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紅繩女(十一)
江斂最先落地,抬手將地上的一灘水凝為一顆冰珠收入掌心,這才轉頭看向從樹影中緩緩走出來的程媛。
「殺得這麼幹脆,是把事情都搞清楚了?」
原本還氣勢十足瀕臨失控的程媛聞聲抬眸,見到江斂那雙赤瞳後幾乎瞬間就褪去了陰翳,轉而平靜了不少:「我已經從杜良玉那問到了些事情。」
這事還要從今年入冬後的雪災說起。
城門口的兩張符並非是從破岳宗那兒求來的,而是這雪妖和杜良玉談的條件。
「杜良玉每過半個月向雪妖供奉一次活人,雪妖則會保證城裡的其他人不被雪災波及。」
說罷,程媛有些心虛:「但杜良玉的部分記憶似乎被某種術法控制,很多事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魂飛魄散了。」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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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程媛緊張地動了動喉嚨,不敢看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得知兩個孩子已經不在人世時確實失控了,而且杜良玉這渾蛋居然死到臨頭都不知悔改。
「哈?這麼心虛做什麼?殺了就殺了唄。」
江斂沒有怪罪的意思,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讚賞:「本來讓你自己去找姓杜的就沒想過你能留他一命。」
程媛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了幾分,心裡一暖,抬頭想要道謝,卻見江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她面前,伸出食指,在她額頭輕輕一點。
一股暖流順著眉心緩緩蔓延開來,像是冬日裡破開雲層的第一縷陽光,溫溫柔柔地淌進四肢百骸......
這是程媛死後第一次感受到陰寒以外的感覺。
她原本是不屑於陽光的,甚至隱隱憎恨著那些活人才能觸及的溫度。
但如今大仇得報,那積攢了數年的怨懟、不甘、噬骨的恨意,竟也在這一瞬間,生出了幾分……釋然。
想到這,她緩緩閉上眼睛,任由那溫柔的靈力洗滌渾身的怨氣。
「程媛。」
江斂收斂了那副隨性的神態,正色道:「你可還有其他怨念?」
其他怨念?
程媛怔了一瞬。
杜良玉死了。
真正害死她兩個孩子的杜芹也死了。
那個負心的男人,那個毒婦,都死了。
她親手了結的,乾乾淨淨。
這樣看來,她在這世上……確實沒有其他怨念了。
正想著,她突然試著有兩隻小手,一左一右,輕輕牽住了她。
那觸感如此真實,溫熱的,柔軟的,小小的指頭緊緊攥著她的手指,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媽媽……」
「咿呀......」
兩個孩子柔軟的呼喚終於讓程媛熱淚盈眶,她緊緊握住兩個孩子的小手,深吸一口氣。
「沒有了。」她堅定又釋然道。
江斂點點頭,斂眸開口:「塵歸塵土歸土,黃泉路上莫回頭。」
「程媛,還有......你的兩個孩子,去你們該去的地方,輪迴去吧。」
那光芒越來越盛,將母子三人緩緩托起,向著夜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飄去。
程媛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斂背對著她,依舊是那身從頭遮到腳的漆黑斗篷,她卻再也不覺得可怕了。
她張了張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眼:
謝謝。
遠處,有雞鳴聲隱隱傳來。
程媛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中的兩個孩子,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安心睡了。
而隨著程媛消散,雪地上悄然出現了一小節白森森的人骨。
江斂走過去撿起來,果然,這程媛能一直不散,也是拜這「艷妖」之骨所賜了。
她把玩著這一小段骨頭,程媛的道行明顯高於那位說書老人,這骨頭裡的記憶興許能清楚些。
「雪妖已死,積雪消融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將那兩張符紙互換,但有一點有些奇怪。」
陸行湘那邊已經順著樹幹慢慢往下爬了。
「雖然程媛說這符紙是杜良玉與雪妖交易所得,但這東西可不是尋常的妖物能有的,且上面的靈力......!」
江斂聽到身後這人說著說著突然沒了動靜,納悶地轉過頭,誰知就這一個轉身的功夫突然聽到一聲瓷實的落地聲。
「......你丫究竟是不是修士?」
看著整個掉進雪堆里的人,江斂皺著眉,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
這人剛剛上去的時候不是挺利索的嗎?怎麼下個樹還能給自己摔了?
「咳......」
陸行湘尷尬地從雪堆里冒出頭,清了清嗓子:「手滑了,意外。」
他說著,跟沒事人似的起身,從袖子裡取出了那兩張符紙遞過來:「總之,我覺得這裡面大概不止這雪妖的事。」
江斂看了一眼,赤瞳中略顯嫌棄,完全沒有想觸碰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種級別的符咒,那雪妖就算是偷也不可能偷到,除非是有人故意給它。」
還有杜良玉讓人在洞中培養的那些鬼香蝶,明顯不是給這雪妖準備的。
陸行湘收起符紙,無意識揉了揉手腕:
「但如今杜良玉和杜芹已死,你又如何知道內情?」
江斂打了個哈欠:「知道這事的又不止他們二人。」
說罷她捻了捻手指尖,一道暗紅色的流光稍縱即逝。
陸行湘卻一眼認出,表情坦然下來:「難怪你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