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再見了蘇黎世


  直到蘇黎世湖畔的晚風,吹進eth了主樓六層的一間小辦公室。

  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的走廊盡頭,克拉拉·諾維格坐在電腦前,將一縷有些凌亂的淺金色頭髮別到耳後。

  

  她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她郵箱裡半小時前剛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斃了,因為撞車(scooped)。

  同期另一個團隊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並且對方,給出的方法遠比她的更完美。

  輸給更完美的實證數據,作為學者,她認。

  右邊,是李東那篇預警通訊,以及里希特那段comment。

  她把那段comment又讀了一遍,讀到最後那句「您讓我失望」,她感覺心裡有點堵。不對,這不對。

  她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始敲字。

  【里希特教授,您好。】

  【關於您對李東博士這一篇通訊的comment,作為同行,請允許我說幾句話。】  【你們都說,李東博士這篇預警,是「正確的廢話」。】

  【那麼我想反過來請教各位……】

  【你們能寫出這種級別的「廢話」嗎?】

  【你們能在沒有任何已有先例的前提下,把那把原本用來剔除幻峰的尺子,反過來從被剔除的事件里撈出那一組核心樣本,再用五條獨立基線把它們逐一互驗,讓它們在能段、振幅、時序、隧穿調製四個完全獨立的維度上同時對得上嗎?】

  【你們能在2.8。的樣本基礎上,把一個跨學科的預測模型搭起來,並且把每一步替換的物理對應在補充材料里逐行寫清楚嗎?】

  【你們不能。】

  【我也不能。】

  【整個空間天氣這一行,能憑一己之力做到這一步的人,湊不出三個。】

  克拉拉敲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楚。

  【里希特教授,請允許我提到您1987年那篇關於太陽質子事件能譜重建的工作。】

  【在那篇論文裡,您把核物理學界用來分析裂變碎片角分布的方差展開方法,破天荒地反過來應用到了日冕物質拋射的能段擬合上。】

  【在您之前,沒有任何人做過那樣的應用,在您發表之前,也沒有任何一組人做過獨立驗算。】【而您當時依據的樣本,是過去十一年裡區區六筆太陽質子事件。】  【而李東博士今天的樣本,是悟空號八年全量數據篩出的核心異常,再加上懷柔、紫金山、風雲、子午、interball五條獨立基線的交叉互驗。】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後來拿到海爾獎、入選利奧波第那科學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這一整條輝煌履歷的開端,那一年,您三十二歲。】

  【您今年七十歲了。】

  【我想請問,在當年您把那份略顯粗糙、卻充滿天才直覺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時。】

  【當時整個學術圈,可曾對那位三十二歲的里希特說過一句:「您讓我們失望」嗎?】

  她敲下最後一個問號。

  然後想了想,最後笑了,點擊發送。

  蘇黎世湖那邊吹過來的晚風,把窗戶撞得輕輕響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筆記本電腦,走出了自己導師布魯納教授的辦公室。

  她沒有回碩士生公寓,而是繞著主樓往外走。

  主樓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崗岩,被夕陽斜斜地照著,顏色比中午看起來要暖一些。

  克拉拉來這裡兩年了。  碩士第一年從匈牙利的羅蘭大學一路坐火車過來報到,是布魯納教授親自開車去車站接的。第二年她做出了那兩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沒有了。

  她沿著主樓迴廊慢慢走,從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東側那一排刻滿了人名的紀念牆。

  風把她耳邊的一縷淺金色頭髮吹起來。

  「再見了,蘇黎世。」

  她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碩士生公寓。

  克拉拉回到房間,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開始收東西。

  她心裡清楚得很,里希特教授是iau第十部委主席,門生遍布全歐洲,自己剛才那段comment貼上去,等於直接懟了一位部委主席。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裡多少校領導是里希特的學生,她沒數過,但她知道這個數字肯定不小。所以接下來事情會怎麼走,她大概也猜得到。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隻行李箱,平放在床上,把上層那幾件夏天的衣服疊了塞進去。

  她不後悔。

  因為那就是她的心裡話。

  如果連心裡話都不能說,那這個學術,不做也罷。

  就在她疊到第三件襯衣的時候。

  房門被敲響了。

  來了。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氣,把襯衣放下,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布魯納教授。

  手裡沒拿文件,也沒板著臉。

  只是手裡拿著一隻方方正正的小鐵盒。

  克拉拉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過布魯納教授今天來敲門會說哪種話,從最溫和的「我沒辦法再帶你了」到最嚴厲的「你看你這個學生當得」,她都在心裡演練過一遍。

  唯獨沒演練過這個畫面。

  「教授……」

  布魯納教授把那隻鐵盒往她懷裡輕輕一塞。

  「你師娘讓我給你的。」

  克拉拉低頭看了一眼。

  鐵盒的盒面上印著熟悉的圖案,一塊刻著花紋的圓形薄餅。

  el(蘇黎世蜜糖薄餅)。

  蘇黎世人家裡逢年過節才會自己烤的一種東西,蜂蜜和著麵糊壓在木刻模具上,烤出來薄薄的一片,上面印著花紋。

  布魯納教授就是本地人。

  師娘是哪個區的克拉拉不記得了,反正每年聖誕前後,師娘都會烤上一大盤分給學生。

  鐵盒還是溫的。  「……謝謝師娘。」

  克拉拉抱著那隻鐵盒,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布魯納教授沒看她,往她屋裡走了兩步,伸了個懶腰。

  「行了,那我回去了?」

  他剛要轉身。

  目光不經意地掃到了床上那隻半開著的行李箱。

  他愣了一下。

  「克拉拉。」

  他回過頭來。

  「你收拾東西,要上哪兒去啊?」

  克拉拉抱著鐵盒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她還是把comment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布魯納教授。  布魯納教授聽完。

  哈哈大笑。

  笑得克拉拉莫名其妙。

  她還沒反應過來,布魯納教授已經指了指床上那隻行李箱,擺了擺手。

  「放回去吧。」

  「啊?」

  「克拉拉啊。」

  布魯納教授嘆了口氣,拉過她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里希特教授可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把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跟你說一件事。」

  「我跟他當同事的時候。」  「在一次大會上,當場跟他對罵過一回。」

  克拉拉的眼睛瞪大了。

  對罵?

  自己的導師,跟一個iau部委主席,當場對罵?

  布魯納教授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樂嗬嗬地接著說。

  「九幾年的一次heliophysics(日球物理)年會。」

  「他那一組日冕物質拋射的能段統計,我當時不認同,就跟他指著鼻子吵。」

  「吵到最後我說他偏執,他說我淺薄,整個大廳都看著我們倆。」

  布魯納教授靠在椅背上,回想著這一段過去,臉上反而露出一種很懷念的笑容。

  「晚上他過來找我喝啤酒。」

  「他說今天那一筆統計是他做錯了。」

  「他給我道歉了。」  克拉拉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

  「凡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

  「里希特說話嚴厲,對學術嚴苛,但只要你能把道理說出來。」

  「他不介意你懟他。」

  「如果你懟對了。」

  「他會道歉的。」

  布魯納教授看著自己這個學生,笑了笑。

  「所以你這段comment貼上去,不算什麼事兒。」

  克拉拉抱著那隻el鐵盒,鬆了一大口氣。

  「教授……我還以為我會被排擠靈….……」

  布魯納:???

  排擠你?你自己啥性格你不知道??  「行了,別想了。」

  布魯納教授擺了擺手,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

  「你那篇投《nature》的稿子,怎麼樣了?」

  克拉拉的臉又垮了下來。

  「被拒了。」

  布魯納教授一愣。

  「不可能啊。」

  「那份稿子我從頭讀到尾。」

  「光是你處理那組同位素背景的方法,已經夠《nature》了。」

  「不可能被拒。」

  克拉拉只能把拒稿信里寫的「撞車」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布魯納教授聽完,點了點頭。

  scooped。

  翻譯成中文叫可以叫撞車,也可以叫截胡,看性質而定。

  在學術界,這個詞意味著同期有另一組人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並且發表節奏比你快、或者方法做得比你更徹底。

  拒稿信里只會寫一句「很遺憾,您的稿件與同期錄用的另一份稿件存在顯著重疊」。

  聽上去客氣,但落到被拒的作者頭上卻比直接說你水平不夠還要難受。

  畢競水平不夠,還能去補。

  被撞車,是補不回來的。

  這種事在《nature》、《science》、《physical review letters》這一類頂刊上不算罕見,每年都有,多的時候一年好幾起。

  「克拉拉。」

  布魯納教授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撞車這種事,你別往心裡去,常有的事而已。」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了,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克拉拉一眼。

  「行李……放回去。」

  「晚上把鐵盒裡的el吃兩塊。」

  「師娘加了榛子粉,挺香的。」

  門關上了。

  克拉拉抱著那隻還溫著的小鐵盒,在屋裡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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