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就等著你往裡鑽呢
李家莊那棵百年大槐樹,成了全縣最熱鬧的戲台。
日頭越升越高,曬得孫二狗嘴唇乾裂,原本梳得油光的頭髮被汗水和塵土黏在額頭上,像一團亂草。他胸前那塊「豬狗不如」的木牌,沉甸甸地墜著他的脖子,也墜著他最後那點臉面。
村裡的大喇叭沒停過,把他昨晚那帶著哭腔的供詞翻來覆去地播,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扎進他的耳朵里。
「……是我舅,百貨大樓的孫經理,還有審計組的李科長……他們說,只要再讓你這台機器趴窩,就再給我兩百塊錢……」
過路去地里幹活的村民,也不急著走了,扛著鋤頭圍成一圈,對著孫二狗指指點點。
「嘖嘖,看著人模狗樣的,乾的都不是人事兒。」
「為了兩百塊錢,就想壞咱們全村的營生,這種人就該浸豬籠!」
一個剛從菜地里回來的大嬸,拎著一籃子爛菜葉,走上前,「呸」地一口濃痰吐在孫二狗腳下,然後把整籃子爛菜葉全扣在了他頭上。
孫二狗被那股餿味嗆得一陣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哀求,「給我口水喝吧……求求你們了……」
民兵隊長李鐵柱抱著胳膊,冷冷地站在一旁,像一尊鐵塔。
「現在知道錯了?往人家拖拉機油箱裡灌白糖的時候,你想過全村人指著那玩意兒吃飯嗎?」
孫二狗徹底崩潰了,他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混著頭上的菜葉汁往下淌。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蘇平南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陳小凡,陳小凡手裡端著一張小木桌。
蘇平南沒看孫二狗,他示意陳小凡把桌子放在孫二狗面前。
桌子上,簡簡單單地擺著三樣東西:一張白紙,一支蘸水筆,還有一個紅得刺眼的印泥盒。
「想喝水嗎?」蘇平南終於開了口,聲音很平靜。
孫二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了似的點頭。「想!想喝!」
「行。」蘇平南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寫下來。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誰讓你乾的,許了你什麼好處,都寫清楚。」
「寫完了,按上手印,我不僅讓你喝水,還讓你囫圇個兒地回家。」蘇平南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要是不寫,也行。你就在這兒等著,看看你那個當經理的舅舅,會不會開著小汽車來接你。」
最後那句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孫二狗心裡最後一絲僥倖。
他比誰都清楚他舅舅孫經理的為人。出了事,他就是那個被第一個扔出去頂罪的夜壺。指望他來救?還不如指望這棵老槐樹開花。
「我寫!我寫!」
孫二狗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來,扯著嗓子喊。
李鐵柱上前解開他一隻手。那隻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幾次都握不住筆。最後,孫二狗幾乎是趴在桌子上,用盡全身力氣,在那張白紙上劃拉起來。
他寫得亂七八糟,墨點子甩得到處都是,紙上還有幾滴渾濁的眼淚。但內容,卻清清楚楚。
從李科長找到孫經理,兩人在紅星酒館喝酒密謀,到孫經理找到他,許諾一百塊錢去趙家堡的拖拉機里撒白糖,再到事成之後,李科長又加碼兩百塊,讓他再對「德國播種機」下手……所有細節,一字不落。
寫完,他抓起自己的大拇指,狠狠地在印泥盒裡按下,又重重地印在紙的末尾,那紅手印,像一灘血。
蘇平南拿起那張還帶著溫熱和臭味的供詞,仔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鐵柱哥,把他放了吧。」
李鐵柱愣了一下,「蘇經理,就這麼放了?」
「一條被人使喚的狗,打死了也沒用。」蘇平南拍了拍口袋,「正主兒,還在窩裡等著呢。」
他轉身對圍觀的村民們拱了拱手,「各位叔伯鄉親,今天這台戲,謝謝大家捧場。改天,我讓大壯拉一車西瓜過來,大傢伙兒解解渴!」
說完,他沒再多看一眼癱在地上的孫二狗,帶著陳小凡,徑直朝村口停著的卡車走去。
縣政府那棟灰撲撲的小樓里,周縣長正對著一張地圖,眉頭緊鎖。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蘇平南推門而入。
「平南老弟,這麼快就回來了?」周縣長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鄉下的事情處理好了?」
蘇平南沒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輕輕展開,推到周縣長面前。
「周大哥,你看看這個。」
周縣長的目光落在紙上,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他的眼神從疑惑,到驚訝,再到陰沉,最後變成了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牆上掛鍾「滴答」作響。
「啪!」
周縣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來,蓋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混帳!簡直是混帳東西!」周縣長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那份供詞,手都在哆嗦,「這是在幹什麼?這是在挖我們縣改革開放的牆腳!省里的考察團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敢這麼幹!」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把城鄉一體化試點這麼重要的擔子交給你,是讓你去趟路的,不是讓你去挨刀子的!這些人,不是在捅你蘇平南,他們是在捅我周長明的腰眼子!」
周縣長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因為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給我接公安局的趙局長,還有工商局的王局長!」他對著話筒低吼,「讓他們兩個,現在,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十分鐘之內見不到人,讓他們自己把帽子摘了!」
電話那頭,吳秘書的聲音都變了調,連聲應著。
不到十分鐘,兩個氣喘吁吁的中年男人就衝進了辦公室,額頭上全是汗。
「縣長,您找我們?」
周縣長沒讓他們坐,他把那份按著紅手印的供詞往桌上一摔。
「你們自己看!」
趙局長和王局長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周縣長,這……」
「這什麼這!」周縣長指著他們鼻子罵道,「一個孫國福,一個李建軍,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干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你們兩個局長是幹什麼吃的?是聾了還是瞎了?」
「我給你們一個小時。」周縣長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看到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給我把百貨大樓翻個底朝天!我倒要看看,這棵爛樹底下,還藏著多少蛆!」
「是!」
兩個局長立正敬禮,轉身跑出了辦公室,背心都濕透了。
縣城的天,說變就變了。
下午三點,百貨大樓里人來人往。孫經理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那間能俯瞰整個商場的辦公室里喝茶。
門突然被推開,工商局的王局長親自帶著兩個穿制服的幹事走了進來。
「孫經理,生意不錯啊。」王局長臉上沒什麼表情。
「哎喲,王局長,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孫經理連忙起身,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來來來,抽菸。」
王局長擺了擺手。「煙就不抽了。孫國福,根據群眾舉報,你涉嫌倒賣國家緊俏物資,利用職權謀取私利,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孫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王局天,這……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有沒有誤會,回去說清楚就知道了。」王局長一揮手,「帶走!」
兩個幹事上前,一邊一個,架住孫經理的胳膊。孫經理慌了,大聲嚷嚷起來:「你們幹什麼!我姐夫是……」
話沒說完,一副冰冷的手銬,已經「咔噠」一聲,銬在了他的手腕上。
整個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和顧客都驚呆了,眼睜睜地看著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孫經理,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縣城長途客運站。
換了一身便裝的李科長,戴著一頂鴨舌帽,壓低了帽檐,正焦急地在售票窗口排隊。他手裡攥著一張去省城的車票,手心裡全是汗。
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突然一個急剎車,橫著堵在了客運站門口。
公安局的趙局長親自從車上跳下來,身後跟著四個精壯的便衣。
「李建軍,這麼急,趕著去省城給你娘奔喪啊?」趙局長的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在李科長耳邊響起。
李科長渾身一哆嗦,扭頭就跑。
沒跑兩步,就被兩個便衣撲倒在地,死死地按住。
消息像風一樣,在半個小時內傳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蘇記電器行的門口,人們交頭接耳,不時地朝店裡張望,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店裡,劉大壯激動得臉都紅了,他一邊擦著一台電視機,一邊對陳小凡說:「小凡,你看見沒?師父他老人家,就動了動嘴皮子,那兩個王八蛋就倒了!這比說書還精彩!」
陳小凡推了推眼鏡,低聲說:「這叫陽謀。師父把台子搭好,把證據擺到明面上,借的是縣長的刀。殺人不見血,這才叫本事。」
蘇平南坐在櫃檯後面,慢悠悠地抽著煙,仿佛外面那些風雨都與他無關。
林新月給他端來一杯熱好的靈泉水,輕聲說:「街坊們都說,以後這縣城,沒人再敢惹我們家了。」
蘇平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吐出一口煙。
「掃乾淨屋子,才能請客。」
話音剛落,一輛熟悉的吉普車停在了店門口。
吳秘書從車上下來,快步走進店裡,臉上帶著笑。
「平南老弟,周縣長讓我來請你。他說,屋子掃乾淨了,該商量商量,怎麼擺新家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