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阿遠
砰——砰——
玉華峰山門前,正趁著空閒時候閉目養神的守門仙侍敏銳捕捉到了那有規律的重物落地聲。
他兀地一睜開眼睛,大聲呵斥:「何人在哪?」
砰——
回應他的依舊是那沉沉的悶響。
他皺起眉,直接走到懸崖邊,向下看。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月光稀薄,只勉強照出崖壁間那條蜿蜒的石階。
百米之外,一個黑黢黢的影子正沿著懸崖上貼壁的台階緩慢移動。
像爬,但.....好像還會站起來,是在磕頭?
是宗門裡的哪個弟子來有事相求?
想到這,仙侍直了直腰身,一手壓在了腰間佩刀上:「仙尊近日閉關不見外人,若是有事相求,還請回吧。」
砰——砰——
這人一言不發,依舊在和剛剛一樣有規律地向上靠近。
那影子已經能看出人形輪廓:
披頭散髮,衣衫襤褸,佝僂著腰,每一步都走得顫顫巍巍。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定睛細看,誰知這一眼險些把他的魂嚇飛一半。
只見那人面目全非,額頭血肉模糊,幾乎被砸成了一個平面,皮肉翻卷著,隱約能看見底下白森森的頭骨。
破爛衣袍下的雙腿更是詭異,分明是站著的,可膝蓋彎曲的方向卻與人相反,像是被人硬生生擰斷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擰斷。
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像是下一瞬就要栽下萬丈懸崖。
仙侍後背躥起一股寒意,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他控制不住的抽刀而出凌空劈去一擊,剛剛好打在了這人面前,像是故意想給自己壯膽似的大聲道:
「大膽!竟敢在元清仙尊門前裝神弄鬼?!速速離去,否則驚擾了仙尊便要你魂飛魄散!!」
砰——!!
毫無作用,甚至磕得越快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守山門的弟子都是幹什麼吃的?!竟把這等詭異的東西放進宗門中了??
仙侍咬著打顫的牙跟連忙後退幾步,接著轉身想去給宗門中人傳信號來支援,然而一轉頭,一雙眼睛正正貼在他面前。
赤紅與漆黑交織的異瞳,瞳孔深處像是燃著兩簇幽冷的鬼火。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啊——!!」
悽厲的慘叫撕裂夜空。
那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們這些人早已在「溫室」中待了太久,根本沒見識過什麼需要和人交鋒的場景,如今徹底亂了方寸。
慌亂中,他猛地後退,腳下一絆直接踩空,身體瞬間失重。
他拼命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衣袂翻飛,風聲灌耳。
那道身影直直墜入萬丈深淵,眨眼便被濃稠的夜色徹底吞沒。
「嘖。」
江斂站在崖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慘叫聲還在山谷里迴蕩著,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弱,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
她收回目光,轉身。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張一半平靜一半張揚的臉,照出那雙一黑一紅的異瞳。
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舉步,朝著玉華峰山門,不緊不慢地走去。
嗡——
還在閉關中的沈凌鈺突然毫無徵兆地醒了過來。
又是這樣。
自從被綰月劍反噬,他的神識領域就出了問題。
正常來說,神識領域反應了修士自身的靈氣純淨程度,以他的修為和資質,領域之內應該是通透乾淨的。
但如今,他的領域內渾濁不清,像是瀰漫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隱約還有些不屬於他的靈力波動。
就像是多了一個他不知道的存在似的。
更重要的一點,他的領域在明顯的排斥他,現在的他,已經用不出自己的領域了。
嘩——嘩——
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窗外傳來,借著微弱燭光甚至能看清楚雨水順著窗戶紙流下來的痕跡。
玉華峰......下雨了?
沈凌鈺怔愣地看著,一度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呀......」
一個女子的驚叫引起了沈凌鈺的注意,他抬起頭循聲看去。
只見屋外堂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木桌。
昏黃的煤油燈在桌角搖曳,光暈昏沉,只能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而燈下,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正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針線,像是正在做活。
她低著頭,把手指含在唇間,眉心輕輕蹙著,大約是方才不小心扎破了。
片刻後,她鬆開手指,卻沒有繼續低頭。
只是對著那盞搖晃的燭光,怔怔地發起呆來。
燭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眉眼。
可那側影,那姿態,還有那含著手指發呆的模樣分明就是……
沈凌鈺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砰砰砰——
敲門聲突然響起,那姑娘聽到聲音起身去門前詢問:「誰啊?」
「……一個路人,行至此地遇上大雨,可否借檐下避個雨?」
屋外的聲音沙啞低沉,聽著似乎是個年紀不大的青年人。
只是避雨,並不進屋。
這要求並不過分。
姑娘點點頭答應了:「可以。」
「多謝。」
原本事情到此就結束了,但偏偏屋外雨聲漸大,這姑娘心下不安,終究還是抬手,拿開了門栓……
「阿遠!」
雖然知道是幻境,但沈凌鈺還是不受控制地出聲提醒。
可事情依舊發生了。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阿遠探出身子,目光落向檐下的角落裡,只是這麼一眼,整個人便瞬間定在了原地。
一個青年正靠在門邊的石階上。
渾身濕透,衣衫襤褸,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頸上滿是觸目驚心的傷痕,舊的結了痂,新的還在往外滲血,被雨水沖成淡淡的紅痕,順著皮膚往下淌。
他垂著頭,雙目微闔。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髮絲往下滴,流過那張臉。
阿遠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眉眼清雋,輪廓分明,鼻樑挺秀,唇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濃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在下眼瞼投落一小片陰影。即便滿身狼狽,也掩不住骨子裡透出的那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真好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似的。
她就這樣看著他,一時忘了動彈。
直到那雙眼睛忽然睜開,正正對上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