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老師!
格羅莫夫教授的思路是這樣的。
把那十一萬條恆等式,重新看成一套改寫規則:每一種變換都是把一個式子改寫成另一個式子的一步。
閱讀思兔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這樣問題就變成了這套規則會不會自相矛盾?
而一套規則自不自洽,不必把所有的推演路徑都跑一遍。
只需要盯住那些「兩條規則能在同一處同時下手」的臨界對,看看從這個節點出發兩條路各自改下去,最後會不會殊途同歸。
如果每一個臨界對都能合到一處,再加上一個保證,這套改寫過程不會無限地繞下去,它總會停。
那麼,用一條上世紀四十年代就立下的經典引理做擔保:整套規則,全局自洽。
換句話說,那十一萬條里,絕大多數都只是少數幾個臨界對的下游回聲。
真正要親手驗的,只剩那一小撮臨界對,外加一個「過程必然終止」的證明。
這個思路,數學上叫合流。
從紐曼到高德納,幾代人把它磨成了利器。
數學家用來證明範疇論里那些「所有圖表都對得上」的一致性定理,靠的就是它。
一座要爬十年的山,因為這個工具,幾個月就能爬上去。
「說穿了,」格羅莫夫攤了攤手,「就是別跟蠻力死磕,去找結構。」
聽完這番話莎拉和彭羅斯的眼睛都亮了。
他們之前,確實沒往這個角度想過。
果然,還得是幾何群論的祖師爺。
可李東卻皺起了眉。
格羅莫夫看他這樣,問道:「李東教授,你有不同的看法?」
李東搖了搖頭。
「格羅莫夫教授,您這法子很好,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
「不過……它把十一萬條恆等式壓到了那一小撮臨界對,是把九成九的活兒都砍掉了,可剩下那部分,其實還有兩個問題。」
「那些臨界對,得有人一個不漏地找全,漏掉一個,整個結論就塌了。」
「還有就是,就算找全了,每一條還是得人來硬算錯一條依舊全廢。」
「等都算完了,您又拿什麼去向全世界證明,這上百條恆等式您一個符號都沒錯?」
「一個憋了六十年的猜想,要靠它來判生死,光憑一句我們核過了,沒錯,是不能服眾的。」
格羅莫夫靜靜聽完,點了點頭。
「嗯,確實是個問題。」老人坦然道,「可在更趁手的傢伙出來之前,咱們也只能先這麼走。」
莎拉的眼中的光又黯了下去。
李東沒再接話,但是心裡卻想起了他那個大模型。
這種零誤差的體力活本就是機器的強項。
更要緊的是,他那個模型壓根不是靠擬合硬湊出來的,是一步一步精確的符號推理。
外面那幫大模型做不了數學、張口就胡說的老毛病,它天生就沒有。
所以這個大模型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不過現在畢竟大模型還沒落地,格羅莫夫又在場,所以他並沒有吭聲。
看著莎拉眼底黯淡的光,以及沉默的兩人,一旁的彭羅斯輕咳了一聲,打起了圓場。
「行了,科學的進步本來就是踩著泥坑往前走的。」
「至少格羅莫夫教授已經幫我們把九成九的迷霧撥開了,剩下的活兒,我們先捋個框架出來。」
話題被強行拉回了正軌。
接下來,幾個人又圍著那套合流的法子,把終止性怎麼證、臨界對怎麼不重不漏地列全,來回過了幾輪。
討論完,格羅莫夫便起身告辭了。
他沒在燕大多留,轉身去了水木。
他和丘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難得來一趟京城,總要去敘敘舊。
至於剛定的那套辦法,他回去自然會交給學生們接著做。
說到底,他這趟肯以八十多歲的高齡親自飛一趟,多半還存著收莎拉做關門弟子的心思。
如今人家把話說得那麼死,他一個長輩,自然也沒了再賴著的理由。
……
等格羅莫夫走了,彭羅斯才看著莎拉,又勸了起來。
「你這孩子,真是糊塗。」
「你認格羅莫夫教授做老師,他手裡那些資源、那些人脈,全都能幫你把眼下這個坎填平。」
彭羅斯心裡也清楚,現在格羅莫夫雖是答應幫忙了,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學生,他到底會是多大勁兒,誰也說不準。
彭羅斯一直在勸,莎拉就是不說話。
彭羅斯急得不行:「你倒是說句話呀!」
李東在旁邊看著只覺得自己在這兒多餘得很。
他只感覺渾身不自在,正打算著要不要先告辭。
就在這時莎拉開口了。
「老師。」
「我是讀研的時候才跟的您,對吧?」
「是啊。」彭羅斯一愣。
「可我本科,是在紐約市立學院念的。」
紐約市立學院,那是一所專收窮孩子的學校,一百多年來,不知道把多少付不起學費的孩子送進了實驗室和大學。
莎拉就是其中之一。
她家裡窮,窮到連一份助學貸款都辦不下來。
不是她成績不夠,是因為她家裡那點說不清的難處,銀行不放貸。
她差一點就要去餐館端盤子了,最後是一家基金會的全額資助,才把她從餐館的後廚撈回了課堂里。
「老師,」莎拉抬起頭,看著他,「那家基金會的出資人,就是您。」
彭羅斯怔住了。
「其實……我對解析數論,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莎拉的聲音有點發顫,「可您是這一行的權威,我擠破了頭也要考到您門下,我想跟您學的,從來就不是解析數論里那些定理。」
「我想跟您學的,是怎麼做一個像您這樣的人。」
彭羅斯徹底愣在了那裡。
他的腦海里,浮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那是莎拉來報他研究生的那天。
彼時的彭羅斯,還是普林斯頓里出了名的嘴毒面癱。
一個金髮姑娘坐在他對面,緊張自我介紹都錯了好幾次。
他也懶得寒暄,隨手就丟過去一道加性數論的題,讓她用圓法把主弧和余弧分開,再估一估那個誤差項。
這是他篩人的老規矩。
結果姑娘對著那張草稿紙,憋得滿臉通紅,主弧那頭還算磕磕絆絆摸到了點邊,余弧那部分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最後抬起頭來眼神里全是茫然。
彭羅斯當時心裡就搖了頭。
這孩子,怕是沒什麼數學的天分,趁早勸回去免得耽誤了她。
可這姑娘就是沒走。
她抱著那道題回去了,一連四天沒再露面。
第五天,她又出現在了彭羅斯門口,眼底全是紅血絲,遞上來厚厚的一沓草稿紙。
那道題,她翻來覆去算了不知多少遍,路子笨得很,卻硬是憑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韌勁,湊出了個八九不離十的答案。
他最後點頭收下她,不是因為這答案有多漂亮,純粹是看在那股子韌勁上。
從那以後,他一直以為,這姑娘是沒天分的,只是肯下功夫。
直到莎拉在他去icm前找到了他,拿出了那份手稿,他才回過味來。
莎拉不是沒天分。
她只是……在解析數論上,沒天分而已。
良久,彭羅斯深深嘆了口氣,看著莎拉。
「隨你吧。」
「不過,往後咱們可能得自己更拼一點了,別指望旁人。」
就在這時,李東咳嗽了一聲。
「那個……我打斷你倆一下。」
「我最近,在弄一個ai大模型。」
「等它出來,應該能解決莎拉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