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老頭!
李東認真的說道。
「都不是,這是我要做的事!」
「教授。」
「我問您一個問題。」
「假設這套東西到最後真的跑完了,所有的檢驗都過了。」
「我的那份letter,最後給您的那個t_onset是一個日期,而不是一個分部」「不是「未來十年內有較高概率發生』,不是「估計在某月某日前後正負三周』,不是帶誤差棒的均值「是日期,或者沒有日期。」
「二選一。」
「您會信嗎?」
里希特的臉色慢慢冷了下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思 兔 Y u è D ú
「……你瘋了。」
「為什麼瘋了?」
「因為天體物理學裡沒有這種話!」里希特一掌按在膝蓋上,他有點蹲不住了。 「小子,做我們這一行的人,給的永遠是一個概率密度,一個事件率,一個置信區間,沒有人交一個日期上去!」
「那是因為之前給的那個東西不是相位。」
李東立刻回復道。
「教授,您之前所有的預報,預報的都是某種「強度』的均值,能量、通量、磁場,那種東西天然帶誤差棒。」
「我預報的不是強度。」
「我預報的是一個相位變量過零的那一瞬間。」
「相位過零是一個數學事件,不是統計意義上的事件。」
「它要麼發生在那一天,要麼不發生。」
「它沒有誤差棒可言。」
「你他媽的!」
里希特這一句髒話飆出來的時候,李東在心裡頭不太厚道地笑了一下。
哎喲,這位德國國家科學院的院士、iau第十部委的現任主席,罵起人來居然是英語夾著德語的。「小子。」 里希特盯著他。
「那如果你交回來的那個日期上什麼都沒發生呢?」
「那我整篇論文被證偽。」
李東說道。
「當天證偽,整個框架徹底崩。」
「你一輩子的學術生涯就完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那不是你自己的事!」里希特大聲吼道。
「東,你在nature上掛這麼一個日期,全世界的衛星運營商、電網調度、海底光纜,按你給的那個日期排了演練,那一天什麼都沒發生……」
「下一次再出真的預報,沒人會信。」
「你不是把自己的學術生涯賭進去了,你是把整個空間天氣預報這一行的公信力一起賭進去了!」「那是因為之前給的預報都是帶誤差棒的,可以矇混過關!」李東的嗓門也提了上來。
「老頭,您給我盯著那張草圖看一眼。」 他指向地上那行五個數字。
「2. 2、6.7、11.2、14.0、18.5,這五個時刻間距最短三個月,最長七個月。」「您把t_onset開放表述了,比如說「未來十八個月內某次相位穿越…」
「衛星運營商不知道是按2.2個月做安全模式演練,還是按18.5個月做。」
「電網階段性孤島化排到哪個月?」
「海底光纜隔離做幾次?」
「老頭。」
「這種事不鎖死,全人類就他媽一起糊塗!」
里希特一手撐著膝蓋說道。
「我做了一輩子這個東西,沒聽過這種說法……」
李東毫不退讓。
「那是因為沒有一個數學家做過這個東西!」
兩個人的臉在那一刻都漲得有些紅。 里希特喘著粗氣,他七十歲的人,蹲在地上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對著吼了快十分鐘,那身子骨此刻總算開始抗議了。
李東也是,他蹲得腿都麻了,手心被那塊石頭碚出來兩道紅印子。
他擡手把石頭遠遠地扔了出去。
石頭叮叮噹噹滾進了山毛櫸根部的枯葉堆。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水泥地上,對視了好幾秒。
然後他們幾乎是同時笑了起來。
里希特先扶著膝蓋站了起來,又長出了一口氣。
「走吧。」
「數據在我辦公室。」
李東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石頭劃得亂七八糟的水泥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篇還沒有寫出來的nature article(正刊論文),連同它後頭還沒動筆的methods(研究方法部分),第一份草圖是被人在德國哥廷根的一片冬日中庭的水泥地上,用一塊石頭畫出來的。 兩人一道走回主走廊。
李東跟在里希特身後,里希特的背依然是直的。
走廊上偶爾會撞上幾位匆匆而過的研究員。
一位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女博士後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走出三步以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奇怪。
另一位推著小推車的實驗技術員把推車停在原地,目光在李東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到里希特身上,最後默默地把推車推開了。
李東其實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這棟樓里大概很久沒有出現過一個看上去像本科生的年輕人,被所長親自領著穿過主走廊了。里希特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牌只寫著heinrich richter(海因里希·里希特)。
他推開門,裡頭是一間陳設簡單的辦公室。
一張辦公桌,一面牆的木質書櫃,一老式的咖啡機。
咖啡機旁邊的窗上擺著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合影,合影里兩個穿著研究所工裝的人站在一早期反演設備前。
年輕一點的那個李東不認得,但年長一點的那個,分明就是里希特年輕時候的樣子。 米夏埃爾。
李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里希特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個u盤,隔著兩米遠朝李東扔了過來。
李東伸手接住。
「不能外傳。」里希特說,「漏了出去,我有麻煩。」
「我知道。」李東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那一瞬間,意外地都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
李東把u盤揣進了內袋。
李東在哥廷根沒有多停留。
他在山毛櫸林邊的一家小旅館裡睡了一晚,老張和老吳住在他隔壁的那一間,第二天一早便和他一起踏上了回程的航班。
他搶的不是機票,是時間。
燕大。 兩天以後,李東已經坐在了寢室的電腦前。
u盤裡的數據他先做了一次md5校驗,確認沒有損壞,便分了兩份。
一份是n0aa swpc對βy及以上活動區的擴展磁分類原始歸檔,他自己留著。
另一份打包以後通過加密通道傳給了蘇黎世的克拉拉。
克拉拉那邊的sd0/hmi高節奏都卜勒中間產品和hinode /s0t的二級矢量磁圖,比她原本說的那個時間還要早,第三天清晨開始陸陸續續落到了李東自己搭起的小伺服器上。
常津那條線推進得也比預想的更順。
懷柔的全盤矢量磁圖、紫的黑子經度逐日表、風雲二號和三號的sem在軌質子流低頻包絡、子午工程的地磁h分量,全都已經在常津那邊過了一遍預處理。
interball的磁帶歸檔也已經在俄方iki那邊走完了流程,按基線分通道送過來了。第一段相位提取結果,看上去是乾淨的。
李東把這五條獨立基線和sd0 /hmi那條主線在自己電腦上對了一遍偏置標定。
那張被他扔在哥廷根中庭水泥地上的草圖,從這一刻起,開始一格一格地被填進真實的數字里。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四點。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伸手關掉了顯示器。
窗外天還沒亮。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浮起的,卻是一個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的畫面。
一棵光禿禿的山毛櫸。
一片沒有太陽的德國天空。
一個七十歲背卻一直是直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