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要不到數據
紫金山。
風把控制大廳外的樹葉吹上了天空,常津從屏幕前擡起頭,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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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會議紀要。
紀要是侯院長那邊發過來的。
他把陳衡、高家偉、lcecube(冰立方中微子天文)中方組、lhaas0(大型高海拔空氣簇射觀測站)那幾邊的交叉核查時間窗格做成了一張表,每一格都標著可挪出來的研究員、可調度的機時、可放行的歸檔數據。
這就是常津前2天在燕大研討室里跟李東說過的那條「常規的路」。
按部就班地走,一步一步往3.5α那個數上拱。
常津從兜里掏出一支筆,把紀要里第三排和第七排兩個時間窗口圈了圈,準備一會兒跟侯院長那邊再核一遍。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按慣例,他工作的時候是不接電話的。
可這次是李東打來的,他起身就往大廳外走。
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玻璃門外面,他才把電話接起來。 「喂,李東。」
常津安靜地聽著。
聽了大概1分多鐘,他眉頭開始皺起來。
「你等一下。」
他從兜里把隨身帶著的小筆記本和筆掏了出來。
翻到空白的一頁。
「你說。」
「嗯嗯,sd0 /hmi(太陽動力學天文/日震與磁力成像儀),高節奏dopplergram(都卜勒圖),2010年5月到2024年6月,720秒節奏的全盤,對吧。」
「好。」
「sd0/hmi,高節奏 dopplergram,2010年5月到2023年6月,720秒節奏的全盤?。」「還有嗎?」
筆在筆記本上刷刷的記著。
「環圖反演的中間產品,反演半徑鎖到r減0. 01r。」 「好。」
「hinode/sot(日出衛星/太陽光學望遠鏡),矢量磁圖,level一2,2010年5月到2023年6月,所有βv及以上的活動區?」
電話那邊又說了幾句。
「noaa swpc(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空間天氣預報中心),srs(太陽活動區摘要)歸檔,擴展磁分類。」
「再加一條,活動區的逐日湧現日期、最大磁分類、緯度漂移,要原始記錄不要二次整理。」「嗯」
常津一邊記,一邊輕輕地嗯著。
記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電話那邊還在繼續。
又過了大概1分鐘。
李東那邊終於停下來了。
常津把筆記本合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李東。」
「國內能調出來的,我給你都沒問題。」
「風雲那兩顆、懷柔、子午工程、咱們紫自己的黑子經度表,這些我下午就能跟那邊的人打招呼。」他突然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但是有一些……」
「恐怕我這邊給不了。」
李東要的那三組國外數據,名義上雖然對外開放,但那隻針對普通的常規檢索需求。
像他這樣,開口就是十幾年的時間跨度,且全指名要未經修飾的底層產品。
這早就超出了常規公開接口和公用ftp節點調取的範疇。
sd0/hmi的高節奏都卜勒中間產品、hinode/s0t的二級矢量磁圖,加上美方noaa swpc對βv及以上活動區的原始擴展歸檔。
要批量做這個量級的科研復用,必須得走正式的數據分配協議。
這背後,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跨國科研利益網。
sd0的科學團隊主導權在美國戈達德,歐洲那條副線由馬克斯·普朗克太陽系研究所(mps)哥廷根分部捏著。 hinode的二級產品,則是日本jaxa、國立天文(naoj)以及歐美幾家航天局多方共管的自留地。至於noaa swpc的歸檔,得拿著機構背書去美國國家環境信息中心(ncei)走嚴苛的審批流。正常情況下,遞個申請,等幾個月慢慢談,讓渡幾個論文的通訊或一作署名權,大家坐地分贓,把利益勻一勻,路也就趟平了。
可眼下這個情況,要是真如李東預警那樣17個月以後就有卡靈頓級的太陽耀斑,時間不夠呀。常津有些無力的說道。
「我這邊再想想辦法。」
電話掛了。
他靠在飄窗上,沉默地站了好一會兒。
窗外被吹上天的樹葉又落了下來。
而李東也是無奈的掛斷電話。
「得想點其他的招了」
次日。
自從恩格爾哈特那邊回復了克拉拉那一篇comment之後,李東那篇前兆預警的通訊下方,就再沒掀起任何波瀾。
arxiv評論區徹底安靜了下來。
之前那幾位翻克拉拉舊帳的同行,沒有再出聲。 里希特教授本人也沒有再說什麼。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在另外一邊。
nature careers。
這是nature雜誌社那邊開的一處學術職位發布平。
它不算大,但在學術圈裡大家都知道。
平上常年掛著各種學術招聘啟事。
掛的人里也不乏圈裡頭有頭有臉的大佬。
某某諾獎得主的實驗室招博後,某某領域的元老級人物用自己的私人基金做長期項目要人,這一類條目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見著一兩條。
而點進去逛的人里,有的是剛畢業的博士、在站的博士後。
也有已經在某個崗位上做出來一點東西、想往更高平挪的中青年學者。
甚至還有一些已經做到了pi(主要研究者)、教授級別的,時不時也會上來瞅一瞅,看看有沒有自己感興趣的合作機會。 一句話。
這個地方,能找到博士,也能撞上真正的頂尖大佬。
而就在前一天的夜裡,平上多出來了一則招聘啟事。
發布人那一欄,署的名字是li dong。
啟事的內容很簡單,說是在做一項太陽活動相關的中長期預測工作,需要熟悉太陽低緯環流觀測、矢量磁場分析、長基線相位重構的合作者,歡迎有相關背景的同行投遞。
掛出去之後,點進去看的人非常多。
可沒有一個人投遞,因為大家都知道李東要幹嘛,進去那不是浪費時間嗎?
李東掛出去之後,暫時也沒再去管它。
而是來到了張麗芳老太太家裡。
這是吳開教授約的。
找他聊之前他們組裡那項專利後續的事情。
畢竟是老太太把李東介紹進吳開這組的,這事兒自然繞不開她。 只是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太好,一直沒到學校去。
吳開索性就把李東直接約到了老太太家裡,也省得讓老太太再來回折騰。
李東痛快地答應了,抓了件外套就出了門。
張麗芳老太太那套老房子,他來過一回,路熟。
進門的時候,齊渝在廚房裡切菜,背對著門,回頭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切。李東「哎」了一聲。
老太太坐在客廳那張老沙發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吳開坐在她對面,手裡還拿著一個水杯。
「小子來啦?」老太太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張老師。」李東走過去,挨著老太太坐了下來。
吳開沖他笑了一下,沒多說什麼,而是衝著老太太說道。
「張姐啊。」
「身子最近怎麼樣了?」 老太太擺了擺手。
「老毛病。」
「沒什麼太大的事。」
吳開聽完點了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憂心忡忡。
「張姐,您還是好好保重身體。」
「我們這一次做的這個東西……」
他有些不乾脆的說道。
「應該能治好你的病。」
老太太笑著擺手。
「小吳啊。」
「你別安慰我了。」
「我是幹什麼的,你別忘了。」 「你們拿東西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倒先笑了。
吳開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老太太說「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並不是假話。
她那個病,按醫院的正經叫法是「缺血性心肌病」,再往上一級是「冠心病心力衰竭」。
而且她還更嚴重一點,留下了一片纖維化的瘢痕。
吳開他們組做的那顆單原子鐵納米酶,理論上能在「缺血再灌注損傷」那陣氧化爆發剛起來的幾分鐘裡,把那一大片正要被燒掉的心肌細胞救回來一大半。
理論上能。
但只能在那一波氧化爆發的窗口裡。
它救得了一個正在發生的心梗。
但它救不回已經成了瘢痕的過去。
而老太太眼下心室壁上那一大片纖維化、那持續在做的不良重構,已經遠遠超出了一顆納米酶能管到的窗囗。 它確實和老太太的病相關,可它落不到老太太自己的病情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