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藕湯


  第72章 藕湯

  江陵城從關羽時代開始,就已經漸漸成為整個荊州的政治、軍事中心,南渡以後,隨著王敦、庾亮、桓溫三代權臣在此設立軍鎮,又漸漸成為整個長江中游的經濟、文化中心。

  本地的繁華,非要比建康還是差點,但比之京口,卻又遠遠邁過。

  臨近年節,一大早的時候,沿江一帶便煙霧繚繞,乃是大江遭遇清晨陽光後水汽蒸騰而又疊加船隻牲畜人流密集活動的典型現象。

  今日是正經的官府年假第一日,而征西大將軍府都令史劉乘昨日便提前放假,睡了個昏天黑地,今日一早精神抖擻,卻明顯起的早了。然而,真自城內往城外溜達起來,卻也不覺得無聊————當日在京口,他也要出攤、送貨什麼的,可因為路途緣故,還沒怎麼見過這些古典繁華之地早間情景。

  唯一一次類似場景是在北固山下,可那時候自己跟劉吉利疲憊不堪,哪有心思看別人,淨想著豆粥加鹽菜了。哪裡能像現在,能靠著印綬絳袍騎著高頭大馬配著直刀昂然出城,然後在津鄉大渡口前的魚市里優哉游哉的看各種奇怪的江中水生物?

  看完了,江邊水汽也散的差不多了,陽光也燦爛起來,便按照羅友的要求,沿著集市外圍到渡口東側尋到一個似乎是人工堆淤抬起來的小坡,然後剛過小坡,便果然看見另一側下方有一群大冬天露著胳膊,雙手泡的發白的衣著破舊老婦人正圍在一個水池那裡辛苦洗藕,而她們身側,大量沾著泥濘的大藕堆積如山。

  

  饒是劉乘如今也算見得多了,早就鐵石心腸起來,也不禁牽著馬在坡上多看了幾眼。

  其實他如何不曉得,這些老婦人眼前之辛苦,正是去年京口流民們孜孜以求的生活,尤其是這種亂世,婦人能到這個年歲,還能有藕來洗,估計也能吃藕吃到飽,已經是了不得的福氣了。

  甚至多想一層,老婦人們來洗藕,必定是青年勞力和老頭們還有其他活能做,這簡直有些盛世風采了。

  唯獨人心都是肉長的,見到這麼多年長之輩如此勞作,還是讓人產生了一些毫無用處的觸動。

  「你們誰家藕湯做的好?」回過神來,意識到正是自己的抵達讓這些人連閒聊都不敢再繼續的劉乘趕緊開口,同時從身後馬上拽出一個鼓囊囊足足斤把重的錢袋來。「兩個人正午時吃,但要家裡有大釜的才行,要有鮮魚、鮮蝦,尤其是要有肉脯,最好是帶排骨的那種肉脯,酒水我自帶了。」

  按照羅友的說法,這本是本地洗藕人家的常態生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劉乘那身衣服過於顯眼,竟隔了片刻,下面的老婦人們中才有個膽大的走上來,卻也小心翼翼:「這位郎君,我家做得————」

  「要多少錢?」劉乘也不廢話,直接打開錢袋,往裡去數。

  「主要肉脯貴一些,尤其是帶排骨的,需向左右去尋————」

  「算兩斤帶排骨的肉脯,一共多少錢?」劉乘打斷對方。

  「兩斤肉脯須一百五六十個五銖錢,我們為郎君起案、煮藕、備鮮魚蝦,只要三十錢就行。」老婦人看的清楚,對方錢囊里全都是正經五鐵錢,立即安下心來,然後給了一個價格出來。

  臘肉比想像中貴一些,魚蝦比想像中便宜許多,但都能理解,劉乘便也不再計較,直接將那一袋錢遞到對方那泡的發白手裡:「裡面有三百多錢,都拿去,整飭乾淨些,錢袋莫忘了還我,我就在那邊樹下面挨著江邊吃。」

  老婦人摸到手裡,確實連袋子實實在在斤把重,不由大喜過望,下方其他洗藕的婦人全都艷羨不已,更有人直接站起來喊,說是曉得那邊誰家有帶骨頭的肉脯。

  而劉乘也不再管她們,轉身將馬栓好,就去等著了。

  羅友比想像中來的要快這個快,不光是說來得早,更是說速度快。

  其人登上這個小坡,遠遠看見一身絳衣的劉乘坐在那邊樹下,身前兩副桌案齊備,旁邊一個大釜架起來,煮的翻騰,卻是以一種不太符合他那瘦小身板形象的速度奔了過來。

  此時還沒有到約定好的正午時分,可正主既到了,那便開席。

  雖然只是兩人,卻居然勉強擺了兩個小案,頗有點模樣。而那老婦人一直在旁邊伺候,羅友一開始還要指揮,但看到人家動作熟稔,反而閉嘴,就讓對方看著來,幫忙盛湯上肉分藕,自己樂的坐在那裡享受。

  先喝湯,紅色藕湯竟然泛著一絲清甜之味,然後又煮了一些今早剛剛撈起來的魚蝦,也不上什麼多餘佐料,就是在藕湯裏白煮,再撈上來吃。

  再然後,劉乘才示意放帶排骨的肉脯,也就是臘排骨了,同樣的法子,煮完後撈出來,配著提前盛好的藕湯和大藕一起吃。

  吃到這裡,羅友終於忍不住拍案:「不錯!肉脯好吃,但最怕肉太硬和鹽味不均勻,用沸騰的藕湯一煮,兩個毛病都沒有了,再滲入藕湯之清甜,簡直絕配!御龍自小在北方,如何曉得藕湯之精妙?」

  「以今度古,想當然耳。」劉乘堂而皇之來答。「天下美食,無外乎食材之紮實、新鮮,烹飪之精細、準確————我雖然之前喝藕湯喝的少,卻見過別處用鮮湯解肉脯。」

  「原來如此。」羅友恍然,然後繼續認真啃他的臘排骨。

  而旁邊一直覺得哪裡不對的老婦人這個時候終於意識到到底哪裡不對了這倆人太安靜了!一個勁的吃,都不說話的!

  其實,之前看到這位年輕的絳衣郎君,老婦人和其他洗藕的人就覺得不對。

  為什麼?這衣服,還有腰裡的大印,包括後來直接一整包錢扔出來,明明就是真郎君,結果一個人牽著馬到這裡來點單,也不喊個奴客來做的,大家當時心裡就犯怵。

  後來來的這位,雖然姿態差了點,但衣服也齊整,明顯也是個有身份的。

  結果倆人來吃東西喝藕湯,就真吃東西喝藕湯,也不對著大江吹個口哨啥的,也不拿個白毛掃帚說些話啥的,可不奇怪嗎?

  就這樣,兩人才不管旁邊人怎麼看,只奮力吃了一氣,終於吃爽了,然後羅友復又起身往岸邊不知道什麼樹上取下兩根柔嫩樹枝,其中一個剝了皮,直接用尖頭來剔牙,甚至還給劉乘遞了一個,後者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學著用,把牙也剔了,這才放下勁頭來,慢慢喝湯說話————當然,同樣是吃爽了剔了牙,羅友只繼續喝湯,而劉乘雖從仕途、風俗和心智上來說當然也是成年人了,但身體發育角度上卻正是典型的半大小子,便忍不住拿筷子插著大藕時不時來啃。

  估計晚上還能在哪裡大吃一頓的。

  羅友看了羨慕,幽幽以對:「我若年輕二十載,吃的比你要多,可惜,那時候家裡窮,如何吃得這些?現在年紀大了,能吃到了,卻比不上你的胃口。」

  「若不是先生小時候家裡窮,吃不得這些,如何到了這般年紀還能這般執著於口腹之慾?」啃著大藕的劉乘也直言不諱。

  「不錯。」羅友也笑。「由此可見,你這個北流自述顛沛流離倒也是真的,否則也沒有這般認真吃東西的。」

  劉乘只是點頭,然後忽然來問:「先生,鮮肉現在才十七八文一斤,而肉脯卻要八九十文,為何貴那麼多?」

  「當然是鮮肉兩三斤才能出一斤肉脯。」羅友張口以對,卻又自行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不對,不光是肉脯出肉少,還有就是肉脯做得早的緣故,前兩年征蜀的時候,地方消耗極大,那時候物價更貴一些。」

  「那我便好奇了。」劉乘好整以暇。「如果大兵一動對本地民生影響這麼大,那先生你作為荊州本地人,當日是支持伐蜀嗎?」

  「當日確實是有些遲疑的。」羅友坦坦蕩蕩。「但後來桓公成了嘛,不然你以為這肉價為何降得這麼快?成都雖只揀拾了數萬戶口,可蜀地各處不知道多少人口物資,不還要按捺不住出大江往下游來嗎?」

  「這倒是。」劉乘點點頭,在湯里又翻找到一塊大藕,繼續穿著藕孔來問。「那如今你支持北伐嗎?北伐可不比伐蜀勝勢那麼大的。」

  「我支持啊。」羅友依舊坦坦蕩蕩。「我為什麼不支持?北伐跟伐蜀不是一回事,不能比的。北伐便是不成,最起碼也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對不對?你莫非以為北虜強盛起來以後不來打你嗎?十年前吧,荊州腹地便還遭遇北虜攻打劫掠呢,那時候可沒人計較鮮肉多少錢一斤,肉脯又多少錢?」

  劉阿乘恍然,然後繼續來對:「那我想再請教先生一個問題,不過先生若是覺得麻煩,就不必答了。」

  「我肯定覺得麻煩。」羅友啜著新的一碗藕湯,不急不緩。「但你既請我吃了藕湯肉脯,還等我吃好了再問,還鋪墊了物價,多少比那些人強,你便是現在問我與不與你一起造反,我也願意答————反正不會跟你一起造反。」

  劉乘尷尬而笑:「這是兩碼事,我跟先生約好來吃藕湯要早一些,遇到這個疑問是後來的事情,便是沒有這個事情,也要來喝湯的。」

  「那就趕緊說嘛。」羅友雖是催促,依然從容。「不要壞了興致。」

  「桓公到底為什麼要拖延北伐?」劉乘誠懇來問。

  「原來如此。」羅友放下湯碗,眯起眼睛來看前方袖口重新縫製過的絳衣少年,倒是一副恍然之態。「你那日又去勸他了?」

  「是。」

  「這件事情其實很簡單,你沒必要多想。」羅友說著,微微側身指向大江中遙遙可見的沙洲。「你曉得長江在江陵地段有多少沙洲嗎?」

  劉阿乘茫然搖頭。

  「我在這裡幾十年,其實也不知道,但民間都非說是九十九洲。」羅友笑道。「而且民間從王敦那時候起就有讖言,說是「洲滿百,天子出」————」

  「也不知道是嘲諷王敦的,還是惋惜王敦的?」劉乘不由發笑。

  「誠然如此。」羅友繼續笑道。「與之相比,你熟悉三國掌故,應該曉得,南方這邊,相對於荊州,益州和揚州卻是都有天子氣的,當然,益州天子氣弱了些,天然殘破疲敝。」

  「以氣應人罷了。」劉乘嘆道。「三國鼎立————」

  「不是那麼簡單的。」羅友稍微肅然。「這些讖緯早在劉備、孫權之前就有了,孫權就是順著天子氣找到石頭城,這才有了建業和建康,益州那裡更是從劉焉開始就流傳了,只是應在劉先主身上————而自古以來,大家都是信這個的,你我這般人不信,也要曉得其他人是信的。」

  劉乘緩緩點頭。

  「那現在你曉得了,建康有王氣,益州也有,但荊州沒有。」羅友言簡意賅。「而且益州王氣殘破疲敝,遠不如建康,那桓公自然要窺建康為先。與之相比,什麼這個那個,包括你的北伐,根子上都是在建康————桓公都是要從建康那邊計算得失的。」

  劉乘默不作聲,只直勾勾的盯著對方。

  「若是你覺得桓公不是一個迷信之人,那換種說法。」羅友無奈,只能繼續解釋。「荊州周邊,幾座大城加一起,戶口依然比不上江左,益州打下來,只有數萬戶在籍,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把那些隱戶搜括出來的,還須再加上江州,才勉強與江左抗衡,更不要說白籍流人多往揚州去了————包括桓公孜孜念念的五萬兵,始終沒有組建妥當,可揚州那邊一旦決議北伐,北府、西府、中軍,就已經有五六萬之數了。

  「御龍,你以為五萬兵這個數是從哪裡來的?」

  劉乘終于震動。

  羅友見狀,便不多言,轉而繼續慢慢喝湯。

  不過,這位好吃卻不耽誤老早就被人認為「有大韻」的荊州本土精英卻不曉得,劉乘的震動不是羅友給出的答案,而是羅友本人。

  說白了,劉乘到底是穿越者,如何完全不曉得桓溫的心病?不要說現在了,往後幾個世紀,乃至於十幾個世紀裡,所有南方割據政權都會面臨劇烈的內部政治問題,而桓溫天然帶著荊揚對立的歷史包袱,個人又有野心,那他為了個人野心而將建康方向視為最終目標並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實。

  之前的積極伐蜀,以及對郗超的特別照顧,當然也包括眼下的北伐,桓溫願意積極討論和預備北伐,本質上也是為了最終在建康方向獲勝。

  便是劉乘現在趁機來問,更多的是尋這個荊州本土精英做驗證而已,哪裡就真不懂?

  那麼,當羅友借王氣這個符合當下時代的說法指出這個事實的時候,劉乘並沒有難以置信的意思,只是意識到,這年頭的聰明人多得是,羅友確實是個「有大韻」的人。

  不過,當眼前這位從事中郎誤以為他劉阿乘不信這個,及時轉換角度,從經濟、人口角度做闡述後,劉乘還是有些震動了。

  因為這意味著羅友比他想像的更聰明、更敏銳、更務實,甚至到了才相識數月,就已經知道自己做事思路的地步了————當然,也可能是對方恰好跟自己根子上相合,本來就更在意戶口、經濟這些事情,之前王氣單純是因為方便解釋來做敷衍的。

  「有大韻」三個字,是極為妥帖的,也不知道是誰給的評價。

  「那先生。」劉乘回過神來,繼續笑道。「非要說王氣、戶口,洛陽倒也罷了,長安、鄴城豈不是王氣更重?而若說鄴城鞭長莫及,這次討論北伐,便是說進取關中,長安又如何呢?」

  「長安的麻煩在於,若想取長安王氣,就得桓公親身經營,否則要麼憂心關中不靖,要麼憂心有人借關中自強,再生賊患。而可惜的是,桓公生下來就在江左,長大了周遭都是江左名士,成家立業也在江左,你非讓他棄了建康而重新經營長安,他憑什麼呢?」羅友隨口來言。

  「所以還是那句話。」劉乘點頭。「桓公不捨得建康。」

  「誠然如此。」

  「那我就知道了,咱們不說這個事情了。」劉乘點頭,放下大藕。「我送先生回家。」

  「不必,我還要再喝幾口。」羅友趕緊擺手。「御龍自己回去吧,我幾十年的本地人,難道不曉得回家?」

  劉乘點頭,便起身去解馬韁,解到一半,其人忽然回頭,正色來問:「羅公,你吃過西北的白羊肉嗎?」

  羅友一驚,立即肅然起來:「自南渡以來,羊肉稀少,尤其是西北來的白羊,南北隔絕之下,偶爾幾隻,達官貴人也要用來招待其他貴賓,我如何吃得?」

  「我和嘉賓、懷之孤身在荊州,桓公讓我們去他家過年,昨晚上給嘉賓送來正經年節的宴席帖子,便以白羊肉為名,我記得最近氐人那邊有使者來,想來應該是真送了西北白羊過來,而不是帖子上虛詞敷衍。」劉乘認真以對。「年節當日,先生要去吃一頓嗎?若切實想去,我帶你直接進去,反正嘉賓在那裡,桓公總不能為這個朝咱倆發脾氣吧?」

  「吃!這有什麼可想的?年節年年有,西北的白羊肉這次若吃不上,這輩子怕都吃不上!」羅友沉思片刻,卻沒有多少遲疑,說著,還起身拱手。「如此,多謝御龍了。

  劉乘點點頭,坦然受了一禮,牽著馬便走,走過對方,復又回頭:「先生,桓公的意思我已經很明白了,以後也不會再疑惑了。但我個人以為,大晉內里糾纏成這樣,早已經污濁不堪,想要清廓一二,非得向外,也就是北伐開拓起來,在外面另起爐灶而不與身後斷絕,這樣才有力氣和空間回身做清理————所以,我覺得桓公還是應該一心北伐,甚至乾脆轉移到關中乃至於洛陽才對。我知道先生不耐煩這些話,但如果連先生都不能傾訴,我也真不知道該對誰說這些話了。」

  說完,不待對方回應,便直接牽著馬走下坡去了。

  羅友看了一眼遠去少年,並沒有什麼反應,只坐回來,繼續喝他的藕湯。

  我是大吃一頓的分割線江陵城外有津鄉,合軍民渡口多處,又河間有洲,常為貨棧,河岸臨城有市集,新鮮魚蝦菜藕俱全,城內人多早起來購。自集市向東兩百步,有藕塘淤積台地,號曰藕台。昔本朝太祖高皇帝年少十六七時,為征西將軍桓公幕下都令史,羅公以本地長者,嘗攜太祖至此地喝藕湯,並論天下王氣,此事太祖、羅公皆有轉述議論,人共知之。而今台上高樓酒肆數十幢,皆雲太祖羅公吃藕地,祖上為當日王氣所熏,至於今日。

  往來客商士民,盡知虛妄,猶登樓不絕。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羅)公既與太祖相識,甚交好,嘗共登藕台,以荊州九十九洲不得天子之論天下王氣,言洛陽殘破不可計,成都偏頗不可成,則欲成大事,非業城、長安、建康不可。

  一《新齊書》.列傳卷十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