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你預言家呀?
華夏,合城,科學島。
材料計算聯合攻關組實驗室的燈,從昨晚一直亮到了今天凌晨 5點。
林毅打著哈欠站了起來。
這已經是這幾天的第三爐(nd?.?sr?.?)nio?了。
前面兩爐已經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不是因為 cah?還原的溫度高了 20度,變成了黑色粉末,就是衍射圖上的雜峰,多來數都數不清。
最後大家總結了一下。
應該是還原不足,氫源分布不均勻造成的。
所以這次的第三爐是改良了工藝的。
還原溫度降到了 280攝氏度,保溫時間也從 4個小時直接拉長到了 12個小時。
cah?和前軀體的裝填方式也換成了分層間隔。
而且林毅還每隔 40分鐘就記錄一次爐溫和管內的氣氛。 此時林毅戴上隔熱手套,深吸一口氣,從爐膛里把石英管取了出來。
這一次(nd?.?sr?.?)nio?沒有粉化,而是形成了一枚硬幣大小的黑色固體。
林毅把這個黑色的固體放在了稱量紙上。
天平的讀數顯示在 0.37克。
這比前兩爐的殘骸都要重,而且這個固體的表面均勻,還泛著啞光的黑色。
沒有分層,邊緣也是很完整。
「先別太開心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劉一鳴已經來到了林毅的身後。
「我們之前那一爐也是看著挺好的,一做xrd就現原形了。」
他雖然是這麼說,可是林毅能聽出他的語氣里也有著期待。
所以林毅只是點了點頭,把樣品分出一小部分,送進了xrd的樣品台。
衍射儀器開始運作。 在等待的 20分鐘裡,林毅覺得這是這輩子過得最慢的20分鐘,沒有之一
很快圖譜就出來了,實驗室里此時已經站了四五個人了。
大家都是聽說第三爐出了成品,趕過來的。
「怎麼樣了?怎麼樣了?」
所有人都圍著劉一鳴。
劉一鳴此時坐在電腦面前,嘴裡念念有詞地說道。
「(001)有,(002)也有……(110)有」
「無線層結構的特徵峰全都有。」
然後他又把圖譜放大,仔細地看了一片基線。
「雜相……」
「沒了!」
這兩個斷斷續續的詞組合在一起,讓實驗室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原本還坐著的唐越,這時也站了起來,直接把腦袋湊在了屏幕前。
「我看看,真沒了?相純度這麼高?」
「把四引線焊上,測電阻。」
李東在10分鐘前就已經到了,他在聽到劉一鳴的數據以後,平靜地說道。
林毅趕忙開始往樣品上焊接鉑絲引線。
不過他的手有點抖,定位焊點的時候都會有些猶豫。
甚至在焊第三根引線的時候,還返工了一次。
秦國維站在旁邊看著,他真想伸手把鑷子搶過來自己上。
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畢竟陳先輝院士和他說過,這個年輕人是李東的學生。
天分挺高的,就是動手能力和組裡這幫跑了十幾二十年實驗室的老傢伙比起來,有點差。
所以一些基礎操作,不麻煩的,都讓他來做。 只是秦國維看著他焊個引線跟拆炸彈似的,實在是有些煎熬。
於是他轉過頭,眼不見,心不煩。
最後四根引線終於是焊完了,測了一下電阻,勉強合格。
接下來就要測最麻煩的部分了。
因為按照李東說的(nd?.?sr?.?)nio?這材料在常壓下,不會出現超導態。
所以需要加壓。
這下就是由秦國維親自操作了。
只有芝麻大小的樣品被他放進了墊片中心的樣品腔里。
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紅寶石小球,這是用來做壓力標定的。
隨後就是合模加壓。
紅寶石螢光譜的r1峰一點一點往右挪。
2gpa,4 gpa,6 gpa 他們的目標是 8個 gpa。
此時秦國為明顯放慢了速度,生怕墊片會因為壓力加強而崩掉。
最後,壓力終於來到了 8.2gpa。
「到了。」
秦國為低呼一聲,然後立馬將樣品腔裝進了低溫恆溫器里,然後啟動了降溫程序。
先是 300k,樣品呈正常的金屬行為。
隨後,200k,電阻隨著溫度平滑地下降。
100k,電阻還在降,而且沒有任何異常。
50k電阻依舊在下降。
30k,20k……
此時唐越有點犯嘀咕了。
「是不是壓力不夠啊?」 但沒人回他的話,溫度還在下降,15、12……
在到達 11.4k的那一瞬間。
屏幕上那條代表電阻的下行曲線,突然直直地指向了 0。
零電阻!
方繼同看著屏幕,嘴巴張了又張,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這……真的可以?」
他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的,但實驗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他問的不是這條曲歸零的曲線。
而是問的,一種超導材料的成分、結構、配比,真的可以像數學題一樣,在黑板上推導出來?
如果拿這個問題,問所有材料界的人,大家都會說,這個話就是瘋子說出來的。
而現呢?
在李東教授在半個月前寫下了這個式子,而且說它理論上能進入超導態。
現在,它在 11.4k、8.2 gpa的時候,真進了。 現場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方繼同的問題。
此時李東從人群後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然後扔進了記憶宮殿裡。
隨後,他又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別看了,這塊材料沒什麼用,下一組吧。」
8.2gpa這個壓力意味著,這個樣品只能是芝麻粒那麼大。
它只能活在兩塊鑽頭的夾縫裡,這輩子都別想走出實驗室半步。
而且它的臨界溫度 11.4k,比液氦的沸點還要高不少。
市面上隨便拉一種鋰鈦合金出來,都能把它碾壓了。
所以它從應用角度來說,一文不值。
方繼同聽著李東的話,苦笑地搖了搖頭。
確實,這個超導材料沒什麼應用價值,可問題是你他媽是算出來的呀!
你預言家呀? 震驚過後,大家也只能按照李東的安排,開始下一組材料的合成了。
……
就在李東帶著攻關組一爐接一爐地合成材料的時候。
燕大數院三樓的研討室。
不對,應該說是顧銘的臥室。
畢竟從撤稿聲明發出去開始,他就沒怎麼回過寢室了。
靠牆的摺疊床上還放著兩床從宿舍搬來的被子。
平時米夏、周向晴、宋懷瑾也會過來,但他們晚上都會回去。
只有顧銘,他就沒有離開過這個研討室半步。
傍晚 6點半的時候。
莎拉端著兩個杯子,用胳膊肘頂開了研討室的門。
然後將一杯正山小种放到了顧銘的面前。 「先喝點,我從老師的抽屜里翻出來的。」
顧銘沒有抬頭,只是隨口說了一聲謝謝,然後繼續在草稿紙上推導著。
莎拉這段時間早就習慣了,她把杯子放在顧銘的右手邊。
然後找了一根凳子,坐在了顧銘旁邊看了一眼他正在推導的東西。
譜序列的記號寫滿了半張草稿紙。
上同調的長正合列,這些東西莎拉沒有見過誰把它帶入到這套代數幾何里過。
而之前李東找出的問題,第四步末尾,缺少一個引理。
顧銘早就解決了。
也就是說《unconditional first-moment estimates for the?-torsion of class groups over families of quintic non-abelian number fields》這篇論文早就可以發了。
只是顧銘並不止步於此。
他要成為李東的同伴,那就必須將 clm五次域的問題,推到一個新的高度。
從此在那座名為純數的雪山上,走出自己的第一步。 莎拉沒有出聲,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旁邊看他寫。
半個小時後
莎拉的眉頭緊蹙。
顧銘的推導,她已經有些看不懂了。
不過,她知道顧銘正在干一件大事。
顧銘這是要衝著clm猜想五次域的全部矩去的?
如果他真的干成了。
那這個結果的分量就不會弱於王虹教授的三維掛谷。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可能還要有分量一些。
畢竟,這不是解決了一個孤立的難題。
而是在數論統計的核心地帶,讓一整族數域的內群分布被完整地確定下來。
恐怕四十多年前,cohen和 lenstra寫下這組預言的時候,都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莎拉就這麼陪顧銘坐到了晚上十一點。
她實在有點熬不住了,也就回去休息了。
當她第二天又端著茶推開研討室門的時候,顧銘已經呆呆的坐在那了。
而白板上寫著:
【定理(主要)。設?為素數,且(?,120)=1。對於每個整數 k≥1,#sur(cl(k)[?∞],a),在判別式排序的五次 s?-域 k上平均的 k階矩,對於每個有限阿貝爾?-群 a,無條件地收斂於 cohen-lenstra-martinet預測。】
……
《數學新進展》編輯部。
馬庫斯·貝爾這最近的心情簡直糟糕透頂了。
他好不容易在 arxiv上找到一篇關於 clm一階矩的論文
而且還成功地約稿了。
他都在幻想年度評審上,他晉升為責編的畫面了。
結果,那篇論文的作者居然主動撤稿了。 說是論文中有一個錯誤,需要修改後再投稿。
他也不知道作者是找的藉口,還是真的有錯誤要修改,但他知道一點,主動撤稿的作者,大概率是不會在投同一家期刊的。
不過他依然需要爭取。
此時貝爾正在電腦上撰寫著一封催審郵件。
這封郵件他已經改了三遍了。
第一遍覺得太硬,第二遍又太軟,第三遍他改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端著咖啡的男人在他的隔板前停了下來。
「馬庫斯,還沒走啊?」
貝爾抬頭看了一眼。
這人叫德里克·索恩,是和他同一年進的編輯部。
當然也和他一樣,一直盯著責任編輯的名額。
不過有一些不同的是……索恩是普林斯頓本校出來的博士。 雖然他的老師並不如自己的老師那麼出名,可是學校卻更出名一些。
所以自從索恩進了編輯部以後,逢人便提自己的出身。
普林斯頓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頻率,都快趕上自己領導說加班的頻率了
「嗯。」
貝爾敷衍地回了他一句,希望對方也能夠識趣一點。
但是顯然索恩並沒有打算放過他,而是將咖啡放在了貝爾的辦公桌上。
然後假惺惺地開始安慰。
「聽說你的評審材料交上去了?」
「唉,你這個情況確實也沒辦法。」
貝爾成功邀約了一篇很有分量的論文,但作者主動撤稿的事,編輯部早就人盡皆知了。
貝爾並沒有接他的話。
索恩的安慰大概也只持續了幾秒鐘,隨後又回到了他真正想聊的話題上。 「說起來,我上個月不小心接了一篇稿子,你猜是什麼方向的?」
貝爾並不想知道,所以沒有說話。
但是索恩卻不管不顧地自己講了起來。
「三維平均曲率流一般奇點的完全分類。」
聽到這個課題,貝爾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平均曲率流的奇點分類,是幾何分析里掛了 20多年的大問題。
科爾丁和米尼科奇當年提出一般化綱領的時候,整個領域都為之一振。
後來低熵的情形被喬多什他們那一批人幹掉了。
而剩下的一般情形卻一直卡著。
如果現在有人把剩下的部分補全了。
那這種級別的成果,說一句沖菲爾茲獎的熱門都不算誇張。
「作者原來是投的《數學年刊》。」 索恩微微一笑地說道。
「結果被拒了。」
「你說好笑不好笑?《數學年刊》那幫人拿著金子當石頭,他們完全就沒水平看懂這樣的論文。」
「於是這個作者一氣之下,就投到了我這來。」
「你也知道我在普林斯頓讀博的時候,做的就是這個方向。」
「這個稿子能不能過,我還能不知道?」
「我審稿人都物色好了,如果流程順利的話,年底就能登出來。」
他說這話的意思很明顯。
我現在手裡有一篇准菲爾茲獎級別的稿子,而你手上呢?一個都沒有。
所以你就別和我爭啦。
就在這時,貝爾的電腦傳來叮咚一聲。
一封新的郵件從電腦的右下角彈了出來。 索恩自然也看到了。
「呦,新投稿?」
「貝爾,快看看,說不定是篇大作,正好能幫你把責任編輯的位置給拿下來。」
他這句話里沒有半個字是真心的。
要知道《數學新進展》的編輯部每天都要收幾十封投稿。
十篇裡面,九天半連送審的資格都沒有。
貝爾現在懶得理他,只是下意識地點開了郵件。
然後就愣住了。
這個郵件地址,他太熟了。
因為他現在正在給這個郵件,寫催稿信呢。
於是他很期待地打開了附件……
【在galois群為s?的五次數域上,證明類群?-撓子群的任意階矩都收斂到clm預測的分布】 貝爾愣住了
全部矩? clm分布、五次s?域族?
靠在隔板上的索恩見他半天沒有動靜,隨口問了一句。
「什麼方向的啊?」
貝爾完全沒聽到他的話,因為他已經開始在讀摘要了。
索恩見他沒理自己,於是他好奇地朝著電腦上看了一眼。
看見標題的一瞬間,他差點沒忍住將嘴裡的咖啡給噴出去。
全部矩clm分布?開什麼玩笑?
這個方向上,一階矩的修復就算是一個很高的台階了。
二階矩,有限階聯合矩,矩確定分布。
這些隨便一個拿出來都夠一個青年學者吃 5~10年了。
而這篇論文居然想一步跨到頭? 中間的這些小步驟,他都不準備發論文,讓同行來檢驗?
這作者是瘋了吧?打算憑一己之力修一條樓梯?
這絕對是民科投來搞笑的。
想到這裡,索爾笑著搖了搖頭,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這一次,自己贏定了。
……
半個小時後,貝爾猛地站了起來。
頭也不回地朝著主編辦公室走去。
索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發出一聲嗤笑。
想業績想瘋了吧?一封剛進來的投稿,標題起的跟民科一樣,你就敢往主編辦公室里闖?
此時貝爾已經站在了辦公室門前,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 貝爾推門走了進去。
主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審查著一堆審稿意見。
「薩納克教授,打擾您一下」
貝克有些激動地說道。
這位主編就是彼得·薩納克。
克雷數學研究所當初說要不直接把獎金頒給李東的人。
此時他抬起頭打量了貝爾一眼,問道。
「有事?」
薩納克教授,30分鐘之前我剛收到一篇投稿,我認為需要您親自看一看,郵件我已經轉到了你的郵箱裡了。
薩納克對貝爾有印象,畢竟是巴爾加瓦的學生嘛。
他記得貝爾一向是一個比較穩重的人,怎麼這次慌慌張張的?隨後又想起了前一陣子的事。
然後笑著問道。 「你又從 arxiv上翻到什麼好東西了?」
「不是的,這次是作者直接投稿。」
薩納克皺了皺眉頭,貝爾直接將作者的投稿發到他的信箱裡。
這其實是不太符合規矩的。
不過,看在老朋友巴爾加瓦的份上,薩納克也沒有過多的計較。
而是打開了郵件。
看見標題的一瞬間,他也愣住了。
他又抬起頭看了貝爾一眼,確定貝爾沒有在開玩笑以後,才認真地看起了這篇論文。
半小時後,他抬起頭,看著貝爾說道。
「你可以先回去了。」
「教授,這篇……」
「回去吧,這篇稿子我親自來處理。」 貝爾點了點頭,最終什麼也沒說,離開了辦公室。
在經過索恩工位的時候,對方抬起頭,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
剛想說點什麼,貝爾已經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那天晚上,編輯部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薩納克的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