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吾師里希特


  第339章 吾師里希特

  那一則卸任聲明掛上馬普所官網,不到半個鐘頭,就被各家媒體的爬蟲扒了下來,轉回了圍脖、推特、各種語種的頻道。

  熱搜詞條這一次不光是簡體中文的了。

  【里希特卸任】

  【max pnck/director resigns】

  【carrington/richter】

  

  圍脖上原本罵他的那一群人,看到「卸任」兩個字,反倒愣了半天。

  【就這?】

  【他卸任,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上頭要是真聽了他那份備忘錄,把全球預案給壓下去,這次得造成多大的損失?】

  【一句「年事已高」就把這種事打發了?】

  熱搜底下又頂上來一條。  【太陽物理學這一行的泰斗,在事關全人類的預警面前說話不負責任,現在拍拍屁股退休,這事就算翻篇了?】

  這一條留言三個小時不到,點讚過了五十萬。

  「卸任不等於責任清零。」

  「我們需要的是反思,不是離場。」

  風向被齊齊刷成了一種東西。

  里希特,翻不了篇。

  就在這一條熱搜掛在第一位的當天晚上。

  馬克斯·普朗克學會總部那邊,掛出了一份公告。

  公告不長,大致就講了一件事。

  里希特教授在事件發生前的整整十四個月里,曾多次以個人名義,向歐空局、德國聯邦空間情況中心以及學會總部建議,啟動卡靈頓級預案的全球同步流程。

  學會內部各下屬研究所之間,也據此完成了多輪通報與協同。

  公告的最後一段寫得很正式。  【本輪防禦工作得以提前部署,里希特教授功不可沒。】

  公告掛出去半個小時。

  沒用。

  【你們馬普這是連夜給自家老人擦屁股呢?】

  【自家所長出事自家洗地,這事誰會信?】

  【提前知道為什麼公開備忘錄里不說?背後給esa打電話當雷鋒有意思嗎?】

  【這「提前部署」的說法真就你們說啥是啥?】

  有人開始往陰謀論那一邊使勁。

  【是不是怕老頭退了,他下面那些人在所里站不穩,臨走前給撈一波?】

  公告掛出去六個小時,那條陰謀論的轉發數上了兩萬。

  罵里希特的聲浪沒壓下去,反而又漲高了幾分。

  ……  華夏,合城。

  李東看著馬普所的公告,突然想到了之前常津給他說這次國際溝通異常順利的事。

  他嘆了口氣。

  「哎……」

  「原來是你這沒禮貌的老頭啊。」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頭頂那一片淡淡的、還沒完全散掉的極光痕跡,嘆了口氣。

  「這老頭,真不讓人省心。」

  ……

  哥廷根,下午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所長辦公室。

  米夏埃爾正蹲在書架旁,把書一本一本地往一隻貼著標籤的紙箱裡裝。

  里希特坐在自己那張用了快二十年的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審稿意見。  他沒說話,看上去和過去十多年的任何一個下午沒什麼兩樣。

  辦公室門是開著的。

  陸陸續續有人路過門口。

  一個做磁場反演的博士後停下來,朝里看了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最後把一罐咖啡豆放在在了門口的小柜上,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負責數據歸檔的老技術員從門口經過。

  這人在所里待了三十多年,見過四任所長。

  他停下腳步,在門口朝里希特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走了。

  整個走廊里沒人講話。

  不遠處那一間公共辦公區,幾個年輕人各自坐在工位上,屏幕開著,可幾乎沒人在打字。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博後趴在桌上,頭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抽動。

  旁邊一位比她大幾歲的師姐看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師姐自己的眼眶,其實也紅著。  女博後擡起頭,擦了一下眼角,小聲地說了一句。

  「明明不是這樣的。」

  師姐沒接話。

  里希特是怎麼把這件事一步一步推到全球預案啟動的,這一層樓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師姐轉頭朝里希特辦公室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見里希特還低著頭,在那份審稿意見上寫寫畫畫,神色沒什麼變化。

  只是寫字的速度,比以前慢了那麼一點點。

  ……

  就在這時候。

  走廊那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襯衫的年輕研究員從樓梯口那邊小跑著過來,懷裡抱著一個還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臉上全是汗。

  他一路跑到公共辦公區,喘著大口氣,幾乎是喊了出來。  「快……」

  「快打開燕大和水木大學的官網!」

  辦公區里所有人愣了一下。

  那位剛剛還紅著眼眶的師姐第一個反應過來,扭頭就把自己的屏幕切到了瀏覽器。

  里希特辦公室里,米夏埃爾也直起了身。

  他聽見外面那一聲喊,皺了下眉頭,走到辦公桌前,把里希特那筆記本電腦打開。

  里希特擡起了頭。

  「出什麼事了?」

  米夏埃爾沒回話,只是快速輸入了燕大的官網,然後把電腦屏幕轉向了里希特。

  屏幕上是燕京大學官網,置頂。

  下面還掛著一條水木大學官網的連結。

  拿上面是一份中英雙語的聲明。  署名是李東。

  里希特帶上老花鏡看向了屏幕。

  【這些天我看到網上有一些關於里希特教授的評論,我有些話想說。】

  【一年多以前,我去過一趟哥廷根。】

  【在馬普太陽系研究所,我和里希特教授爭論了一下午。】

  【里希特教授看了好幾遍,沒挑出一處毛病。】

  【可他不同意我把那個具體的時間,掛在自己的署名底下。】

  【那一晚,他和我說過一段話,到今天我也沒有忘。】

  【他說,一篇論文哪怕在數學上完美無缺,它也只是建立在我們人類目前所擁有的那一套框架里。】

  【我們頭頂上那顆太陽,人類對它的了解,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一件事情在框架里被推到百分之百,不等於它在自然界裡就一定百分之百會發生。】

  【他說,我可以為自己的數學負責,但是我沒有資格替幾十億陌生人,去假設一個未來。】  【他做了一輩子太陽物理,親眼見過太多在數學上完全自洽、最後卻被自然界打臉的預測。】

  【他不是不信我,是這一輩子,他被太陽騙過太多次了。】

  【那天下午,我沒有讓步。】

  【他也沒有。】

  【兩個月以後,論文掛上了arxiv。】

  【再過幾天,里希特教授那份備忘錄,出現在了馬普所的官網上。】

  【那份備忘錄是寫給誰的,從字裡行間看一眼就明白,它面對的是幾十億普通人,不是同行。】

  【這一點,我從看到那份備忘錄的那一天起,就明白。】

  【但真正讓我沒料到的是……我在馬普學會總部那份公告裡看到的】

  【十四個月里,他做的這些努力,從頭到尾沒有和我提過一個字。】

  【他用一份把自己擺在公眾對立面的備忘錄,壓下了那一場恐慌。】

  【再用十四個月里沒人看見的工作,擋下了那一次事件。】  【而當一切塵埃落定,所有人都開始看清這件事的那一天……】

  【他什麼都沒解釋,轉身從馬普所所長的位置上走了下來。】

  【這一身髒,他打算自己背走。】

  【里希特教授在學術上對我有過嚴厲的批評。】

  【在做人的道理上,他也教過我很多。】

  【今天我寫這份聲明,沒有別的什麼意思。】

  【只是想替我的老師,回一回那些他不打算回的留言。】

  【吾師里希特。】

  【李東】

  【於合城】

  ……

  那位剛剛還紅著眼眶的師姐,看完最後一行,愣在了屏幕前。  女博後也已經把臉從胳膊里擡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誰也沒說話。

  辦公區里其他幾個人陸陸續續把那份聲明讀完了,現在正在反反覆覆刷新著那個頁面。

  他們大概是想確認一下,自己沒看錯。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年輕人完全可以踩著里希特往上走。

  可是他沒那麼做。

  他反過來擋在了那個老頭前面。

  不光擋在了前面,還把「吾師里希特」,明晃晃地寫在了聲明里。

  辦公區裡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德語髒話,語氣里卻沒有怒。

  那是被打動了之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股情緒,順嘴罵出來的那種。

  女博後看著屏幕,眼眶又紅了。  只是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的。

  里希特也在看這份聲明,只是他一直沒說話。

  讀到那一句「我和里希特教授爭論了一下午」的時候,他眼角抽了一下。

  爭論嗎?就差沒幹一架了好麼。

  然後他又看向了——吾師里希特。

  心裡不知怎麼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米夏埃爾看著沉默的里希特,笑著說道。

  「老師,我這個師弟的性子好像隨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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