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李判據(二合一)


  拉斯·維根納愣了一下。

  李東?

  哪個李東?

  他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哪個李東?」

  電話那頭漢斯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燕大的。」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拉斯·維根納猛地停住了。

  那個一年裡頭先後掛《annals》、又掛出「李氏猜想」的少年。

  那個讓陶哲軒在自己博客里連寫兩次「燈塔」的少年。

  拉斯·維根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怎麼會tikhonov?

  他懂應用數學嗎?

  拉斯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業內有一句話:

  李東就算掛一篇關於煎雞蛋的comment,你都得把它從頭看到尾。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他沖電話那頭說了一句。

  「漢斯。」

  「我馬上回家。」

  他沒等漢斯回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牽引繩一收。

  他轉身就往家走。  腳邊那隻金毛一臉懵逼地擡起頭。

  主人?

  我們才出來十分鐘啊?

  我那一棵每天都要光顧兩次的小樹都還沒澆呢。

  到家以後,拉斯連鞋都沒換,直接進了書房。

  打開筆記本

  在arxiv的搜索欄裡頭敲下兩個詞

  「tikhonov」,」countereample」。

  最上面那一篇。

  標題:

  《關於帶循環權重的tikhonov疊代在邊界條件下的一個反例》

  作者:李東  拉斯·維根納先把這一篇的「前置依賴」翻了一下。

  短,只引了三篇文章。

  一篇是恩格爾1996年那本反問題教科書的第二章。

  一篇是tikhonov1963年那一篇奠基性的原文。

  最後一篇……

  《非標準本徵值問題的譜方法》。

  第六章,倒數第三頁。

  拉斯·維根納愣了一下。

  第六章倒數第三頁?

  他腦子裡的一段記憶一下被勾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技巧。

  具體到內容是,一段不到半頁紙的處理方法,講的是帶循環權重的疊代裡頭,怎麼把權重的某一階導數在邊界條件附近做一檔「軟化」的處理。  這一段,他們這一行的人是知道的。

  可這一段很邪門。

  它是大家「用了幾十年都沒搞懂」的東西。

  這一段小技巧,從《非標準本徵值問題的譜方法》初版開始流傳到現在,三十多年了。

  業內做循環正則化,離不開它。

  可這一段東西有一個讓所有人頭疼的毛病

  它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

  用得上的時候,一篇論文從頭到尾都順。

  用不上的時候,整一篇推導從中間開始就開始飄,但是飄得非常隱蔽,每一步看上去都對,最後跑出來的數值仿真就是莫名其妙地差那麼一截。

  有人靠這一段小技巧頂著發了頂刊。

  也有人靠這一段小技巧把自己手上半篇推得很漂亮的稿子推廢了。

  到底什麼時候管用、什麼時候不管用?  業內做了三十年。

  總結過幾條經驗。

  你的循環權重得「溫和」。

  你的邊界條件得「光滑」。

  你的疊代步長得「小心」。

  每一條都對,每一條都不頂用。

  業內私底下管這一段叫:

  「循環tikhonov的鬼打牆」。

  跨過去就是頂刊。

  跨不過去就是廢稿。

  至於「那一道牆在哪兒、為什麼會撞上」

  三十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正經地把這東西從原理上剖開過。  哥本哈根、蘇黎世、普林斯頓都有人嘗試過。

  最接近「統一刻畫」的,是1998年霍夫曼和陶滕漢的一篇論文,他們給出了一組充分條件,證明在那一組條件下小技巧是穩的。

  可那一組條件太苛刻了。

  苛刻到幾乎沒有真實的工程問題能滿足。

  業內的人後來嘲笑那一篇論文。

  「這相當於告訴你,只要太陽從西邊出來,那這個小技巧就一定管用。」

  恩格爾哈特的那一篇論文裡就用了這一段小技巧。

  不光恩格爾哈特用了。

  整個tikhonov這一行公開發表的論文裡,從1993年到現在,但凡涉及到帶循環權重的方案的,十有八九都在某個角落裡頭掛上了這一段小技巧。

  每一個用上的人,心裡頭其實都打鼓。

  他們只能祈禱。

  三十年了。  整一行人,靠「祈禱」壓著這一段過日子。

  恩格爾哈特祈禱成功了。

  至少,他自己以為成功了。

  拉斯·維根納翻到comment的第二節。

  第二節的標題是一一《偽收斂錨的判據》

  拉斯·維根納的呼吸一下就停住了。

  「他要解剖這個技巧?」

  果然,這一節裡面李東告訴了大家怎麼判斷……

  什麼樣的循環權重,配合什麼樣的邊界條件,會讓這一檔疊代陷入一種「偽收斂」的穩定態……每一步殘差都在下降,每一步相位約束都滿足,每一步看上去都在朝著真解逼近……

  可它根本不是在朝真解走,它會陷在一個固定的局部停滯點上面。

  李東給這個停滯點起了一個名字一一【偽收斂錨】。

  判據本身只有三行式子:  第一行:循環權重的某一階導數在邊界附近的局部行為,寫成一個具體的形式。

  第二行:把這個形式代入疊代算子,提取出主導項里的一個係數。

  第三行:當這一個係數落在某一個具體的開區間裡時【疊代被錨定】!!

  落在區間外【疊代正常收斂】。

  三行式子,把「鬼打牆」這一段從1993年壓到現在的三十年懸案,乾乾淨淨地講明白了。拉斯·維根納從椅子上半站了起來。

  這……這他娘的就是答案?

  就這麼簡單?

  他重新擡起頭,看看向屏幕。

  李東在comment的最後只留了一段小注。

  「這個判據,給出的是「什麼時候偽收斂錨會出現』的充分必要條件。」

  「在判據成立的情形下,疊代的視覺表現和真正的收斂幾乎不可區分,除非有人事先知道真解。」「作者建議這一行的同行,今後凡涉及帶循環權重的疊代方案,請在論文中顯式地驗證本判據,以避免不必要的爭議。」

  這只是一段建議。  它並沒有點任何人的名

  可這一段建議就掛在恩格爾哈特那一篇論文下面。

  所以……恩格爾哈特那一篇論文,要按李東的判據驗一下嗎?

  毫無疑問,肯定是要驗的。

  結果嘛……自然是這篇論文不成立!

  拉斯·維根納放下手裡的筆,心裡頭默默地罵了一句。

  「操。」

  李東這一篇comment掛在arxiv上頭不到二十四個鐘頭。

  整個圈子炸了。

  掛到第二天早上九點。

  第一個公開轉發的人,是杜倫大學的傑克·薩頓。

  這位是反問題這一行下一代里最拔尖的幾個人之一。  薩頓在自己x帳號上貼了一篇pdf的連結。

  只配了一句話。

  「我推到第十二步,每一步都對,鬼打牆被剖開了。」

  掛出來不到一個鐘頭,轉發數就破了一千。

  緊接著是阿姆斯特丹的布拉姆·德弗里斯。

  他貼出來一張手寫稿的照片。

  是他自己昨晚通宵推下來的、關於李東判據的另一種等價形式。

  他配的那一句話比薩頓還狠。

  「如果李是對的,過去三十年裡有相當一批文章需要重新走一遍這個判據。」

  緊接著是普林斯頓、是eth、是斯坦福、是icp……

  每個人都貼出來一份自己手算的稿子。

  掛到第二天下午。  轉發數破了兩萬。

  數學這一行里,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轉發數堆到兩萬的comment,這是頭一次。

  可圈子裡頭炸歸炸,爭議也來了。

  有幾位老資格,吃tikhonov這一行的飯吃了三十年的人,開始公開質疑這一篇comment。第一位站出來的,是哥本哈根的埃里克·林德格倫。

  他在linkedln上面掛了一篇長文。

  意思很清楚。

  第一,李的判據,給出的是一個「開區間」。

  開區間這種東西,在工程實踐中是非常脆弱的。

  稍微改一下邊界條件的離散化方式,係數就跳出去了。

  所以,這個判據「在數學上」也許是對的,但是「在工程上」不一定真有指導意義。

  第二,「偽收斂錨」如果真存在,那它是一個上世紀八十年代就該被發現的東西。

  一個二十歲做純數學的孩子,今天才把它剖開。  林德格倫從經驗上不太相信。

  第三,林德格倫建議大家先冷靜一下,等恩格爾哈特那一組人自己回應一下,再來下結論。林德格倫這一篇掛出來以後,圈內立刻分成了兩派。

  支持林德格倫的,是一批四五十歲、在tikhonov這一行紮根多年的人。

  他們的邏輯很樸素:

  「我做了二十年沒搞懂的東西,你二十歲就剖開了?」

  「我做了二十年都沒找出來的判據,你拍著腦袋就給我寫出來了?」

  「憑什麼?」

  「我不信。」

  支持李東的,多是一批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外加幾位真正啃過《非標準本徵值問題的譜方法》第六章每一行的老前輩。

  這一波討論從arxiv吵到了x,吵到了math0verflow,吵到了幾個反問題領域的專業郵件列表。吵了三天。

  誰都沒有把誰說服。

  第四天。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彼得·薩納克的辦公室。

  裡頭年近七十的老先生,正端著咖啡,在ipad上慢慢地看著李東那一篇comment。翻到最後一頁,他笑了一下。

  「這小子,明明都不在應用數學這一行裡面,就搞出了這麼的大的動靜」

  「這下循環tikhonov這事……恐怕以後不叫鬼打牆了,應該叫李判據咯。」

  李東這一篇comment還在往外炸。

  第五天上午。

  倫敦,iop出版集團總部。

  《inverseproblems》編輯部,副主編辦公室。

  副主編瑪麗亞·托雷斯的臉色不太好看。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恩格爾哈特那一篇的清樣。  一份是李東那一篇comment的列印稿。

  旁邊坐著的,是這本期刊的幾位編委。

  刊物自己請的兩位獨立外審專家也來了。

  他們已經在這間屋子裡頭坐了兩個鐘頭。

  李東那一個判據,他們一行一行驗過了。

  每一行都對。

  「我建議……」

  「啟動一次內部自檢。」

  「過去十年,我們刊上發的、用了那一段小技巧的論文。」

  「全部用李判據捋一遍。」

  「先不動稿子,也不掛任何公開聲明。」

  「我們自己心裡得有底。」  幾位編委對視了一眼。

  最後那位最年長的編委,開了口。

  「行。」

  「自檢吧。」

  會議室里再沒人說話。

  外面下起了一場不大的雨。

  托雷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同樣的事情在《numerische mathematik》、在《siam journal on numerical analysis》、在《mathematics of computation》幾乎是同時發生著。

  慕尼黑工大。

  應用數學系,三樓最裡頭那一間不掛牌子的小會議室。

  屋裡坐著三個人  阿爾布雷希特,馬普下面那個大課題組的負責人。

  恩格爾哈特,《面向不適定譜反問題的混合tikhonov-變分正則化方案一一帶循環權重的殘餘相位耦合》的第一作者。

  阿爾布雷希特組裡負責數學反演那一塊的總協調人,霍夫曼。

  阿爾布雷希特坐在主位。

  他平時是個非常優雅的德國老學者。

  可這一刻,他擡起頭,冷冷的看著對面的恩格爾哈特。

  「穆勒。」

  恩格爾哈特的名字叫穆勒·恩格爾哈特。

  「我就問你一句。」

  「你那一族循環權重代進李判據裡頭去係數落在哪兒?」

  恩格爾哈特嘴唇動了一下。

  他低著頭。  過了好幾秒,他才擡起來。

  「阿爾布雷希特教授。」

  「我沒代進去。」

  阿爾布雷希特:……

  恩格爾哈特趕緊補了一句。

  「我不是不願意代。」

  「是李判據本身……還有爭議。」

  「哥本哈根的林德格倫已經公開質疑過了。」

  「我論文那一族循環權重,是按我自己的算法推出來的。」

  「我自己的推導是穩的。」

  「我那六個數值仿真也都跑通了。」

  「在林德格倫質疑被解決之前,我沒有理由用一個「尚有爭議』的判據來給我自己的論文判刑。」阿爾布雷希特冷冷地看著他。  「穆勒。」

  「判據有沒有爭議,不是你說了算的。」

  「也不是林德格倫說了算的。」

  「是把它代進去之後,結果自己說了算的。」

  「你代了入了,我們才能一起討論它。」

  「你不代入,我們連討論都沒法討論。」

  霍夫曼,這位坐在阿爾布雷希特身邊的總協調人,一直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屋子裡的兩個人都聽見了。

  阿爾布雷希特的目光從恩格爾哈特身上挪到了霍夫曼身上。

  霍夫曼也沒看他。

  他只是低下頭,把面前那一份comment輕輕地合上。

  阿爾布雷希特懂了。  他這位負責數學反演這一塊的總協調人,已經判了。

  恩格爾哈特那條路已經不再值得他們這一組繼續往下投精力了。

  不是李東對沒對的問題。

  哪怕他們假設李東不對,他們這一組按恩格爾哈特那一族權重往下推下去,已經推了快兩年了。明明每一步都是對的。

  明明每一個數據都很好。

  可他們就是出不來。

  他們組裡頭的幾位年輕人,私底下早就開始嘀咕了。

  「穆勒老師那條路是不是有問題?」

  之前沒有人敢說出來。

  現在李東掛出這一篇comment。

  他們等於是借李東的尺子,把心裡頭藏了一年多的那一句話量了出來。

  霍夫曼那一口氣,嘆的就是這個。  阿爾布雷希特看著窗外。

  窗外慕尼黑的天,灰濛濛的。

  他在心裡頭默默地說了一句。

  「恩格爾哈特……」

  「我們這條路,得停一停了。」

  合城。

  中科大,微尺度物質科學國家研究中心。

  三樓,主任辦公室。

  王深、謝翼、馬蒂歐·列旺,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放著李東那一篇comment的列印稿。

  旁邊還有列旺自己手寫的一摞稿紙。

  王深已經在這間屋子裡頭坐了一上午。  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列旺。

  從昨天傍晚開始。

  列旺把自己關在隔壁那間客座教授辦公室裡頭。

  整整一夜沒出來。

  中間王深去敲過一次門,列旺沒應。

  王深再去敲了一次,列旺只開了一條縫,跟他說了一句。

  「王主任,再給我半天。」

  王深和謝翼聽完那一句,誰都沒去打擾他。

  他們倆心裡頭其實都已經有了一種預感。

  不太好的那種。

  合城這邊,兩個億的專項卡了好幾年。  整個項目最後挑出來的那條最有希望的路就是數學反演。

  請列旺過來,就是奔著把這條路鑿穿來的。

  如果李東的判據真是對的……

  那這條路從根上就走不通。

  整個項目就要從頭再找方向。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所以他們必須讓真正吃這一行飯的人來判斷一次。

  列旺張了張嘴。

  最後只說了五個字。

  「東的判斷……沒問題。」

  王深聽到這話,突然嘆了口氣。

  「這條路,走不通了。」  同樣的事,也在更多的地方發生。

  全球十幾個小組,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拿起李判據,往自己手底下那一摞稿子上頭量了一遍。量完以後。

  他們都嘆了一口氣。

  嘆這一口氣,裡頭其實有兩種東西。

  一种放松。

  德國馬普阿爾布雷希特那一組人,跑得最遠的那一組,原來也卡在那兒。

  他們也沒真正走通。

  另一種則是擔憂。

  數學反演這一條路,是過去這幾年裡,全行公認離「摘星」最近的那一條路。

  現在這一條路走不了了。

  那剩下的路在哪兒?

  誰也不知道。  至少他們這一行的人,誰也不知道。

  一除了一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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