼續往下推。

  德國人那一組,在擴展摘要里寫了一句話:

  【結合一個作用於第三配位殼層的變分方案,完整復用殘餘相位信息……】

  李東試著按這一句的字面意思,把變分套進來。

  他設了一個能量泛函,把殘餘相位作為約束,試著用變分原理去逼近第三殼層那一個譜奇點。推了一行,兩行,三行。

  李東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往後又走了一步。

  第三殼層那一個奇點確實退了。  可是還不夠

  李東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走。

  奇點又退了。

  退到了第五殼層。

  李東突然意識到,這一條路不是走不通,是它會一直走下去。

  每走一步,你都能往前推一截,每走一步,前頭都還有路。

  你看上去離盡頭越來越近。

  可是你永遠到不了那個盡頭。

  它就像一個看不見底的井。

  你順著繩子下去,繩子是真實的,井壁也是真實的,你確實在往下走。

  可是你就是永遠到不了井底。

  李東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詞一一無底洞。  他盯著那張草稿紙看了好久。

  他既不能說德國人是錯的,他們的圖,他自己也看過了,第三殼層的峰位,確實讓他們拎了出來。他也不能說自己的直覺錯了,這條路「永遠到不了底」的感覺,他越往下走,越清楚。

  就在李東想著這些的時候。

  臥室門的門打開了。

  老太太走了出來,看見李東還坐在桌前,頭髮都被抓亂了。

  她也沒出聲打擾,而是拐進了廚房。

  過了一刻鐘,廚房裡飄出來一股蔥花香味。

  老太太端著一隻白瓷碗走出來,擱在李東那一張草稿紙旁邊。

  「小子,先吃麵,吃完回去再算。」

  李東這才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清湯掛麵,愣了一下。

  他趕緊站起來。  「張老師你怎麼起來了?」

  「睡醒了?」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牆上那一隻老式掛鍾。

  李東順著看過去。

  晚上七點四十五。

  他在心裡默默罵了自己一句。

  臥槽。

  太投入,把時間忘了。

  「哎,不好意思,張老師。」

  「我太投入了。」

  「忘了時間了。」

  老太太擺擺手。  「正常。」

  「我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李東也不再客氣。

  他端起掛麵,呼嚕呼嚕地把它吃完。

  吃完面,他自己起身把碗洗了。

  回頭跟老太太道別。

  「那張老師,我就先走了。」

  「您有啥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老太太笑著白了他一眼。

  「你怎麼跟小渝似的呀?」

  「我還沒老到動不了呢,是不是啊?」

  李東趕緊賠笑。  「對對對,您身體倍兒棒。」

  老太太笑著,送他到門口。

  李東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夜裡有點涼。

  他慢慢的朝著燕大走去。

  他一邊走,腦子裡頭那「無底洞」的感覺,死活散不掉。

  這一條數學反演的路,他親手往下推了一下午。

  每一步都是穩的。

  每一步都不會出錯。

  每一步都讓你覺得,再往下一步你就到底了。

  可是你永遠到不了底。

  李東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會不會……德國人那一組,他們其實也沒「走通」。  他們只是走得比所有人都遠了一截而已。

  然後他們就在那一截上,在閉門研討會裡頭,把圖亮出來,把擴展摘要發出去,後頭緊跟著掛《nature》。

  他們在賭!

  他們根本就沒有走到井底,甚至他們自己現在也發現卡在半空下不去了!

  提前亮出半成品的圖,拿《nature》和專利當幌子,玩的就是一手虛張聲勢的「戰略勸退」。他們沒做出來,更不知道後面能不能做出來,所以他們迫切需要「爭取時間」。

  只要把其他同行的經費嚇斷了,把競爭對手的心氣掐滅了,他們就贏得了沒有追兵的絕對真空期。

  第285章 切勿將「耍小聰明」作為科研推進的手段(二合一)

  李東從老太太那兒出來,一路走回了元培35棟。

  他腦子裡頭那一句「他們在賭」。

  畢競那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草稿紙上推出來的猜測。

  數學反演這條路,是他直覺走不通,是他親手往下推到第五配位殼層時猜測它會一直走下去。可這些……

  都還只是直覺。  他得把這條數學反演的路,自己一步一步推到盡頭,證明它真是無底洞,他才敢拍著胸脯跟吳開說一句「他們沒走通」。

  李東推開404寢室的門。

  屋裡燈還亮著。

  寢室里的其他三個人聽見門響,齊刷刷地擡起頭。

  劉強先沖他笑了一下。

  「東哥。」

  李東沒接話,只是衝著三個人胡亂地點了點頭,連鞋都沒換,直接走到自己書桌前坐了下來。啪嗒。

  燈打開。

  雙肩包一甩。

  草稿紙往桌上一鋪。

  劉強、陳楠、王浩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懂。  東哥這狀態。

  他們三個人都見過不止一次了。

  王浩在下鋪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用嘴型對劉強、陳楠比劃了一下。

  「明天。」

  「我去。」

  劉強秒懂。

  明天給東哥帶飯。

  這事他們仨已經形成了潛意識了。

  從大一上學期到現在,李東每一次修仙,他們三個就輪一個班,給他往桌上撂一份飯。

  誰這陣子手頭題最少,誰就上。

  這陣子王浩剛好把國賽那幾道壓軸拆完。  最閒。

  所以這一次,他上。

  劉強和陳楠默默豎起一個大拇指。

  寢室裡頭復又安靜了下去。

  燈下,李東從頭開始往下推。

  測量算子的核。

  吉洪諾夫的循環權重。

  第三配位殼層的變分約束。

  殘餘相位的復用。

  第五殼層。

  第七殼層。

  每往下推一步,李東心裡頭的那個「無底洞」就更深一點。  草稿紙用完一遝,他站起來從床頭櫃裡又摸出一遝來。

  他甚至沒注意到劉強從背後悄悄給他放了一杯溫水。

  寢室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

  最後只剩下李東那一盞燈,亮到了凌晨三點多。

  他停筆的時候,桌面上鋪滿了草稿紙。

  一直推到了第十一殼層。

  奇點……還在退。

  退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細,但就是不肯收斂。

  李東看著那張草稿紙,看了好久。

  他用鉛筆在最底下那一行的空白處,慢慢地寫下了三個字。

  【沒有底】。

  這群德國人,真的這麼牛逼?  李東這一夜睡得不算踏實。

  接下來的幾天,李東倒沒讓室友幫他帶飯。

  他這一陣的時間,是被切成兩半的。

  半天泡在化院吳開課題組,盯物理路徑那一頭的進度。

  半天泡在自己的桌前,把數學反演那條無底洞,一殼層一殼層地往下推。

  吳開組那一邊,倒是挺順的。

  李東上次給陸明遠定下來的那一份分層纖維叢上的物理路徑,這陣子組裡那幫人扎紮實實地在往下推。偶極算符的實表示拆出來了,x射線偏振作為u(1)規範的輸入條件也接上了,第三配位殼層那一根獨立的wkb衰減常數k,開始在數據上慢慢顯形。

  蘇硯清這陣子整個人都跟泡在儀器邊上一樣,臉都瘦了一圈。

  張燕則是天天抱著幾筆記本,往真空腔之間跑。

  程鐸、盧恆、沈穎、郭晗這幾個學生,分頭啃各自那一段的工程接口。

  但是這一切的順利反而讓李東心頭莫名的更緊了。

  這一天下午,李東又一次推開了化院北樓的實驗室門。  屋子裡頭不對勁。

  平時這間屋子裡,少不了張燕吐槽鎖相參數的聲音。

  今天卻安靜得不像話。

  李東往裡走了兩步。

  屋子裡幾乎所有人都在。

  吳開坐在主控前,臉色不算好。

  陸明遠也已經從魔都回來了,正坐在白板邊上的那一張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

  屋裡沒有人在說話。

  李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先沖吳開和陸明遠點了點頭。

  「吳老師,陸老師。」

  兩個人都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東把雙肩包放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邊上,低聲問了張燕一句。

  「燕姐?」

  「怎麼了?」

  張燕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

  主控這一邊,陸明遠先開口了。

  「李東。」

  「你先看看這個。」

  他從桌上推過來一本期刊。

  李東走過去伸手接過來。

  【inver seproblems】

  搞反問題這一行的人,沒有不認得這本刊的。

  它是iop出版集團下面的一本反問題領域的旗艦期刊。  從1985年這本刊第一次發行開始,吉洪諾夫正則化、backus-gilbert理論、carleman估計、譜截斷、mumford-shah泛函在反問題上的演化……

  這一行四十年裡幾乎所有的奠基性結果,全是從這本期刊上流出去的。

  engl那一本三百多頁的反問題教科書,李東之前也啃過。

  engl本人就在這本期刊的編委會成員。

  能在這本期刊上一篇論文,這對歐洲應用數學這一行的中堅學者來說,是足以寫進個人履歷最顯眼那一欄的。

  陸明遠翻到了其中一頁。

  李東低下頭一看。

  《面向不適定譜反問題的混合tikhonov-變分正則化方案一一帶循環權重的殘餘相位耦合》李東看了好幾秒,他沒說話。

  他直接把目光往下掃到了作者署名那一行。

  第一作者:恩格爾哈特,慕尼黑工業大學應用數學系。

  通訊作者:恩格爾哈特。

  共同作者:慕尼黑工大下面三位他自己的學生。  恩格爾哈特。

  這個名字李東知道,但不算特別熟悉。

  慕尼黑工大應用數學系的一位教授,五十出頭,專門吃反問題這一行的飯。

  在歐洲反問題這個圈子裡算是二線偏上。

  這人之前並沒有進入過李東的視線里。

  可這一回,恩格爾哈特掛名的單位是慕尼黑工大沒錯,但他真正待的組,是馬普下面阿爾布雷希特那一個大課題組裡負責數學反演那一塊的人。

  李東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

  他把刊合上,擡起頭看著陸明遠。

  「陸老師。」

  「那他們之前那一篇nature…….?」

  陸明遠搖了搖頭。

  「還在審。」  李東又問。

  「那個專利……」

  陸明遠又搖了搖頭。

  「還在公示期。」

  李東閉了閉眼睛。

  他懂了。

  這一篇期刊一出來……

  恩格爾哈特他們就抓住了一件最關鍵的事一一優先權。

  從今往後,全世界搞反問題正則化、要把它用在單原子譜反演上的所有組。

  他們的工作如果走的是tikhonov-變分這一條路,那都得引用這一篇。

  都得在自己論文的引言裡頭寫一句「參見恩格爾哈特等人,2023」。

  而這一句話,對橫向、縱向那幫看資金的人來說已經夠了。  因為恩格爾哈特和阿爾布雷希特本來就是同一組的人。

  組裡數學反演這一段已經發了《inverse problems》,這就等於這一組人手上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剩下的nature也好,專利也好,都只是排隊的事。

  在外人看來他們那一組已經成了。

  李東出神之間,旁邊陸明遠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

  「李東,華軒那邊……」

  「談崩了。」

  李東猛地擡起頭。

  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不傻。

  華軒科技這一年多在李東手裡頭收穫了什麼,他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林偉不是傻子。  只要不是太大太離譜的事,華軒這一頭不可能跟燕大談崩。

  李東趕緊問。

  「怎麼回事?」

  陸明遠苦笑了一下。

  「我們拿不出錢。」

  李東皺起眉來。

  「華軒要多少?」

  陸明遠頓了一下,。

  「四百八十萬。」

  四百八十萬其實一點都不多。

  吳開課題組要的這一根針,工藝並不簡單。

  先是一根直徑兩百五十微米的ptir絲,得在專門的腐蝕液裡頭一點一點把尖端腐蝕出來。腐蝕完以後……略  整套工序走下來,光是聚焦離子束那一儀器的機時,一個班次就得燒好幾萬。

  更何況華軒科技那條產線,本來跑的就是大批量的標品。

  要給吳開這種實驗室級別的「非標小活兒」騰出一條線、配兩個專門盯流程的工程師,這就又是一筆開銷了。

  這一單做下來,連機時帶人工帶物料,華軒自己的成本,就比四百八十萬還多。

  李東聽完,有些奇怪

  「咱們項目組……沒錢了?」

  他記得很清楚,張麗芳老太太把他領進吳開這個組的時候,給他說過一嘴。

  這個組雖然不像合城那一邊的同行那麼資金充裕,但也是有將近一個億的資金。

  怎麼會連四百八十萬都拿不出來?

  陸明好像看出了他的疑問說道。

  「李東,這一篇登出來。」

  他指了指那本《inverse problems》。  「我們的下一批縱向基金,可能批不下來了。」

  李東這才反應過來。

  縱向要的是創新性。

  而現在因為恩格爾哈特的這片論文,他們的這個項目在別人看來就已經是從原創降成了跟蹤。縱向基金一看到「跟蹤研究」這四個字……

  陸明遠還沒說完。

  「還有橫向那一邊。」

  「樂撲醫療,已經發函過來了。」

  樂撲醫療這一家公司,李東大致是知道的。

  國內做心血管介入器械的頭部企業之一,主營冠脈支架、左心耳封堵器、再加上這兩年開始布局的納米藥物遞送系統。

  它們前些年在合城跟另一個組合作過一款心肌靶向遞送的小球。

  「樂撲那一頭,原本年中要打第二期款。」

  「今天上午來了一份函。」  「說他們要重新走一遍立項審查。」

  「等他們內部那個評審委員會評完了再說。」

  「評審什麼時候出結果,他們沒給。」

  李東心裡頭一沉。

  這一句「重新走一遍立項審查」,聽起來好像還挺規範的。

  可在科研這一行里,這一句話的潛詞大家都懂。

  審查?審查什麼?

  是審查吳開這一組的水平?

  不,他們審查的是這一筆錢投下來「還有沒有意義」。

  陸明遠嘆了口氣,最後補了一句。

  「能不能談下來……」

  「我也不知道。」  屋裡再一次靜了下來。

  李東這才徹底明白過來,他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擡起頭,看了一圈實驗室里這些人。

  蘇老師靠在真空腔的門上,眼神有點空。

  他是吳開親自帶的副研,留校不過兩三年,孩子剛出生半年。

  項目組要是真撐不過這一波,他這副研副高的工資條,背後掛著的是一家三口。

  張燕從碩博一路跟著吳開下來,在這屋子裡待了八年了。

  她抱著平板的那隻手,今天有點抖。

  程鐸、盧恆、沈穎、郭晗這幾個學生雖然還年輕……

  可年輕有年輕的難。

  資金斷了,他們的津貼下個月就發不出來。

  他們要麼換組、要麼轉方向。  李東一句話也沒說。

  他不能在這個屋子裡頭說大話。

  哪怕他心裡挺篤定地覺得「他們在賭」。

  可他眼下手裡連一行能拿出來的反例都沒有。

  他只是把那一本《inverse problems》往胸口一抱。

  站起來。

  對著陸明遠說道。

  「陸老師。」

  「這本期刊我先拿回去看一看。」

  陸明遠點了一下頭。

  李東又轉過頭,朝吳開看了一眼。

  吳開沖他苦笑了一下。  李東沒再多說一句話。

  他只是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404寢室。

  李東推門進去的時候,三個室友都不在。

  李東把那一本《inverseproblems》攤在桌上。

  燈一開。

  他自己心裡其實挺信任自己的直覺。

  可眼下這一份直覺的對面,是一篇登在反問題領域旗艦期刊上頭的論文。

  他只有先把直覺壓下去,然後認真的看一看對方到底是怎麼寫的。

  李東翻開了第一頁。

  這片論文李東一開始讀的時候,是帶著挑刺的心態去的。

  可讀了三四頁之後……  他就把「挑刺」那一份心思放在了一邊。

  這篇論文寫得真的漂亮。

  恩格爾哈特把整套混合tikhonov-變分方案的數學骨架,搭得穩穩噹噹。

  第一節,把不適定算子的核估計寫出來。

  第二節,引入帶循環權重的內層疊代,給出循環權重族的具體構造。

  第三節,把第三配位殼層的能量泛函作為變分約束寫下來,歐拉-拉格朗日方程一清二楚。第四節,證明在一組合理的假設下,這一套疊代是收斂的,並且給出了明確的收斂速率。

  第五節,給出了關於殘餘相位的復用所需要的一組充分條件。

  第六節,幾個數值仿真。

  李東抓起一支筆。

  從第一條引理開始,一行一行往下驗。

  引理1:算子的lipschitz穩定性。

  通了。  引理2:循環權重族的緊緻性。

  通了。

  定理1:循環權重作用下,疊代序列在sobolev空間中弱收斂。

  他自己重新推了一遍證明,每一步過得很乾淨。

  通了。

  接下來是這一篇真正的命脈。

  定理2。

  定理2說的是:在他們給的那一檔假設下,整個混合方案的總疊代收斂到反問題的真實解。這是這一篇能不能立得住的關鍵。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證明的第一行開始,往下推。

  恩格爾哈特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能量估計。

  他把第三殼層和第五殼層之間那一檔子殘差,通過一個溫和的截斷函數嫁接了起來。  這個截斷函數選得很漂亮,剛好讓那個讓所有人頭疼的發散項,被自適應循環權重那一頭給咽掉了。李東盯著這一段看了挺久。

  他承認,寫論文的人手腕是真的很漂亮。

  這一段,沒有任何李東能夠當場挑出來的毛病。

  他往下推。

  定理3、推論1、推論2………

  每一步都通了。

  最後第六節那幾個數值仿真,李東跟著他們給的合成數據自己跑了一遍。

  反演結果跟真值之間的誤差,確實如他們所說,收斂得很漂亮。

  李東合上論文,靠在椅子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幾個小時。

  他只知道,從頭到尾。  這一篇論文,每一行,都對。

  可為什麼,他越看越覺得不對?

  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不對勁。

  它像是一座建得漂漂亮亮的大樓。

  屋頂、牆面、玻璃幕牆都是真的。

  可是沒有地基,問題是它就是不倒!

  李東盯著那本《inverse problems》看了好久。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要不……

  問問人?

  他把手機摸出來。

  點開了【青龍學習小組】。  今天他要找的,是一位真懂應用數學、真懂反問題、真能跟他坐下來一起把這一篇論文掰開揉碎的一真大佬。

  他一個一個地往下翻群成員列表。

  翻到一個名字的時候。

  李東的手指停了下來。

  【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吉洪諾夫】。

  吉洪諾夫。

  李東第一次進吳開組的時候,啃engl那本《inverseproblems》。

  第一章引言,第三頁倒數第二段。

  就有他的名字

  1943年,前蘇聯數學家吉洪諾夫提出了一個概念……

  「良態化」。

  1963年,吉洪諾夫又把它具體化,發表了那一篇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統治了反問題這一行整整六十年的莫基性方法。  吉洪諾夫正則化。

  對,就是恩格爾哈特掛在標題上的那個「tikhonov」。

  恩格爾哈特他們這幫人……

  所有的循環權重、自適應疊代、譜截斷、變分耦合……

  全是踩在這位老人家1963年那一篇論文上頭的二級演化。

  如果有一個人能把恩格爾哈特他們的論文一眼看穿。

  那這一個人,肯定就是吉洪諾夫。

  可問題是。

  吉洪諾夫從來沒在群里說過話。

  李東總不能上來就問吧?

  他想了想,克萊因是怎麼和他搭上線的……

  那一次是李東用了一次文件傳輸次數,把朗蘭茲綱領塞了過去。  文件傳輸次數。

  李東點開自己的屬性面板。

  【剩餘文件傳輸次數:1】

  就剩一次了。

  他有點捨不得用,畢競這是兜底的。

  這一次要是用出去了

  那下次冒出來一個真正能扭轉大局的關頭,他就沒次數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

  眼下這一關,不就是大局嗎?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

  媽的,用了!

  他點開文件傳輸功能。  把這片論文從摘要、定理、引理、證明、再到所有的補充材料,一頁一頁掃描下來,整理成一份pdf。他點了發送對象。

  【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吉洪諾夫】。

  屏幕上頭跳出來一行小字。

  【正在發送中……】

  一秒、兩秒、五秒。

  【發送失敗。】

  李東愣了一下。

  他湊近了屏幕。

  發送失敗這一行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群提示:本群嚴禁通過文件傳輸功能傳播經過取巧、修飾或不嚴謹論證的研究材料。】

  【請群主自行核驗文件來源的科學嚴謹性,切勿將「耍小聰明」作為科研推進的手段。】

  【本次發送已自動撤回,文件傳輸次數未消耗。】  【剩餘文件傳輸次數:1】

  李東看著群提示,腦子裡嗡嗡的……

  這是他第一次用文件傳輸功能用出來這種提示。

  而這個提示說明:這一篇論文,是真的有問題!

  他的直覺沒有錯,只是他沒有看出來。

  但是李東卻沒有失望,而是突然笑了。

  好好好。

  給我玩這個把戲是吧。

  行。

  他堂堂青龍學習小組的群主。

  居然沒看出人家的小把戲。

  李東心裡頭那一點羞恥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對著屏幕,自己跟自己念了一句。

  「我現在確實找不出來。」

  「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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