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瑣碎


  第49章 瑣碎

  沈勁之所以徹夜難眠是因為劉阿乘真的展現出了一個合格政治中介該有的風采和能力,讓他不得不摒除年齡、身份這個東西重新審視對方和對方身後的郗超。

  沒錯,關鍵是郗超。

  在郗大少爺的門第和身份面前,在吳興沈半郡面前,劉阿乘就是一個中介,只不過中介做得體面而已。

  當然,從沈勁這邊而言,他的情況確實有點那麼不樂觀,就是那句話嘛,論實力,沈家其實已經從王敦之亂中慢慢恢復過來,吳興郡內他家還是那個沈半郡,但與此同時,他就是邁不出這個吳興郡。

  尤其是他今年已經三十三歲了,放在這個時代,必須要考慮身後事或者說下一代的事情了,實際上,他也的確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十三四歲,換成那些二甲高門,清貴徵辟已經來了。

  然而不要說兒子的前途,眼瞅著自己一輩子到了後半程,掌握這麼大勢力,卻連一個守關的小吏都能為難自己,這日子過得真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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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到了當年王敦之亂一個陣營的王胡之來到吳興做郡守,又遇到他被提拔為平北將軍,以為可以鑽北伐的空子擺脫刑家,結果這廝又癱了。

  癱了吧,你還不能改換門庭,只能繼續守著這癱子,否則更是大忌諱。

  而現在,郗家的長子很沒有誠意的遞了個爪子過來————你該如何呢?

  肯定還是要守著癱了的王胡之啊!

  畢竟,人家王胡之不曉得什麼時候死是不錯,可你郗超才十幾歲,等輪到你掌權了,我沈阿勁都要入土了好不好?

  我等不得。

  但偏偏,沒有路可走啊!

  要不要為了兒子,給這個看起來沒有指望的路子投入一些真切的東西呢?可想了半夜,沈勁卻悲哀的發現,自己除了借給人家一個樂部,連上趕著給那位盛德絕倫郗嘉賓做奉承的機會都沒有!

  總不能給劉阿乘這個裝模作樣的郗家門客、北流單家做投入吧?自家沒女兒,也沒有妹妹,可堂妹、族妹還是有三五個。

  這廝上限最多是個高柔,不值得呀,也說服不了叔伯兄弟啊。

  不是,沈家已經淪落到要跟這種人聯姻的地步了嗎?想一想都不該啊!

  後半夜的時候,沈阿勁是真的哭了出來,但就好像他少年時無數次努力回憶他阿爺長相卻回憶不出來時一樣,只能躲在錦被裡偷偷落淚。

  命怎麼就這麼苦呢?

  怎麼就這麼難呢?

  這些北來僑族怎麼就那麼壞呢?

  隔了兩日,前溪村的春耕便大略完成,沈勁做主,並在劉阿乘的要求下選擇走東路,也就是往東進入吳郡,在鹽官那裡的錢塘江口外圍海域乘船渡海直達仇亭。

  這一次,覺得火候到了的劉阿乘直言不諱,希望他的阿勁兄能對天師道方向保密,理由當然不是杜明師如何,而是憂慮杜明師的兒子們貪婪無度,包括其餘那些寶籙上師們會妒忌,繼而影響計劃。

  沈阿勁非常乾脆且認真的允諾,絕不會多嘴,甚至他都不曉得劉阿乘來聽過黃瓜是小草,哪怕事後大家議論和詢問,那也是家裡自己某個族弟跟劉阿乘關係匪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擅自借出的前溪樂部。

  劉阿乘雖然不曉得對方為何會忽然間這般嚴整,但這番好意不接白不接。

  當然,臨走前,免不了又是一番高頭大馬加黃金錦緞的戲碼。

  劉阿乘還是那句話,不接白不接,那些去做官聚斂的,做到郡守然後掃蕩府庫,將一郡一年之稅賦全部拉走,便可以輕鬆致富,然後從此罷手,裝作一輩子清廉模樣,可人家沈勁家裡是每年都有半郡的收入,甚至父親那一代搞得金融收割直接影響了大晉朝幾十年的經濟,這錢不拿真就白不拿。

  接了之後,倒沒有直接要對方送到京口什麼的,不能老是麻煩人家,而是先帶到仇亭去,然後準備走高柔那邊的路子送過去。

  實際上,正月下旬,劉阿乘率領這些人抵達會稽上虞仇亭後,稍作安頓,就立即開始寫信,大量寫信,寫給郗超,請他來聽「黃瓜是小草」;寫給剛剛去了剡縣希家莊園的盧悚,告訴他前溪樂部已到,非常專業,趕緊把兩個人拿道家經文填的曲子教過來,不要老是待在剡溪邊上陪著郗臨海;寫給劉吉利,說自己的計劃,詢問建康局勢,甚至詢問蔡謨那裡對這類活動是否牴觸,有沒有結識想走名士路線的人,可以在上巳節前過來;寫給劉任公,詢問春日可得熟地開墾,便無春耕,可有劃地,同時贈送綢緞;寫給高堅,感謝對方冬日多次幫助,同時贈送駿馬;寫給劉虎子,贈送他黃金,並建議讓對方尋求高氏或者天師道的幫助,嘗試自行打通會稽與京口的往返,掌握通訊渠道與物資轉運,如果成功的話,營地將會在接下來的三月份得到一大筆物資和金錢的援助。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寫信給沈勁,詢問對方有沒有穩固的物流渠道直達京口?

  寫完信,就等著同謀者再度上門開會來了。

  果然,這一次四人小會非常成功,主要是前溪樂部的百人合奏效果太驚人了。

  盧悚欣喜若狂,繼而對上巳節躍躍欲試;而郗超跟高柔也都徹底服氣————這真的是這個時代獨一份的震撼,誰來都得麻。

  隨即,劉阿乘便堂而皇之向郗超要預算,百多人的吃喝拉撒睡,還有樂器修補什麼的,甚至可能要準備統一的衣服、新的樂器啥的,總得給人家高柔家裡補助吧?

  郗超無話可說,這種級別的物資錢糧甚至不需要他請他爹開家裡錢庫,直接指揮家裡奴客把物資從會稽南部幾個莊園順著曹娥江送過來就行————而眾人心知肚明,肯定不能只緊著這百多人的口糧、衣物、樂器來送,必然要有盈餘,人家高柔家裡也不寬裕不是?

  實際上,這就是劉阿乘把人安排在仇亭的一點私心了,都是養人,放在仇亭比放在剡縣更保密一點點吧?距離人家家裡更近一點吧?順便讓高世叔賺點拿點,去支援一下京口,公私相宜的事情好不好?

  而且,這還只是個開頭預備工作之一,如果這個項目真能搞起來,他郗臨海家貪污的錢稍微流出了一點,只是過手沾油,就能救助數千京口流民的開墾大業,那也叫為郗臨海攢道家功德不是?也是助他成仙對不對?

  不然自家為啥一回來就寫信到處找物流?

  「接下來就是最核心的事情了。」回到高柔家裡那比較簡樸的堂上後,劉阿乘依舊坐在胡床上主持會議,而這一次吳復生也得以列席。「二月上旬必須要確保王江州、郗臨海那裡正式發起此事,然後最好在中旬確保有二三十位名士明確參會,最後便是要做好準備,隨時解決可能出現的麻煩————」

  「發起這事簡單。」郗超依舊當仁不讓的坐在兩個主榻之一上面,聞言語氣淡漠,只多瞥了一眼盧悚。「其實我阿爺與姑父都已經算同意了,只要現在我去當面問一問阿爺,然後盧上師在旁按照計劃說他可以將公禊、私禊儀式合一,事情就順理成章。而等姑父興致上來了,莫說二三十人,四五十人也能湊————」

  「會稽這麼多名士嗎?」劉阿乘大驚失色。

  「阿乘之前以為有多少?」高柔在旁都笑了。

  「不就是十幾位嗎?」劉阿乘認真以對。「主要是會稽就這麼大,我算過的,譬如謝東山在東山,沒聽過別人在東山呀————」

  「謝東山之弟,謝萬石怎麼說?難道不是名士?」郗超也有些繃不住,直接打斷對方。「若是我們二月上旬發邀請,正式請謝東山來,難道不該想著同時給謝萬石發個邀請?他雖名義被會稽王徵辟,但整日羽扇綸巾,穿著木屐清談的,直接來會稽也無人管的。」

  劉阿乘恍然,因為他突然想起來,就好像那個絳色塵尾是被謝安用了一般,那個絳色鶴好像就是被謝萬弄走了。

  郗超見狀,曉得機會難得,繼續來嘲笑:「還有我那兩個表兄弟,他們這個年齡,素無才德是沒錯,但已經到了要被徵辟的年齡,既是姑父以領袖身份來召集此會,他們二人難道不算會稽名士?」

  劉阿乘徹底醒悟,直接拱手認輸:「是我想當然了————那果然會有四五十人?」

  「算一下就知道了。」高柔伸出一掌,手指掐動,大略來言。「王江州(王羲之)父子三人;王藍田(王述)父子二人;郗臨海(郗愔)與嘉賓父子二人,郗撫軍不曉得來不來(郗曇、郗愔弟),應該不來;謝東山(謝安)那裡不好說,還是看來不來,少則東山一人,多則四五人;許阿訥(許詢)全家都在,最少三人;孫興公(孫綽)肯定來不了,這廝不來正好,但他兄長孫承公(孫統)、兒子孫阿嗣一定來,這又是兩人;深公(竺法潛)年紀大了,也未必來,可同在剡縣的於法開與這邊的支道林鬥法甚濃,這兩位也一定會來————」

  高柔說到一半,先發懵後回過神來的劉阿乘就直接默不作聲從旁邊取了紙筆,開始記錄,而高柔也立即從頭開始了起來,然後依舊滔滔不絕,如數家珍:「這些人之外,還有陳郡袁彥叔(袁嶠之),潁川庾定彥(庾蘊),再就是如我這般南下的,如東海徐豐之,彭城曹華、曹茂之,後者兒子曹禮應該也會來,我也要帶復生走一遭————」

  劉阿乘已經麻了,他看前面這些姓氏也曉得大部分都是二品甲門,但後面的一堆名字除了一個庾定彥(庾蘊)讓他印象深刻一些外,也都茫然。

  「這也就是二三十人啊。」稍作統計後,劉阿乘還是疑惑。

  「阿乘兄弟忘了我們這些會稽本土人了。」一直立在高柔身後沒吭聲的吳復生終於說了一句話。

  郗超與高柔一起點頭。

  「既是修禊事,還要做公禊,必要會稽本土望族過來,而會稽這裡雖比不得吳郡、吳興,卻也有不少孫吳時起勢的大族在此。」高柔認真解釋。「如復生,他家裡便是孫破虜妻族後人,我帶他去自然是要努力提攜他,可人家汝南呂氏,會稽虞氏、魏氏、孔氏都是會稽這裡大族,詩書傳家的,怎麼可能不請?這四家我估計便是來的少,也要十幾人。」

  劉阿乘這倒是無話可說,甚至覺得熟悉起來一呂范、虞翻那些人的後人嘛。

  這些人遠在會稽,之前避開了幾次僑族和土族衝突,身上沒有太多的政治包袱,雖然還是二流,但境遇還是要比高柔這種北流強一些的。

  「那就確實有四十人朝上的規制。」劉阿乘點點頭,復又望著盧悚來言。「阿悚兄,我有個想法,如此盛會,杜明師不可能不來,來了,必然要上手搶奪你的儀典主持,不如早早邀請他,把他列為名士之一,從而麻痹他。」

  盧悚面色發白,但也只能點頭。

  郗超和高柔也都頷首,實際上,大家心知肚明,這就是劉阿乘此番開會強調的重要議程—一可能的麻煩了。

  「除此之外,還是要留有餘地。」郗超想了一下,也隨之補充。「譬如姑父做發起人,他必然要去周邊郡縣請琅琊王氏親眷,而琅琊王氏枝繁葉茂,其中說不得會有人過來。」

  「不止如此。」高柔正色道。「按照我的經驗,有些人會不請自來————譬如這裡面有人在家中收到邀請,正好來之前又有友人拜訪,那便會攜友齊至,更不要說還有同僚、幕屬、親眷之類。」

  「那就要按照五六十人的規製做準備。」劉阿乘下了定論。

  而盧悚臉色愈發發白,儼然是又緊張了:「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鬧刁難。」

  「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劉阿乘倒是一如既往的總往好處想。「咱們往好處想————人越多,聯名信的份量越重,越能顯得此事之功大;人越多,你阿悚兄在江左的地位就越穩固,此事一成,誰都無法動搖你,杜明師都不行;人越多,越分門別類,如我和復生這種人名列其中,就越是從容————水混了好摸魚嘛。」

  盧悚臉色微微緩和,高柔與吳復生也來點頭。

  「阿悚兄放心。」郗超瞥著這幾人,也隨之來笑。「我說話算話。看你自家心意,若你有意仕途,我將來必與你有個推薦;可是你也看到了,江左這裡,若你是個道人或僧人,也就是明擺著不與他們爭官位,便能輕鬆直上,被王謝與我郗家視為上賓、摯友,錢財、名望如水而來————可這些,一旦你要走仕途,也就沒了。故此,你若是不想再走仕途,只安穩於此,我也無話可說。」

  盧悚欲言又止,只能苦笑:「先把此事做成吧!否則談什麼往後?」

  「那咱們就挨個分析一下,這些人裡面,每個人性情如何,有什麼忌諱,有沒有可能惹出麻煩,若惹出麻煩,會是什麼麻煩,又該怎麼應對?包括他們才情如何,到時候作詩的時候怎麼排序,才能讓場面不冷落————還有,誰跟誰有恩,誰與誰有怨————」劉阿乘說到一半,抬起頭來,看到郗嘉賓在內個個目瞪口呆,曉得自己這是有點超前了,卻又無奈。「這不是防範於未然嗎?既要做事,總要認真細緻,這樣的話,便是真出了岔子,咱們也能坦蕩來說,這是天意,而不是懊喪咱們沒有盡力。」

  郗超率先點頭,高柔等人也都無話可說,只隨他一起做分析。

  就這樣,幾人既然見到了前溪樂部,又做了這麼多準備,自然沒道理拖延,乃是不等二月,當月便立即發動。

  就是按照郗超安排的那樣,他瞅著自家親爹在跟盧悚討論道家典籍,直接跟劉阿乘一起過去發問,到底要不要做禊事,如果做的話,上巳節是三月初三,距離現在其實就一個整月,最起碼要準備請參會之人了。

  郗臨海想起此事,立即又來請教盧悚北方公禊、私禊的事情,若是公禊可有福報?若是私禊又當如何?

  盧悚按照之前幾人商議,也不多說,只強調了公禊的福報於修行有益,私禊於個人身體強健,開闊心胸有益,卻沒有大包大攬。

  郗惜原本就心動,此時兒子一催,旁邊的北方道家名門這麼一解釋,立即就想做一場公禊————只是他現在跟盧悚如膠似漆的,偏偏盧上師隔三岔五才來一次,也不願意就此離開,便例行讓長子去跟自家姊夫王羲之做商議。

  而眼見事情順利,劉阿乘就沒有跟對方一起去山陰,而是先往仇亭去忙碌,讓郗嘉賓一個人與王羲之交涉。

  之所以如此,一個是郗超性情擺在那裡,你得信任他;另一個則是郗嘉賓要趁機推薦劉阿乘與盧悚,當事人不好在跟前。

  來到山陰城內鏡湖畔的王宅,王羲之正在家裡待客,本就躍躍欲試的他聽說自家大舅子已經決心要搞禊事,自然樂意,但就如郗、劉二人想的那樣,這位王江州是公禊、私禊都想搞,實在不行,他要搞私禊,這樣一來,就跟郗惜搞公禊求福報的思路劈叉了。

  於是,希超趁機推薦了劉阿乘與盧悚,說盧悚精通北方道家儀典,又是杜明師所看重的道人,可以託付典禮;而劉阿乘做事妥當,還跟盧悚熟悉,可以託付庶務————讓這兩個人設置一個公私相宜的大禊事,上午公典,下午流筋曲水作詩,豈不快活?

  而姑父大人你,只需要負責定個名單去邀請人,到時候以首領身份飲酒、聽樂、作詩、寫信、簽名就行。

  王羲之聞之大動!

  當場便要拍案定下此事。

  不過,也就是這時,那位路過蹭飯的客人————或者說剛剛從祖宅回到常居地會稽的路人,也就是謝安了,直接揮舞著絳色塵尾在榻上開口了:「這個劉阿乘,是不是我知道的那個劉阿乘?」

  「回東山先生。」郗超側身微微一拱手。「正是東山先生薦給我阿爺的那位彭城劉氏劉乘。」

  謝安點點頭:「你們所說的事情,我也覺得挺好,建康那裡確實人心不安,只是劉阿乘才多大,這種大事,牽扯那麼多,匆匆託付給他,他能處置妥當嗎?

  會不會出亂子?」

  郗超愣了一下:「東山先生親薦之人,竟然也不曉得嗎?」

  「曉得什麼?」謝安不明所以。

  「既然謝東山也不曉得此人,那我直言相告。」郗超依舊側著身子,在王羲之家中堂上昂然來顧。「若說文學典故、書法詞句,此人未必如何,但若論做事兩個字,此人必能濟。」

  謝安愈發茫然:「他————」

  「他這個人雖然才來到我家兩月,與我相處不長,可我卻也看的清楚,這個人做起事情來,對身邊可用之人的才能、長處、身份、錢帛,都能用到盡處,還讓你覺得心甘情願;具體到事情的安排,哪怕是屐屨之間的空隙,都能安排的妥妥噹噹。」說著,郗超還伸手指向了謝安榻前亂七八糟的木屐與草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趁機嘲諷誰。「這種人,你別說讓他安排一個儀典的庶務了,便是將北伐的軍國大事託付給他,他也一定能輔佐妥當。」

  話到這裡,郗超終於轉過身來,盯住謝安:「謝公,你竟然沒有發覺他的才能嗎?若是這般,當初是怎麼想著讓他來我家做門客的?而若是發覺了,為什麼不收為己用,託付謝氏前程呢?」

  謝安無語至極,心中暗罵————我就是因為知道那人跟你一樣都是這個鬼樣子,才讓他來做你家門客的好不好?!

  至於才能,我又沒朝夕相處過,我怎麼知道?!

  而且,你這都這般欣賞了,不謝謝我,反而要為他打抱不平嗎?

  「這不怪我,江州不知道,這人只是因緣際會才認識的————」一念至此,謝安雖然曉得沒必要跟這麼一個孩子置氣,但心裡那個不爽利勁上來,還是忍不住,只扭頭去看發愣的王羲之,將劉阿乘恰好在花山幫助自家子侄除虎的事情說了一遍。「我只是想償還那份人情,並未與此人長相處,而按照我侄女道韞所言,這個人其實挺好的,就是失之瑣碎吝嗇,甚至到了貪的地步,連髒了的布都想著要趁機拿回去。」

  王羲之點點頭,卻又搖頭:「北流之人,家門又衰落,瑣碎吝嗇也是尋常,若能做事,讓他取些錢帛也無妨,何必計較?」

  雖然王江州是厚道人,但不過三言兩語還是被謝安認定了劉阿乘招攬此事是為了賺錢了。

  這當然是一語中的,莫名隔空精準。

  而若是劉阿乘本人在這裡,說不得就跟當初見謝道韞時一樣,笑一笑,還覺得自己賺便宜了。

  然而,郗超是什麼性格,如何能讓謝安這般輕易欺壓上來,此行劉阿乘都沒跟過來好不好,怎麼能讓那廝吃這個虧,到時候怎麼交代?於是其人面不改色,緩緩來言:「姑父大人,這道蘊莫非是與叔平約了婚姻的那位謝氏女郎?」

  王羲之點了下頭:「正是。」

  「那可惜了。」郗超依舊面色不改。「這位將來嫁過來以後,怕是要悶悶不樂的。」

  「為什麼?」王羲之看著下方坐著的兒子大為不解,坐在那裡的王凝之更是措手不及。

  「劉阿乘這個人,我親身所見,這些天經手的財帛確實很多,但是他左手接過錢帛,右手就會給到身邊那些窮困之人,自己身上始終是我送他的那套衣服、

  布履,出行也只是我送他的那匹小馬,就連年節時他去拜訪世交,我給了他一船禮物,也沒見他往自己腰中多留一丈巾,房間裡除了筆墨和書籍,並無他物。」郗超認真來言。「這種人,因為身後投奔的同宗流民得不到冬日救濟,索求一些髒污布匹來救人命,都要被那位女郎評價為吝嗇瑣碎————那請問像姑父家中跟我這種住得近的親戚家中這麼多尋常俗人,將來會不會被人家瞧不起呢,覺得下嫁至此,遠不如娘家清麗高潔呢?到時候會不會春日感時傷懷,回到謝家懊喪哭泣,嫌謝東山誤她終生呢?」

  王羲之欲言又止,只能擺手:「嘉賓莫要亂說,閨閣女郎哪裡是你能評價的?」

  然後卻又本能去看謝安————你倒說句話呀!

  敦料,旁邊謝安臉都白了,卻意外的全程沒有駁斥,因為這位謝東山聽到一半就意識到,按照自家侄女的脾氣,好像真會看不起王羲之家裡這群廢物好不好?而且自己好像也看不起郗惜的,還當著侄女面加深了這個印象。

  所以,這竟然是大實話嗎?!

  一念至此,謝安只覺得這郗超更討厭了,怎麼就不能學學你爹跟你姑父呢?

  非得那麼聰明尖刻的!

  我是淨說實話的分割線初,太祖高皇帝至會稽,年少不為人知,唯郗嘉賓與之善,常美言於王謝之前。一日,見謝東山於王右軍家中,復言之,恰見榻前鞋履狼藉,遂曰:「劉阿乘必濟事也。吾與之共出入,見其使才皆盡,雖履屐之間,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將來必能立勛。」

  謝東山不喜指點,遂憶家中事,曰:「當日家中花山遇虎,為諸劉救,餘子皆高漠,唯阿乘索要帷帳,可見其人甚有才,惜之瑣碎吝嗇,猶勝陶士行。」

  超大怒,對曰:「此瑣碎者,即陶士行與先祖父平蘇峻之力也,未聞謝氏清麗何在?」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PS:感謝阿備和上帝聖徒的上萌,祝兩位和其餘讀者愚人節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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