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落戶縣城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冬日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柳溪村的屋頂上時,蘇平南已經收拾妥當。他特意換上了一身中山裝,雖然布料不算頂好,但洗得乾乾淨淨,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透著股精神勁兒。懷裡揣著的,不僅是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證明,更是昨夜裡那份承載著希望的《省城日報》。
那篇報導他早已爛熟於心,每一個字眼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一遍。這不僅僅是一張報紙,這是他蘇平南進軍縣城的「路條」,是給林新月正名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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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蘇平南迎著凜冽的寒風向縣城進發。風颳在臉上生疼,但他心裡卻是熱乎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在為他的征程擊鼓助威。
到了縣工商所的大院門口,蘇平南停下車,用力搓了搓凍僵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去。此時正值年底,所里人來人往,大多是來辦年審或登記的個體戶,一個個臉上帶著焦灼和討好。
蘇平南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擠在櫃檯前,而是先在門口觀察了一圈。他看見靠里的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所長室」。深吸一口氣,他敲了敲門,得到一聲略顯疲憊的「進」後,推門而入。
所長姓張,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正對著滿桌子的文件愁眉苦臉,手裡的菸蒂已經積了半菸灰缸。
「張所長,忙著呢?」蘇平南臉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容,順手關上了門,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
張所長抬起頭,透過煙霧打量了一眼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本能地皺了皺眉:「你是哪個村的?辦證去外面櫃檯排隊。」
「張所長,我不是來排隊的,我是來給咱們縣落實政策『添磚加瓦』的。」蘇平南不慌不忙,上前兩步,從懷裡掏出那張摺疊整齊的報紙,輕輕展平,放在了張所長面前最顯眼的位置,「您看,這是今天的省報。」
張所長原本想揮手趕人,餘光卻瞥見了報紙上那醒目的黑體標題——《柳溪村的一朵致富花:農婦林新月的創業路》。他愣了一下,目光定在照片上那個踩著縫紉機、神態堅毅的女人身上,又掃視了一遍文章內容。
這篇文章他早晨還沒來得及細看,沒想到這事兒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這是你媳婦?」張所長重新審視起蘇平南,語氣里的那股子官僚氣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訝。
「正是拙荊。」蘇平南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張所長,省里的政策您比我們懂。如今鼓勵個體經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我和我媳婦商量著,不能光在村里埋頭干,得帶頭響應號召,把攤子擺到縣城裡來,給咱們縣的個體戶做個表率,但這手續……」
他話鋒一轉,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村里開證明容易,可到了城裡,這地界金貴,我們兩眼一抹黑,要是沒個合法的身份,萬一被當成投機倒把給清理了,這不就寒了想致富的人的心,也給咱們縣抹黑了嗎?」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了政策,又捧了所長,還暗暗點出了如果不辦證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
張所長掐滅了菸頭,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擊著。他也正愁年底沒什麼典型材料往上交,這送上門的「省報典型」,要是能在自己轄區落地生根,那絕對是政績。
「你這覺悟倒是不錯。」張所長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既然省里都報導了,咱們縣裡肯定得支持。特事特辦,這證明我給你蓋。」
蘇平南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謝謝張所長支持。那這攤位位置……」
「東街百貨大樓後面,有個疏導點。」張所長提起筆,一邊寫批條一邊說,「那裡人流大,但位置稍微偏一點,不擋主幹道。你媳婦擺個縫紉攤正好,既方便群眾,又不影響市容。你看怎麼樣?」
東街!那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雖然是在百貨大樓後面的疏導點,不臨主街,但這在寸土寸金的縣城裡,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更重要的是,那裡是合法的,有工商所罩著,誰也不敢隨便趕。
「行!太好了!張所長您真是體察民情。」蘇平南接過蓋了紅章的批條,仿佛接過了一張聖旨。
辦完營業執照和攤位證,蘇平南沒顧上吃飯,立刻開始了第二項任務——租房。
既然要在縣城紮根,就不能每天兩頭跑。那個帶院子的平房,是他給妻子女兒許下的承諾。
他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轉悠了半天,最後在離東街不遠的一條巷子裡,相中了一戶人家。這房子雖然舊了些,但坐北朝南,關鍵是有個足足二十平米的院子。院子裡還有一棵老柿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透著股倔強的生命力。
房東是個要搬去省城帶孫子的老教師,蘇平南的三寸不爛之舌再次派上用場,再加上他爽快地預付了一年的房租,最終以一個公道的價格拿下了這房子。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蘇平南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抬頭望著瓦藍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傍晚時分,林新月被蘇平南接到了縣城。
當那個略顯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林新月愣住了。夕陽的餘暉灑在空曠的院子裡,將那棵老柿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雖然沒有新家的紅磚碧瓦,但這院子在縣城裡,意味著他們終於從「村民」變成了「市民」。
「平南……」林新月轉過身,眼眶有些發紅。她看著丈夫那張凍得微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這一路的奔波和不易,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頭的溫熱。
「新月,從今天起,咱們就在縣城落下腳了。」蘇平南走過去,握住妻子有些粗糙的手,指著那面斑駁的院牆,「那邊的牆我明天就修,搭個玻璃棚,以後這就是你的裁縫鋪。東街的攤位我也批下來了,合法的,誰也趕不走。」
林新月環顧著這個即將屬於他們的小天地,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安穩感。曾經那些在村里如影隨形的流言蜚語,那些關於她「拋頭露面」的非議,在踏入這個縣城門檻的瞬間,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那個遙遠的村莊裡。
這裡沒人認識她,但很快,這裡的人都會認識那個手藝精湛的裁縫——林新月。
「咱把寶兒也接過來吧,在縣城上學,比村里強。」蘇平南輕聲說道,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林新月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反握住丈夫的手,掌心的溫度在這個清冷的黃昏里互相傳遞。
「嗯,落戶縣城。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夜幕降臨,小院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光雖然微弱,卻照亮了牆角的磚縫裡一株剛剛探出頭的小草。這是蘇平南一家在縣城的第一個夜晚,沒有轟轟烈烈的慶典,只有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和即將在明天徹底鋪展開的嶄新人生。
這縣城的風,終究是擋不住那破土而出的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