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禊事


  王羲之慨然拍案含憤:「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郗愔在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勸,下面幾個年紀大一點的王家子弟,也都不知道該怎麼勸,只在那裡面面相覷。郗超背對自己姑父與父親,斜眼望著外面院子,置若罔聞。

  倒是劉阿乘,非常有責任心的樣子,主動拱手來言:「王公何必憂憤於全局呢?所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王公現在身存會稽,並無半點職務在身,不是說不能憂憤,若無憂憤之態,一意清談,置千萬生靈塗炭於不顧,反而是自甘墮落,與朽木腐草無異;但若憂憤於無能為之事,卻也徒勞……依著小子來看,王公若真有心,就不要計較什麼北伐勝負,那些東西真夠不著,只維護團結這四個字,倒也能盡力而為。」

  王羲之聽完這話後明顯震動且有期待,可反應卻很奇怪,他不去看三番兩次與他說話的劉阿乘,只扭頭來問郗愔:「我們遠在會稽,也能維護朝堂團結嗎?」

  郗愔欲言又止,只能抬手向前示意:「阿乘你來說。」

  「當然可以。」劉阿乘沒有對王羲之怪異的應答方式做反應,只當對方是自詡高門,不願意跟自己這種人直接交談,但他來會稽,理論上最大的追求不就是要消除這種輕視嘛,所以依舊從容。「會稽這裡,隱逸之名士匯集。而本朝名士,尤其是南渡以來,素與之前不同,一則盡出名門,二則出入仕途……王公既為會稽士人領袖,何不在年後春暖花開之日,上巳節之時,召集會稽周邊名士,並修禊事呢?

  

  「到時候,少長咸集,群賢畢至,大家仰觀宇宙,俯察品類之餘,亦可為國祈福,等到事情結束,還可以請善達之士修書數封去往桓征西、殷揚州,乃至於會稽王處,勸他們務必團結一心,並以群賢列名之後,以示人心向背。」

  王羲之捻須不語,儼然心動。

  而郗超剛要說話,他身後坐著的親爹卻迫不及待起來:「阿乘,北方修禊事有什麼名目嗎?北方道門也有相關齋醮儀式嗎?」

  「當然有。」在郗嘉賓略顯驚悚的眼神里,劉阿乘昂然相對。「據小子所知,春日修禊分私禊、公禊……私禊多以流觴曲水,吟詩作畫為主……」

  「這是對的。」王羲之終於接了一句眼前少年的話。「這是當年金谷園留下的風氣,流觴曲水做詩集,便是沒有這回事,我也早就想做一回了。」

  「那公禊呢?」郗愔繼續來問。

  「公禊則是臨大河大湖,披香沐浴,並使道門做大齋醮,祈福上天,然後使百姓乘龍舟競渡,我記得好像還有授士民花環的流程……這個就要盧上師趕緊來了。」劉阿乘張口就來,毫無遲滯。

  因為他之前就在廚房打聽了,修禊事是常規套路,就是三月初三上巳節沐浴祛病,包括婦女求子什麼的,但傳說中那種「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流觴曲水,列坐其次」的事情,王羲之目前為止還真沒幹過。

  現在永和五年,馬上永和六年,距離那次被王羲之大為感慨專門記錄的盛事,還差三四年呢!

  劉阿乘可不管什麼蝴蝶效應、暴殄天物,他每時每刻都想往上爬,他等不得,他還要建塢堡、當大官、北伐呢!跟同齡人比,他連老婆都沒有呢!

  「若是這般,阿乘,我來問你。」郗愔繼續追問不停,跟之前討論北伐大局時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公禊中做大齋醮,為國祈福,果然是有用的嗎?」

  「有用是必然的。」劉阿乘聞言乾笑一聲,繼續瞎編。「但未必能顯露出來……郗公,你想想就知道了,尋常人為自家祈福,用盡了儀式,都要計較個人平日的善惡,儀式的完整,何況是為國家呢?若說是舉國一心,大家一起來做儀式,那自然是能成的,可是咱們區區一郡之人,甚至是一城之人,便是盡心盡力又能如何?更不要說,還有北方流民怨懟於國家呢,此消彼長,恰恰是修禊事的根本。」

  郗愔明顯有些茫然,大概是不曉得如果沒有用,為何還要做這個大齋醮。

  「若是這般說,恰恰才是起了效用。」王羲之突然插嘴。「修禊事是什麼?不就是人身積累病氣與不祥,所以要祓除嗎?而為國修公禊,也正是要消除民間怨懟在國家中積累的不祥……昔聖賢有言,國家之事,戎與祀也,可見祭祀之事的重要,所以公禊是極對的……而北方羯胡那般殘暴,卻一直到石虎死掉才大崩,難道不是因為平日裡對戎和祀還算比較重視嗎?」

  劉阿乘閉口不語。

  「是這樣嗎?」郗愔明顯詫異,復又來看劉阿乘。

  「是這樣的。」劉阿乘繼續昂然來對。「非只如此,如果說修公禊未必輕易見公效,那私效反而明顯……為國祈福,為民散利,再由道門大齋醮傳達上天,自然會有福報下來,綿延子孫……所謂道門『承者為前,負者為後』,包括佛門『三報之論』,都是這個道理。」

  郗愔和王羲之齊齊在榻上仰頭,明顯心中大動,又似乎是有些疑惑。

  對此,劉乘沒有一點心理負擔的……他來這裡也有幾天了,如何不曉得這些人做派?如郗愔,做官的時候大聚斂,家裡的錢存的花不完,如果能利用這個公共祭祀活動讓他花出去,說句直白點的,都是在做大善事了。

  而且不止是一個郗愔,什麼王述,什麼孫綽之類的名士,大大小小,都是能聚斂就聚斂,公開聚斂,直接取官庫、括地那種聚斂。這種在後世,包括往前兩百年、往後兩百年都會被人認為匪夷所思級別的腐敗此時甚至是天然的、廣泛的。

  哄這些人的錢,不是做善事?

  就連王羲之家裡參與進來,最起碼也能下面的奴客們多吃上一頓鵝肉不是?

  「道家『承者為前,負者為後』我知道,可什麼叫佛門『三報論』?」郗超的關注點倒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嘉賓竟然不知道嗎?這跟『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般,是佛門最基礎的東西。」劉阿乘認真以對。「三報論是說,善惡福禍這個東西,不是只有現世報,還有來生報、後報之論……佛門轉世之說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郗超愕然當場,郗愔、王羲之二人也驚愕詫異,繼而恍然起來。

  其實,這就是劉阿乘不知機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報論》之所以系統性出現,歷史上恰恰跟郗超這廝有點關係……郗超這個人明顯對他爹有逆反心理,他爹吝嗇,他就大方,後來經常在剡縣那個地方給名士免費蓋大房子,其中就有一位以儒學為主,同時特別擅長書畫、建築、雕塑的名士戴逵因為他的贊助,住在了剡縣,並因為建造佛像、佛寺跟佛門產生了大量交集。

  這個過程中,戴逵因為以儒學為主,就對佛家的報應之說產生了不屑,他覺得這是勸人行善的好事,但未必是真的,因為現實生活中有太多惡人不罰,善人遭厄的情況了。

  於是乎,當時剛剛南渡的淨土宗初祖慧遠和尚就專門闡述了「三報論」,從理論上完善了佛門報應學說,以作回應。

  換句話說,《三報論》的基礎,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民間和佛門、道門類似的說法也都不少,但還沒有成系統被闡述。

  而劉阿乘這番話則算是踩到鼓點了,這些南方名士沒有任何懷疑的道理,只會覺得太多東西在北方沒有傳遞過來。

  「可惜!」郗愔嘆了口氣。「如此說來,公禊也是能修的……可是上巳節只一日,咱們若修公禊,則耽誤私禊,若修私禊,則耽誤公禊。」

  「可不是嘛。」王羲之也有些感嘆。「不瞞方回,愚兄我都想修。」

  「那盧上師還沒來嗎?」郗愔明顯又有些著急。

  「若是他願意來,總不會耽誤上巳節。」劉阿乘只能這般說。「而且,咱們已經去請了。」

  郗愔無奈至極。

  這個時候,郗超實在忍不住了,便拽著劉乘往外走,走到養鵝的那個院子,方才借著鵝叫聲的遮掩來問:「你說的那些話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修公禊、私禊儀式都是假的,但引的根據都是真的……期望也是真的。」劉阿乘坦坦蕩蕩。「若國家能有萬一之團結,讓中原百姓多活幾個,總是好事。當然,除此之外,一則是要繼續推崇盧悚,二則是我也想參與這種事情,趁機揚名。如何,嘉賓在意哪一處?」

  「哪一處都不在意。」郗超有一說一。「若是在意,當日在深公(竺法潛)寺觀中,我便將你打殺了……我想問的是,三報論在北方是佛門竟然是人盡皆知的嗎?」

  「自然。」劉阿乘莫名其妙,因為三報論在他看來本就是佛門基礎,便是現在看起來南方沒有這個說法,可只要他說出來,自然會有和尚為他辯護,所以根本不虛。「三報論有什麼不妥當嗎?」

  「不是不妥當,是太妥當了。」郗超肅然道。「可是我平素見的會稽這裡幾位高僧,竟然無人對我言……他們若是知道,沒道理不與我說,你看,便是我姑父與我阿爺也明顯不曉得。」

  所以你是真信這個?劉乘一時無語,卻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再問你,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這也是北方人盡皆知的道理嗎?」郗超繼續來問,而且表情也愈發嚴肅。

  「這個是佛門之基礎啊。」劉阿乘終於徹底無語了。

  實際上,他再不懂行也曉得,這根本不止是佛門基礎,而是整個南亞中古時代最突出的哲學貢獻好不好?佛家怎麼可能連這個都沒有呢?就算沒有傳播過來,理論基礎在那裡,也一樣不會有人否定啊。

  再說了,兩人一見面,你郗嘉賓不就拿這個來辯護嗎?

  「我怎麼記得,咱們第一次見,你就說過色即是空呢?」一念至此,劉阿乘終於蹙眉反問了出來。

  「不不不。」郗超緩緩搖頭。「我那日說的是……色即是空,只非絕滅空!」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只非絕滅空?」劉阿乘一時茫然。

  「就是說,色本質上就是空,但不能一味追求空,不能完全否認色……色也是有些道理的。」郗超認真解釋。「不必毀色而證空。」

  劉阿乘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郗超猛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嘉賓,我無意質疑你的信仰,便如我,你問我信不信道祖佛祖,信不信冥冥之中似有似無?我也是不敢多討論的。」劉阿乘認真道。「但是,不壞掉色而論證色即是空這件事,以你的聰明難道真不曉得背後的道理嗎?」

  郗超盯著對方,默然不語,明顯是在等待。

  「之前在謝東山家裡的時候,他因為我是譙郡人,讓我論述竹林七賢……」劉阿乘將之前的一段事情講出來。「我當時只是警惕,所以過關,後來來到你家,趁機看了書,才曉得是怎麼回事……還不是因為嵇康在竹林七賢中遠邁他人,可最後卻是王戎得勝,而如今名士個個都是學著王戎,既要名,又要利,還要享受生活,還要占據輿論,還要優遊清閒,同時還要做大官,所謂玄學也不能耽誤儒學……換句話說,如今的士族這裡,什麼都要。」

  郗超張了下嘴,但沒有出聲。

  而劉阿乘見狀,依舊不說什麼色即是空,反而說起了對方比較厭惡的道門:「你想想史書記錄,之前兩漢時,修道是要隱居山林與俗世相隔的,跟做官更是不搭界,但南渡以後,不曉得是哪位開始,道門自家就在這江左更正了說法,做官也不耽誤修道,做官也能長生不老,於是道門就得到了士族高門的推崇,大行於世……對不對?」

  郗嘉賓何等聰明人,直接擺了下手,制止了對方繼續說下去。

  劉阿乘也點到為止,沒有繼續討論的意思,很顯然,郗超再是古之遺愛,遇到這種需要直接質疑自己本身的信仰問題也不可能多麼坦蕩。

  恰恰相反,以郗嘉賓的聰明,一定是第一時間,甚至是在堂上時就猜到了那種可能,所謂不毀色而證空,根本就是南渡的和尚們為了迎合這些什麼都要的士族門閥而自行調整的改良理論;但與此同時,以這個少年的驕傲,同樣不願意承認自己竟然陷入到了被人迎合而產生的宗教思想陷阱中去。

  這簡直如同他爹佞道一樣愚蠢!

  沒錯,這些天,劉阿乘多少是看出來了。

  或者說,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脫類似的宿命——一個人的行為特質,往往形成於少年時對父輩的模仿與反動。

  郗超也是人,他雖然很聰明,但性格上的東西,真真就是那麼直接,自己父親那麼愚蠢,偏偏自己的父親也是真心疼愛自己的人……所謂不能擺脫又極度不滿同時又充滿愛,那怎麼辦呢?

  於是,你佞道,我就學佛。

  你貪財,我就豪爽。

  你起了終焉之志,我就關注國家大事,留意北方動靜。

  你務虛混沌,我就務實尖銳。

  甚至說,你們那一輩被姑父一家瞧不起,我就要瞧不起我的表兄弟們。

  而且,我這麼幹,都是為了你好,我比你更能使得家族昌盛,我要證明給你看,我才是正確的!

  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劉阿乘根本不敢跟對方直接討論那些佛門伎倆……你自己悟去吧。

  人少年維特都有煩惱呢,就你郗嘉賓十幾歲盛德絕倫啊?

  臘月底的這次聚會沒什麼特殊性,就是人家正常的走親戚,對這兩家人來說,會稽這裡就對方算個像樣子的親戚嘛,不走動就怪了。

  而小聚了兩三日後,年節前,郗家還是回到了自家在剡縣的莊園。

  然後劉阿乘驚訝的發現,盧悚和劉大個已經早一日到了此地。

  這速度……哪裡需要郗愔再催促啊,分明是有些人自己迫不及待。

  「阿乘兄弟,大恩不言謝。」客房內,身著絳色披風的盧悚一拜到底。「此番恩義,銘記在心。」

  「阿悚兄。」聞訊飛速趕來的劉阿乘無語至極。「欲速則不達……你這個速度,去錢唐拜會杜明師了嗎?去山陰拜會徐上師他們了嗎?我這次去山陰,都曉得抽出半日功夫去徐上師那裡喝香茗……怎麼能這麼快,還直接過來呢?」

  「確實。」盧悚悚然而驚,儼然是反應了過來。「那怎麼辦?現在郗臨海肯定知道我先來了,會不會瞧不起我……」

  「亡羊補牢,猶然未晚。」劉阿乘趕緊提醒。「待會見了郗公,只說感念郗公盛情,擔心郗公吃符籙身體還未好,所以先來看一看,給他畫個符,然後立即告辭,不要做任何停留,只往錢唐杜明師家裡去……杜明師幾個孩子都不成器,我待會跟郗嘉賓說,讓他給你帶些禮物錢財,你去賄賂杜明師幾個兒子,只要得到杜明師的背書,此間事情就妥當了。至於山陰城內,那些上師之間的事情,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就不牽扯了。」

  盧悚再三拱手,剛要說什麼,而這個時候,外面已經有夾雜著木屐聲在內的多人腳步聲傳來了。

  然後遠遠便聽到有人喊:「北方來的盧上師在否?!道門後進郗愔在此!」

  竟然是郗愔聽說後,親自往客房這裡迎接了。

  「這就是郗公,記住了,不要戀棧,不要擺低身份……只關心對方身體,憂心對方道術不夠精進,反而壞了根基,使得修道之途受阻。」說著,劉阿乘直接推著對方出門去了。「對方問你什麼,你都會,但現在要去拜會杜明師。」

  待聽到外面喧譁起來,劉阿乘方才低頭出去,在郗嘉賓怪異的眼神中含笑束手而立在走廊角落,仿佛剛剛聽到北方好友盧悚的消息,才跟著誰抵達此處一般。

  ——————我是擅長修禊事的分割線——————

  沙門竺法師,會稽人也,與晉北中郎王坦之周旋甚厚。每共論死生罪福報應之事茫昧難明,因便共要,若有先死者,當相報語。

  後經年,王於廟中忽見法師來,曰:「貧道以某月日命故,罪福皆不虛,應若影響。檀越惟當勤修道德,以升躋神明耳。先與君要,先死者相報,故來相語。」言訖,忽然不見。

  坦之尋之亦卒。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修

  PS:感謝虎王喬E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這id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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