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棋逢對手」


  第386章 「棋逢對手」

  兩人異口同聲以後,姚先生愣了一下,李東也愣了一下。

  空氣里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

  接下來,就沒旁人什麼事了。

  李東問得越來越深,姚先生答得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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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問,網絡化作概率流之後,憑什麼敢保證它一定能流到全局最優。

  一個答,這片分布會不會卡在半路,卡住了又得靠什麼噪聲把它推出去。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這幫大二學生聽都沒聽過的學術黑話,直接從分布流動,一路聊到了那條這兩年吵得最凶的縮放定律(Scaling Law)—模型越大、數據越多、

  算力越足,它犯的錯就順著一條冪律往下掉,可這條冪律背後的數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至今沒人能從根上算明白。

  而台下這幫大二的學生,這會兒是徹底懵了。

  他們只看見東神坐在後排,問題一個一個跑出來,人也越來越激動,甚至都要站起來了,眼睛跟個餓狼一樣泛著光。

  這————這是東神?

  這幫人腦子裡幾乎出現了同一個畫面。

  高中那會兒,班上總有那麼一個老師剛把問題問一半,就把手舉得老高、一節課能站起來問八百回、生怕全班不知道他懂得多的傢伙。

  可那是東神啊。

  菲爾茲獎最年輕的得主,本土頭一個。

  這麼個人物,怎麼一上了頭,竟跟當年班裡那個最招人側目的同學,一個模樣了?

  東神的人設,好像有那麼點————塌了。

  可沒人知道。

  站在台上的姚先生,心裡此刻是另一番滋味。

  他和李東的討論越多越是品出了一點古怪來。

  每一回,他剛把一個問題答到一半,心裡那條還沒捋順的思路,就被李東下一個問題就問了出來。

  他往哪兒想,李東就往哪兒問。

  他這邊一個坎還沒邁過去,那邊就已經把下一步該往哪走的問題問出來了。

  姚先生忽然想起自己常跟學生說的一句話。

  下棋這東西,對手要是都比你差著一大截,你這輩子棋藝也長不了多少。

  可冷不丁碰上一個實力差不多的對手,你來我往,幾盤殺下來,自己的棋反倒精進得飛快。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的好苗子,數也數不過來。

  可像今天這樣,被一個人順著自己的思路,一路往最深處推著走的滋味,他還是頭一回嘗到。

  知己者,莫若東也。

  老人心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到後來,這一老一少,已經分不清誰問誰答了。

  姚先生從台上走了下來,索性來到了李東的桌邊。

  兩個人對著一張草稿紙,你寫一行,我接一行,有時為著一個地方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爭著爭著又忽然一拍即合,異口同聲地說出同一個東西來。

  黑板早被晾在了一邊。

  這哪還是上課。

  這分明是兩個一同鑽進了同一個問題里誰也拔不出來的人,在那兒你來我往地切磋。

  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下課鈴聲響了起來。

  才總算把這對年紀差著大半個世紀的兩人,從那張草稿紙里給拽了出來。

  姚先生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筆。

  他清了清嗓子,轉向了教室里那一屋子還沒緩過神來的學生。

  「今天就講到這兒,」老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我講的這些,你們一時聽不懂,很正常,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

  教室里的一群人,懵懵地點了點頭。

  琢磨。

  琢磨啥呀,你們後面再聊什麼,我們都沒聽明白好嗎!!

  可姚先生發了話,大家也只能收拾起東西,稀稀拉拉地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還有人忍不住回過頭,又往那個角落看了一眼。

  李東也站起身準備走。

  「李東教授。」

  姚先生卻攔住了他「你等我一下。」

  姚先生回到講台和助教說了幾句這才朝李東招了招手。

  李東走了過去。

  「姚先生。」

  「李東教授————」

  「叫我李東就行,」

  姚先生也沒跟他客氣,順勢就把那個「教授」的稱呼撂下了。

  「行,李東,」老人笑呵呵地說道,「走,去我那兒,坐坐。」

  出了教學樓,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往清華園走去。

  姚先生走得慢,李東就放慢了腳步,陪在他半步開外的地方。

  一老一少,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得老長。

  路上有學生認出了姚先生,遠遠地停下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姚先生好」。

  也有人多看了李東兩眼,認出來之後,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可這倆人,誰也沒怎麼分神。

  他們還在聊。

  從教室里那道方程,一路聊到了石板路的盡頭。

  走著走著,前頭出現了一片竹林。

  這地方,李東之前經常來。

  因為楊先生也住在這裡。

  這一次姚先生領著他,在竹林這一側的另一棟小樓前,停下了腳步。

  姚先生這一棟,和歸根居一個樣子,簡樸得沒什麼好說的。

  門口沒什麼裝點,推開院門就是一個小院子。

  屋裡頭最占地方還是書。

  一面牆的木頭書架,從地頂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

  和歸根居那邊一樣,這些也不是擺出來給客人看的精裝本。

  只是這屋裡,到底又透出幾分跟楊先生那邊不一樣的味道。

  客廳的一角,放著一塊半人高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還沒擦掉的式子。

  白板旁邊的矮几上,擺著一副棋。

  黑白子還散落在棋盤上,很明顯這是一盤沒下完的殘局。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

  一張是姚先生年輕時候在普林斯頓,跟幾位老朋友的合影。

  還有一張稍新些,是他站在水木的講台上,那時候的他兩鬢已經斑白。

  李東站在門口,輕輕吸了一口氣。

  跟歸根居一樣。

  這裡也不是什麼「故居」。

  是一位老人,過著日子的家。

  「愣著幹嘛,」姚先生已經先一步進了屋,回過頭沖他招了招手,「進來坐啊。」

  「哎。」

  李東應了一聲,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身後,那扇木門輕輕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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