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小黑的進度條
第352章 小黑的進度條
李東接過來,隨手揣進了口袋。
便簽的事翻篇,兩人這才把話頭撥回到白板上。
還是昨天那個老問題。
彭羅斯拿著記號筆,點了點白板上那個對關聯函數 f(α)。
所謂對關聯,說穿了就是給一堆零點量疏密的一套統計。
量的是自守l函數那些零點,彼此之間到底是擠作一處,還是互相推開。
「東,你這套判據,到現在也只在一個有限的小區間裡量得准。」
「出了這個支集,對關聯函數收不收斂到 gue,誰都說不準。」
這話說到了關鍵,眼下他們能證的,不過是對關聯函數在一段窄得可憐的區間裡貼合 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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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拿這套判據去撬動整個函子性,就得讓它在整條實軸上都立得住。
「想把它推到全實軸。」 「就老老實實回到跡公式上來,一步一步把收斂性算死,地基不實,上面蓋再漂亮的樓,都是空中樓閣。」
跡公式是彭羅斯最穩的路。
李東偏不這麼看。
只不過這一回,他沒再像昨天那樣,梗著脖子說一句「這只是個技術問題」。
他拿起記號筆,在 f(α)底下,劃了一道由下往上的箭頭。
「跡公式是從最高處往下壓。」
「可我昨晚想明白了,這個收斂性,不該從天上壓下來,它能從底下自己長出來。」
「您看。」
他點著那道箭頭。
「先別急著在整體上去問,這兩個自守表示背後是不是同一個。」
「把它們拆開,一個局部位、一個局部位地看。」
「每個位 v上的歐拉因子、每個位 v上的零點,都是能實打實算出來的東西。」 「把每一處局部位上的局部—整體相容性都坐實了,再讓這些零點自己,一層一層往上疊。」
「疊到最後,全實軸上那個收斂,就不是我硬外推出來的,是底下這堆局部數據,自己逼出來的。」
彭羅斯怕的是地基。
是那個從有限區間到全實軸的跳躍,底下沒有一行嚴格的收斂證明墊著。
而李東這條路,索性不去跳。
它把那道鴻溝,拆成無數個能落腳的地方,然後一點一點填實了再走過去。
彭羅斯盯著那道由下往上的箭頭,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頭那點對收斂性的不踏實,其實一點沒消。
這套從下往上、讓零點自己說話的法子,他們倆誰對誰錯,也還遠沒到分曉的時候。
可不知怎麼的,越聽他這心裡的那股勁,反倒越往上竄了。
這小子……
又變回那個閉著眼睛先看見一幅畫面,再回過頭去把式子一點一點湊出來的東。 那種感覺,像極了一百多年前那個寫出八頁紙、卻把一半結論都留給後人去補的黎曼。
彭羅斯滿眼狂熱的看著李東。
哪怕這次意見還是不合,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失望只有期待。
就在兩人正要順著這個新方向往下捋的時候,研討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李東回頭一看,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事常津。
他怎麼會在這?要知道,常津是紫金山天文的長,平日裡都在金陵那邊。
這冷不丁地出現在燕大數院的研討室門口,實在讓李東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沖彭羅斯比了個稍等的手勢,起身走了出去。
「常長,你這是……」
常津笑了笑。
「到京城來開個會。」 「正好順路,有點事,想跟你當面聊兩句。」
兩人就站在走廊里說話。
「李教授。」常津說話很客氣。
「上一回卡靈頓那個預警,咱們避免的損失,可不是個小數目。」
「所以上頭的意思是……」
「得正式組建個部門專盯這件事,空間天氣的監測和預警,以後必須交由常設的、能直接拍板的機構來牽頭。」
常津看著李東。
「上面讓我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在那邊掛個職。」
李東沉默了。
說實話,太陽物理這一塊,他還真有點興趣。
說到底也是物理,他打小就對這些天上地下的東西好奇。
可問題是…… 朗蘭茲這邊的事,他還一點都沒弄完呢。
剛跟彭羅斯把那個由下往上的新方向理出個頭緒,正是要一門心思往裡鑽的時候。
真要在那個新部門掛了職,開會、評審、批文這些事就少不了,那時間就更不夠用了。
李東想了想,沒把話說死。
「常長,」
「這事……我得考慮一下。」
常津也沒有半點要催他的意思,反倒點了點頭。
「應該的,這種事本來就急不得。」
「你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李東應了聲好。
常津這趟是進京開會的,手頭還有些工作要交接,說完這幾句,便沒再多留,跟李東道了別轉身走了。
…… 看著常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李東卻沒急著回研討室。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克拉拉。
那個隔著大半個地球、給他遞過太陽物理數據的姑娘,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嗯……貪財,咳咳,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單論太陽物理這一塊,克拉拉現在是要強過他的。
他之所以能那麼快推出那個窗口期,其實多虧了伽利略給他的靈感。
而克拉拉那邊,那時實打實的能夠完全跟上的他思路。
這樣的人……
李東摸了摸下巴。
要不,想辦法挖過來?
就在李東盤算著挖人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李教授。」 李東看見來人是顧銘,有點意外。
顧銘其實是傅忱那一組的,平日裡都在另一間研討室待著,這會兒專程跑過來,也不知道是有什麼事。
「顧銘?」
「你找我有事?」
顧銘有點不好意思,支吾了半天。
「那個……那個,」
「李教授,您現在不是評上教授了嗎?也有資格帶研究生了。」
「我就是想問問您……您有沒有收研究生的打算呀?」
這話把李東問得一愣。
說起來還真是。
這講席教授他也當了一些日子了,可他自打做科研以來,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悶頭干。
哪怕後來掛了個課題組,組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也都是王志剛教授在那邊替他張羅,他更多的時候,就是個埋頭在科研里的人。 再加上他這年紀本就不大,本科念了一年,博士念了一年,一共兩年人就從一個新生坐到了教授的位子上。
這身份轉得太快,他自己到現在都沒怎麼適應過來。
帶研究生?
這話要不是顧銘今天提起,他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過。
李東想了想,倒也沒把話說死。
「可能會帶吧。」
「現在還沒考慮好。」
顧銘一聽這話,眼睛就亮了。
「行!那您到時候要是帶,記得跟我說一聲,我好報您的研究生。」
李東卻有點納悶。
「你不是劉老師的學生嗎?」
顧銘有點心虛的說道。 「劉老師最近和田院士在搗鼓一個什麼東西,我聽我那些師兄師姐說,一兩個月都見不著他人。」
「所以我尋思著……換個門楣唄。」
其實,顧銘這話只說了一半。
劉若傳近來確實在和田院士忙著別的。
可顧銘往李東這邊湊,並不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是劉若傳私底下點了他一句。
李東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凡是待在他身邊的人,都格外容易出成果。
劉若傳看好顧銘這塊料,左思右想,覺得這孩子待在李東身邊,沒準比待在自己身邊更有前程。
這些彎彎繞,顧銘自然不會當著李東的面說。
李東倒也沒多想,點了點頭。
「行。只要劉老師那邊不反對,到時候我真要帶,就告訴你。」
顧銘一聽,喜出望外。
「謝謝李教授!謝謝……」 「哎,」李東擺了擺手,把他的話打斷。
「你先別急著謝,我只是說告訴你而已,至於你能不能過我的考核,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顧銘連忙點頭。
「明白明白!」
打發走了顧銘,李東轉身回了研討室。
彭羅斯把剛才李東和顧銘說的話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我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
彭羅斯搖著頭,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
「還在為選哪個導師發愁呢,你倒好,都開始挑學生了。」
他咂了咂嘴。
「人和人,真是沒法比。」
李東被他逗笑了。 「彭羅斯教授。」
「別感慨了,咱們還是說回剛才那個外推的事吧。」
彭羅斯也收了那副打趣的神情,重新看向白板。
「嗯,從哪個群開始?」
接下來又是一陣討論。
兩人就著這個「第一步」你來我往,從gl(2)的幾個老例子,一直扯到高維的情形。
可越往下捋,分歧就越明顯,李東想先從一族數值上算得動的自守l函數下手,讓零點自己說話。
彭羅斯卻堅持,得先框定一個代數側能交叉驗證的範圍,免得數值跑出來的東西,根子上站不住。
爭到最後,兩條路雖然走法不同,卻殊途同歸地指向了同一件事。
得算。
兩人合計了一下,分了個工。
李東這邊,準備從lmfdb那個l函數與模形式資料庫里,扒下一族gl(n)的自守l函數,先把它們的零點高精度地算出來,再做對關聯統計,看看那條曲線在更寬的區間裡到底貼不貼gue。 彭羅斯那邊,則要用lcalc那套老牌的l函數計算工具,從代數側另起一條線,把同一族函數再交叉驗證一遍。
兩邊各跑各的,回頭再把結果擺到一塊兒對一對。
要是對得上,這個由下往上的方向,就算邁出了實打實的第一步。
要是對不上……
那就還有得吵。
商量定了,今天的碰頭也就到此為止。
彭羅斯留在研討室繼續擺弄白板,李東則揣著滿腦子的式子,回了校外那套兩居室。
……
回到家,李東打算趁著思路還在,先把資料庫、腳本、零點精度,這些活先幹了。
可就在他打開電腦以後,突然發現右下角的小黑頭上的進度條不對勁。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前些日子小黑幫他篩太陽數據那陣,進度條最高漲到過【0.18】。
可現在…… 【0.11】
不升反降?
李東有點懵。
這玩意兒,怎麼還能往回縮的?
他連忙向小黑問道。
【小黑,你之前學的那些知識,都還記得嗎?】
小黑秒回。
【都記得呀!一條一條,小黑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李東斟酌著用詞,又問道。
【那我怎麼感覺……你的知識量,好像少了一些?】
話剛發出去,屏幕角落那個小球,整個身子猛地一顫。
【主人!】 【你又偷看小黑的身體啦!】
李東:……
沒等李東解釋,小黑有彈出一行字。
【因為主人餵給小黑的那些東西里,好些是重樣的,小黑把沒用的都扔掉啦。】
【還有些呢,小黑本來是分開記著的,比方說加和乘,記著記著小黑就發現,乘不就是加上好多遍嘛,根本是同一個東西呀,小黑就把它們歸到一塊兒了。】
【還有主人給的那些數據也是,好幾不一樣的機器測出來的,小黑後來發現它們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就一併收起來咯。】
李東看到這行字,整個人忽然就愣住了。
歸到一塊兒。
啥意思?不會是我想多了吧……
要知道電和磁,曾經也是兩碼事。
麥克斯韋幾個方程一寫,人們才發現,它們原來是一回事,從此叫電磁。
還有數學這邊也是。 各式各樣的幾何,歐氏的、仿射的、射影的、雙曲的曾經也是各算各的。
結果克萊因一紙愛爾朗根綱領下來,把它們全歸到「某個變換群底下的不變量」這一件事上了。
人類這幾百年,幹得最漂亮的幾件事,說穿了,不就是把一堆看著不一樣的東西,認出它們原來是一個東西嗎。
而現在,小黑做的是這個事嗎?底層邏輯到底是不是一樣的?
小黑只是「壓縮」信息還是真的看清了這些知識的本質呢?
李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