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縫紉機聲起


  門鎖扣上的那一刻,林新月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蘇平南用板車拉回來的那個沉甸甸的大木箱,此刻正靜靜地立在堂屋最顯眼的位置。

  雖然早就在省城的商場裡見過這東西,但真把它領進家門,那種不真實感還是讓她有些眩暈。她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木箱上漆面光亮的「蝴蝶」二字,又順著那流線型的機頭滑過,冰冷的金屬觸感卻在她掌心點燃了一團火。那是一台嶄新的、還泛著冷冽油光的「蝴蝶牌」縫紉機,在這個年代,它不僅是生產工具,更是無數家庭主婦夢寐以求的「大件」。

  「試試看。」蘇平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只有男人才有的篤定與溫柔。他不知何時已經找好了工具,利索地拆去了包裝,將黑色的機頭穩穩地架在案板上。

  林新月深吸一口氣,坐上了那個漆成亮黃色的高腳圓凳。她的雙腳試探性地踩上踏板,那是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隨著輕輕的一踩,皮帶輪轉動起來,「嗒嗒嗒」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春天裡第一聲驚雷,瞬間震碎了屋內舊日的沉悶。壓腳起落,針尖穿刺,聽著那美妙的機杼聲,林新月眼眶有些發熱。前世那些在服裝廠熬夜趕工的記憶,此刻不再是痛苦的勞役,反而化作了她安身立命的最強技能。

  

  夜色漸深,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堂屋的大燈泡被拉得低低的,聚光在案板那一方小天地里。

  林新月沒有絲毫睡意。她從柜子深處翻出了一塊早就在省城買好的碎花的確良布料。這是最好的布,挺括、爽滑,在這個村里絕對沒人見過。她手裡拿著粉塊和劃粉,原本那些在腦海中構思過無數遍的圖紙,仿佛有了生命。剪刀順著布料紋理遊走,「咔嚓咔嚓」聲中,繁複的弧線被精準地裁剪開來。

  她要做的,不是村里常見的對襟褂子或大襠褲,而是真正的連衣裙。帶荷葉邊的領口,收腰的剪裁,還有那蓬鬆的泡泡袖。

  寶兒早就撐不住眼皮,趴在裡屋的炕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林新月看著女兒熟睡的模樣,腳下的踏板踩得更快了些,手中的布料在針板下如流水般穿梭。她想把所有的母愛,都縫進這一針一線里。

  直到月掛中天,最後一顆扣子終於釘好。林新月抖開成品,那件連衣裙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盛開了一朵嬌艷的花。她細細端詳著針腳,每一處鎖邊都平整緻密,那是機器無法完全替代的手工溫度。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她向這個貧瘠村莊發出的第一聲宣告。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土炕上。寶兒揉著惺忪的睡眼,就被母親那雙興奮的手拉了起來。

  「寶兒,快看,媽媽給你做的新衣裳!」林新月的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驕傲。

  當寶兒穿上那件碎花連衣裙站在鏡子前時,連她自己都認不出那個梳著羊角辮、土裡土氣的小丫頭了。裙擺剛好遮過膝蓋,露出小麥色卻結實的小腿,腰間繫著帶子,勾勒出初顯的稚嫩身姿。最絕妙的是那領口的荷葉邊,襯得她原本有些黑紅的臉蛋兒都白淨了幾分。

  「媽,這……這是給我的呀?」寶兒怯生生地問,手指都不敢用力去扯那精緻的布料,生怕弄壞了。

  「是你的,快去院子裡轉轉。」林新月笑著幫她理了理裙角。

  寶兒邁著小碎步跑出了門。剛一出門,正巧碰上隔壁的王桂嬸提著豬食桶路過。

  「哎喲!」王桂嬸一聲驚呼,那豬食桶差點沒拿穩,「這是誰家的洋娃娃跑出來了?」

  寶兒被看得不好意思,低著頭搓著衣角。

  王桂嬸湊近了細看,眼睛都要瞪出來了:「這布料……發光呢!這領子還是荷葉的?天老爺,寶兒,這是你娘給你做的?」

  「嗯,娘昨晚剛做好的。」寶兒的聲音雖小,卻透著一股子神氣。

  沒過一袋煙的功夫,蘇家出了個「小洋人」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半個村子。村里那些平日裡只穿灰、藍、黑三色粗布衣裳的婦女們,全都涌到了蘇家門口,借著借鹽借醋的名義,實則是為了看一眼寶兒身上那件讓人眼饞的裙子。

  「這機子就是不一樣啊,這針腳,密得像螞蟻爬似的。」

  「可不是嘛,這要是去供銷社買,得布票還得花十幾塊呢!」

  「林新月這手藝,怕是比城裡裁縫都強。」

  聽著院外的議論聲,林新月站在屋裡,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她知道,魚兒咬鉤了。

  正如預料的那樣,到了晚上,家裡就熱鬧了起來。幾個膽子大的嬸子大嫂,手裡兜著各色布料訕訕地進了門。

  「新月啊,家裡那幾塊壓箱底的布,我想給當家的做件褂子,但這手藝你也知道,剪出來的跟狗啃似的……」王桂嬸率先開了口,眼神直往那縫紉機上飄,「你看,能不能搭把手?」

  「是啊新月,嫂子我也想做件衫子,要是方便,給剪剪也行。」後面的人也趕緊附和。

  蘇平南正坐在桌邊喝茶,見狀連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掛著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各位嫂子、嬸子,既然信得過我們家新月,那就是給我們面子。這機器買來不就是用的嘛,哪能放著吃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希冀的臉龐,語氣溫和卻堅定地說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家新月這手藝那是專業的,若是以前,那都是按件算錢的。但既然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咱們就不說那些虛的。」

  婦女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蘇平南報個高價把人嚇跑。

  蘇平南卻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每件就收兩毛錢的加工費,若是複雜的,也就加個五分。這錢,圖個消磨磨損機器的油錢。」

  「兩毛?!」人群中爆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低呼。

  要知道,去鎮上裁縫鋪,光裁剪最起碼也得五毛,要是還得縫製,那得奔著一塊五去了。蘇平南這價格,簡直就是白送啊!

  「平南,這……這也太便宜了吧?這怎麼使得?」王桂嬸雖然貪便宜,但也不是那種想占便宜沒夠的人。

  「使得!」蘇平南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剛回村,還沒跟各位鄉親好好喝頓酒呢。這就當是我們蘇家給大家的一點見面禮。以後大家衣服破了、想做新的,儘管拿來,只要我們家新月不累著,這機器聲就不會停。」

  蘇平南這招「順水人情」使得爐火純青。極低的價格不僅打消了村民的顧慮,更瞬間拉近了距離。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手裡有點布料卻找不到好手藝的人比比皆是。

  「那敢情好!平南你是個講究人!」

  「以後我家衣服都指望這兒了!」

  看著大家臉上的驚喜,蘇平南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兩毛錢看似不多,甚至不夠電費和磨損,但他要的不是這點蠅頭小利。他要的是蘇家在村裡的口碑,是這源源不斷的人心。當全村人都穿著林新月做的衣服時,蘇家就成了這十里八鄉離不開的中心。

  這一夜,蘇家的堂屋裡燈火通明。

  林新月坐在縫紉機前,腳下的踏板踩得飛快,「嗒嗒嗒」的機聲有節奏地響起,在夜色中傳得很遠。那聲音不再單調,而是一首充滿希望的勞動號子。一張張布料在她手中翻轉,變成了一件件平整合體的衣裳,也縫進了蘇家在柳溪村紮根發芽的未來。

  蘇平南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專注工作的妻子,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棋局。縫紉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得讓這股風,吹得更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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