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安安妙妙
第186章 安安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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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僚熊!范甫!你已十死無生,但我家君侯有好生之德,且與你一次機會,降不降?」
謝玄披著一套不知道何處弄來的,但意外合身的鐵褪襠,戴著頭盔,躍馬而至,放聲大呼。
僚熊戰馬早就倒斃,此時身邊只剩下四五個親衛,頭盔不見,額頭上的絳色頭巾也不知道去了何處,披頭散髮,滿頭滿臉都是血污,身上甲胃縫隙里插著七八根弩矢,狀若野獸。
可此時聞言,其人不但不做欣喜,反而大怒嘶吼:「若是你家君侯看得起我,便該親自來尋我,如何先設伏賺我,又讓一個孩子來折辱我?不降!不降!」
謝玄一時語塞,他有心想大聲喊,我是陳郡謝氏子弟,我爹是民部尚書,我阿伯是安西將軍,我來招降根本不是輕視你。
但他喊不出來,尤其是此時立在滿是血腥味的蘆葦盪前里就更喊不出來了。
這是戰場,哪怕是那邊山上劉琅琊根本看不上的戰場也是戰場,什麼家門勢力,什麼背景前途在這裡都是虛的,在這裡,一勇之夫血氣上涌,就是可以一意而為將性命拋灑的。
在這裡,你謝玄沒有資格來對這番質問。
故此,短暫的沉默後,謝玄勒馬迴轉,將戰場留給了已經獰笑的起來的一名曲軍侯。
而這個曲軍侯,平素對著他都是微笑和氣到了極致。
僚熊又掙扎了片刻,但最終還是體力不支,隨著他最後幾名親衛一起被射死在蘆葦盪邊緣。
謝玄拒絕了其餘人的幫助,親手借了一把大斧,頗費了一些力氣斫下此人首級,頂著落日餘暉回到了原處小丘上,在周邊幾人複雜的目光下將之奉到劉乘腳下。
竟然直接換了一套衣服的沈勁已經提前抵達此處,見狀乾笑了一聲:「這僚熊確實有些勇力,放在吳興郡中也是數得著的,但未免不識時務。」
劉乘看了自己這位妻叔一眼,總覺得他在立旗子。
正好這個時候,隨著天色漸漸黯淡,遠處岔灣里隱約起了火光。
見到如此,范寧也有些可惜:「若是那邊快些,此人或許也就降了,是咱們伏擊的太好了,王師和沈家奴客們也著實精銳,一下子就贏了。」
「這些就沒必要說了,事已至此,應該趕緊走下一步。」劉乘直接分派起來。「武子,你去招攬胥湖郎,確定那邊行事過分的士族莊園,挑三個出來做清理震懾。」
「諾。」范寧一直都在努力不去看地上那個理論上屬於他的人生中第一份戰果,只趕緊拱手。
「鄭功曹去清點軍功,統計死傷,不需要找我匯報,直接尋高司馬,我這裡有個副本文書送到就好。」
「喏。」
「魚主簿,你回大營後就寫文告,說清楚我們是誰,奉尚書台文告來做什麼,文告寫的簡單易懂一些,張貼的多一些,再圈定四五家小股盜匪中罪大惡極者,告訴這些三江五湖之盜匪,只此幾家首領殺無赦,而其他人只要來降便可安穩為民,願意求前途的,殺了這些人過來便有賞賜或安置。
「喏。」
「謝玄、張重,你們配合魚主簿,回營寨後就找留在那裡的琅琊郡吏,一起負責接納降人和小股出擊掃蕩,還要聯絡周邊官府,願意配合的士族。」
「喏。」
「如果兵力不足就向高司馬請調,千萬不要逞強。」
「喏。」
「世堅兄,你來負責戰場和僚熊部掃尾————其他所有事情,牽扯到吳興和太湖的,也都需要你配合。」劉乘最後看向沈勁。
沈勁本想點頭,但鬼使神差一般,竟拱手而稱:「喏。」
「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些死掉的賊人們統一埋葬,入土為安,卻不必挖坑,而是堆丘。」劉乘沒有理會對方回應的方式,而是繼續直白吩咐。
「明白。」沈勁恍然,這其實就是文明一點的京觀,用來震懾的。
就這樣,眼見著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周邊人都去忙碌,而沈勁身邊自有一套比劉乘這邊還多的隨員幕從之類的存在,只是一句話就有專人去辦,劉乘理所當然趁機來問下一項工作內容。
「安妙仙姑?」沈勁聞言幾乎是本能有些不安。「這個真不好抓,其實若御龍你能把夷並再砍了,胥湖郎招撫了,三江五湖的盜匪也就差不多老實起來了,沒必要追著這個安妙仙姑————」
「這個安妙仙姑真這麼厲害?」劉乘不免好奇。
「她不是厲害————就是那種,那種————」沈勁一時語塞。「我這麼說吧,永和年號之前我似乎就聽過安仙姑的名號,隔上一兩年就說在哪裡抓到她明正典刑或者直接殺了她的,但現在她還在做盜匪。
「要我說,這就是一股子女性居多的盜匪,一般是打劫貨船客船和車隊,極少硬碰硬去碰莊園,戰力不是很足。只這幾年世道不好,她又有手段,所以越滾越大,名聲也上去了。」
劉乘思索片刻,繼續來問:「她們打劫天師道的車隊船隊嗎?」
「真不知道。」沈勁就差賭咒發誓了。「她們平素不來吳興,到太湖也往往是東北角那片地方。」
劉乘點點頭,不再為難對方。
就這樣,戰事既罷,劉乘將活又都撒了出去,便婉拒了留在吳興享受一下生活的邀請,轉而回到那個位於三江五湖正中央的大營內安心住下。
只像個八腳蜘蛛一樣匯總信息。
不得不說,當甩手掌柜就是舒坦,而且很顯然這個威立的非常有效果,接下來事情確實順利。
胥湖那裡,范寧在保證對侵占水域的莊園進行懲戒約束後,立即與對方達成了君子之約。
而殊不知,有了許家莊園打底,和這次的些許傷亡後,朝廷王師比胥湖郎們都更積極想清理這些不法。
再加上之前戰事的影響迅速得到傳播,莊園主人家委實不敢抵抗,幾相疊加之下,三個其實跟天師道沒啥深入關係的士族莊園被迅速開了盒。
真的很迅速,二十五打完的仗,二十七就開了,很多軍士甲冑縫隙里的那不知道什麼材料構成的污漬都來不及洗,一聽說去開莊園,也不怕髒也不怕累,一個比一個利索。
而為了保證效率,同時也是軍士們熱情所致,三個莊園甚至是同一天被開盒。
反正已經有了成熟模式,用不著再做臨時討論,直接就上演了一番經典二四四分成加黃籍重查。
只來之前在劉乘的建議下又多加了一個十一撫恤庫的新內部小設計而已。
就是收入里大家先拿出十分之一的銅錢入公帳,存到劉乘家裡的南園去,日後再有傷亡,就從這個公帳里按照死傷者資歷、官職來給獨立的一份撫恤。
去掉這一層,再做他們的內部分配。
這三處莊園主人有沒有不服氣?肯定有的,侵占的越厲害,肯定越容易不服氣。
但不要緊,我們知道你現在是怕刀兵就在你家旁邊晃悠,等我們一走你就告去吧!認準尚書台,記住找那個叫司馬昱的,現在他當家,別弄錯了。
而三個侵占湖泊最多的莊園一日頓開,剩下的胥湖周邊莊園要多老實有多老實,只翌日,便直接按照范寧的要求在軍營匯聚一堂,跟胥湖郎們簽下了保證書。
一方保證不再侵占湖泊,不再擾亂尋常漁民的正常漁業活動,不再阻礙漁民與莊園的正常貿易,不再限制漁民交通活動範圍,且不許從貿易中抽成,從渡口路口收稅;另一方保證內部約束不法,大家一起維繫胥湖治安,共創胥湖美好未來。
劉乘除了自己簽字外,還專門喊了此事最大功臣范寧與他並列簽署,做了這個文書的保人。
胥湖郎解決掉了,恩也展示出來了,連鎖效應馬上就起來了。
在胥湖郎們的協助傳播與勸告下,三江五湖之間,大量的小股盜匪水賊紛紛按照布告所言來到劉乘這裡做登記。
或三五人,或幾十人,多的不過百八十人,不一而足。
健勇者被補入軍中,其餘多被發了糧食,遣送到吳郡。
彼處,吳郡殷太守一直在屯田,他從兄殷浩倒台了都不耽誤他繼續屯田,估計應該是意識到,他此生也只能把這件事做好了,倒是足夠消化這些人。
還有一些不想去吳郡,只想去琅琊開墾的,先做軍客,與軍奴們一起轉運物資,積攢一些錢糧,再行安排。
一時間,只那些被懸賞的幾個罪大惡極者沒有被處置。
看來一是湖泊確實很容易躲著,二則是這些人還是不願意輕易破了他們內部的江湖規矩。
而很快,王臨之那邊也傳來好消息,在他的協調下,晉陵郡和吳郡雙管齊下,夷並果然被堵在了太湖中,而且老家那個島果然也被掏了。
現在的夷並已經如瘋狗一般在太湖亂竄了。
正好,九月初一日,劉乘正式發布了懸賞,以十兩黃金兼隊將的賞格發布了對夷並人頭的懸賞。
不拘是誰,什麼身份,之前是三郡官兵也好,太湖好漢也好,是溪人漁民也罷,乃至於是奴客、天師道眾,當然也包括良家子都行,只要帶著夷並腦袋來三江五湖正中央的這個官軍大營,就有這個賞賜。
不想做隊將,只拿黃金也行!
那幾個之前說要處置的罪大惡極之人也都順便發了賞格,一兩黃金一個腦袋。
為啥是黃金?
劉侯不問你們,你們也不需要問劉侯,非要問,就是劉侯大方!自信!有格調!
反正隨著夷並這條海魚被塞入太湖中,加上這個懸賞,以及之前立下的恩威,太湖中的大逃殺正式開始了。
如果三江五湖之內真有個江湖,武林山真有個武林,那就是劉乘這個朝廷鷹犬,激發了江湖與武林的腥風血雨。
卻只用了十幾兩黃金,也是磕磣。
與此同時,在所有事情的過程中,不僅是九月初的太湖大逃殺,早在之前的一系列動作中,就好像一打完仗立即問沈勁一樣,劉乘全程也都沒有放鬆對四大寇最後一家安妙仙姑的打探。
而隨著大量的,複雜的,真假難辨的信息匯集,劉乘漸漸發現,自己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終於,隨著一夥子帶著一個懸賞匪徒腦袋的太湖北岸溪人好漢過來投軍,他更是確定了安妙仙姑真正的老巢。
磨山(應該是後世惠山)。
這跟他預想的完全一樣。
因為磨山就在無錫城外十里。
話說,劉乘之前就發覺,安妙仙姑看起來神出鬼沒,三江五湖一運河她們占了四處,但實際上的活動範圍反而非常有限,就是繞著無錫城出沒,但偏偏又不在無錫本地露頭。
而女性盜匪本身戰鬥力不足,肯定需要一個安穩的根據地,又沒法像男性那樣操持很多種類的重體力勞動,更需要地方銷贓,所以這個根據地應該非常靠近大型市場或者大型莊園。
只無錫城內一大群有劫掠經驗的女性又太明顯,所以現在一聽到這個溪人說他在無錫給商人當奴客時經常往磨山送鹽,並從磨山運回各種奇怪物資,且交接人幾乎全是女性時,他便徹底醒悟。
思考了一刻鐘吧,劉乘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帶人直撲磨山。
無他,此時此刻,劉乘心知肚明,他家的老二應該已經是薛丁格的貓了。
生也好,死也罷,男也行,女也成,都應該已經成了定局,只是消息還在路上罷了。
既如此,且真當給這個孩子和實際上在這個年代稱得上嬌生慣養的阿蕪積攢一些福報。
沒有點太多兵馬,也沒有通知無錫縣的官府,更沒有做什麼更詳盡的情報確認與安排,因為沒必要。
直接帶上剛剛折回的王臨之,外加范寧、謝玄,也就是所謂三名親信幕屬,再讓高衡親自帶著自己那剛剛被編為新一曲的半幢子弟兵,直撲磨山。
突襲非常成功。
兩百七十三名年齡不一,被堵在背對無錫城磨山南麓山坳內的女性,就是明證。
她們身側還有三十九名嬰兒、幼童。
理論上肯定還有一些男丁,但真不在這裡。
簡易營寨里,則分散著大量的絳色天師道用品,以及各種奇奇怪怪與這裡截然不搭的偷盜、劫掠來的物資。
「算上已經是瓮中之鱉的夷並,四大寇這就算了結了?」此番平亂最大功臣范寧都有些不可思議。「這才過去半個月————我之前拿著那些匯總來的盜匪情報時,只覺得無從下手。」
「也不能這麼說吧。」王臨之倒是老實,也可能是為了表達謙虛。「夷並還沒被擒殺,這安妙仙姑————」
「仲產兄想多了,夷並沒了海島後方,又陷在太湖那裡,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幾日不見,謝玄倒似乎有了些新見解。「這安妙仙姑便是說前日出現在了射湖,可實際上沒了這個全是女子的根基,她一個女盜匪便也名存實亡————咱們說的四大寇,不是四個首領,而是四伙盜賊,對這些盜賊來說,盜賊團伙本身最重要,是根基,而首領其實未必比根據之地來的重要。」
「是這樣嗎?」王臨之茫茫然以對。
「是這樣的。」旁邊注意力明顯轉移的范寧回過神來,也點頭認可。
「這是你自己想到的?」劉乘不由笑著來問。
「是。」謝玄懇切來對。「是那日見僚熊死掉便有了一些想法,這幾日又多見了一些盜匪,與他們交談,發現大股有據點的盜匪多是商議著來,零散遊蕩盜匪多是一個人說了算,思索更多之後,便有了這個念頭。」
「孺子可教也。」劉乘欣慰以對,卻又眯著眼睛來言。「不過要我來猜,安妙仙姑還真就在俘虜裡面,不信你們替我問問————告訴她們,我曉得她們都是可憐人,所以只誅首惡,其餘人都會妥善安置,不做追究,交出安妙仙姑便可。」
范寧等人愣了一下,便目送三人最有執行力謝玄走過去十幾步,立到泉水側的一塊大石頭上,直接揚聲宣告:「你們也有人聽到了,我家君侯親口所言,交出安妙仙姑,余者皆赦,他就在那邊等著,你們這些日子也該曉得他的信義。」
俘虜隊伍里明顯騷動了起來,片刻後,一名衣著尋常的四旬女子忽然從俘虜中站了起來,打著哆嗦高聲來喊:「我就是安妙仙姑!」
和其餘兩人一樣,謝玄愣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事情這麼簡單。
便趕緊回頭來看劉乘。
劉乘微微歪著頭立在那裡,神色淡漠的望著這一幕,緩緩搖頭:「告訴她們不要糊弄我,我早就曉得,安妙仙姑其實是兩個人,安仙姑是一個,妙仙姑是另外一個————問問此人,到底是安仙姑還是妙仙姑,然後另外一人在哪裡?」
這就是分身的把戲!
謝玄和王臨之幾乎同時恍然大悟,只有范寧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反而有些慌張和愕然起來。
謝玄沒有注意到范寧的神色變化,只趕緊又來詢問:「你們聽到了,你們的把戲我家君侯早就窺破,你到底是安仙姑還是妙仙姑,另一個現在哪裡?」
俘虜堆里再度騷動了一會,然後一名稍微年輕,但也有快三十歲的女子站了起來,面色發白,幾乎帶著哭腔來言:「我便是阿妙!」
謝玄如釋重負,同時也有些不忍來看,只趕緊再回頭望向劉乘。
卻沒注意到旁邊范寧已經臉色比那個阿妙還要白了。
「你再問問她們兩人。」劉乘還是保持那個姿態,繼續似笑非笑對謝玄下令。「她們是第幾代安仙姑,又是第幾代妙仙姑?」
謝玄愣了一下,本能便在石頭上轉身準備來問,可問題來到嗓子眼裡,卻又意識到什麼,重新回過頭來看劉乘。
那表情,好像真大白天見到什麼仙姑一般。
王臨之還沒反應過來,范寧已經長呼了一口氣,朝著劉乘艱難行禮發問:「琅琊,莫非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嗎?」
「誠然如此。」劉乘點點頭,然後負手踱步過去,就在石頭後面墊著腳來望那群驚惶來看自己的女性俘虜,言語飄忽。「不然還能是什麼?」
范寧語塞不能答,旁邊謝玄剛剛明顯也意識到這一點,一直沉默跨刀立在這群俘虜邊緣的高衡都反應了過來,不安的放下抱懷之態,驚愕來看這些年齡實際上普遍偏大的女子。
繼而,連王臨之也漸漸反應過來,指著這些俘虜不能言語。
「你們不願意說,我來說。」劉乘幽幽以對。「一開始,估計真有一個安仙姑,很早之前了,收攏了不少天師道里不願意將孩子奉納出去公養的逃女,也應該有一些年紀大了被拋棄的入道婦女,甚至是被尋常莊園放棄的年長婦女,帶著她們靠偷盜劫掠哄騙為生,只因為缺乏武力,那安仙姑很快就死掉了。
「接著,或許又有個喚作阿妙的女子,繼承了這個仙姑的名號,繼續維繫這個團體。
「再後來,阿妙也被官府或者其他盜賊殺了,於是乾脆便讓新首領繼承了安仙姑或者妙仙姑的名號————所以,武子猜的極對,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每死一個就有一個新的來做繼承,而且靠著這個做幌子驚嚇其他盜匪與周邊大戶。
「照理說,她們這種團體如此缺乏武力,平日活動起來損傷極大,只是靠著這種把戲勉強過活,那麼只要世道稍微好一點,從源頭上少一些進入,所謂安妙仙姑很快就會消失。
「可是沒有辦法,世道不好,尤其是這幾年格外差,她們這個團體竟然越來越大,以至於成了四大寇,豈不荒誕?」
那些軍士自然不大懂,但也能察覺到氣氛不對。
而范寧幾人更是早就凜然無聲。
「臨之,我說這麼多是為什麼?」泉水側,劉乘忽然回頭來問王臨之。
「琅琊是為了教導我們。」王臨之這次回答的極快。「琅琊素來如此。」
「不錯,我徵召你們三個,不是因為你們三人如何,而是要借琅琊王氏的名號來抬自己身家;是要與南陽范氏做勾連,一起在上下游之間左右逢源;是看中了陳郡謝氏往後幾年十幾年還是會往上升,想做政治上的投機。」劉乘今日格外實誠。「但平素我待你們三人,與其說什麼屬吏,倒不如說是教導三個學生,也算是用心誠懇————武子,你今日學到了什麼?」
「當日在長干里,琅琊有言,逃兵、妓女、乞丐是禁不絕的,他們的多寡是執政者所定。」范寧繃著臉艱難來對。「今日事,大概相同吧?」
「誠然如此,誠然如此!」劉乘點頭認可。「但這些人更慘,因為她們是連逃兵乞丐都不如的人。
「天師道之所以大盛,就是因為江左免不了流人和逃奴,便是流人和逃奴,包括逃兵、妓女、乞丐,只攢了五斗米,便都能入道。
「入了道,靠著自我哄騙和替那些高級道人做奴客勉強過活,可即便是天師道里,也有老年的婦女被拋棄,有受不了天倫撕裂的母親想要護住孩子而逃離,這類人很少,卻是江左最低賤的一批人,也是江左最有韌性的一批人。只要江左還是這般一層層的往下擠,便總有安妙仙姑在。」
「換句話說,今日我將這些女子帶回到南園,一起收養,自然無妨。「話到這裡,劉乘忽然指向了身後的這群女子。「但,若天下間的事情不做改變的話,只怕安安妙妙世世代代無窮盡也!」
范寧滿頭大汗,張口欲言,胸中似乎有塊壘欲出,卻不知道如何說清楚,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王臨之和謝玄要差很多,但也搖搖晃晃,明顯被這話震動,以至於心馳神搖。
便是改變了,世道撐不住,還會有安妙的。
劉乘心中默默來言,卻並沒有提及這個邏輯上的窮盡表達,反而是放緩了語氣,對著三人來言:「我說這些為什麼?教導你們這個是為什麼?其實不為什麼,我又不指望讓你們見一次這個就忘了自己的出身,感同身受。不指望見了一次後大徹大悟。
「但我就是要帶你們過來,跟你們說清楚,讓你們知道,我劉御龍或許行事功利,或許不擇手段,或許你們三個人回建康時總有人會嘲笑你們,說你們這般出身,竟然隨了一個北流。
「可我今日偏要告訴你們,其實我的德行勝過建康袞袞諸公多矣!其實我的志向和事業比他們都要高潔!只是因為我比他們高太多,看的遠太多,反而顯得行事怪異!」
「所以,你們應該感到幸運,能隨我得見此情此景,曉得此番道理,甚至將來隨我試著使天下稍得逆轉。」劉乘平靜敘述,然後忽然話鋒一轉。「我想好了,老二老三,不拘男女,正合安妙二字,至賤至韌,至福至報,你們說如何?」
三人都不能答。
在將這些安妙仙姑發送往南園後,當夜,劉乘在無錫縣城接到了從營地快馬轉來的消息,阿蕪於上月廿九日誕下一男嬰,母子平安。
劉乘旋即宣布了他第一個男丁的小名——阿安。
一點都沒有時代特色。
兩日後,夷並的首級被送到劉乘跟前。
又過了數日,九月十三,隨著盧悚自會稽抵達無錫,劉乘忽然折返了幾十里地,以通匪為名處置了曲阿那家幾乎算是杜明師親傳弟子的土族,一樣的二四四,卻不免驚動了杜明師。
後者幾乎是迅速來信質詢。
對此,回到三江五湖正中央軍營的劉乘反而回信,明言三江五湖一帶,包括其北面的天師道多與盜匪勾連,他都要依次處理。
胃口之大,讓人咋舌。
不過,截止到杜明師收到回信的九月廿四日為止,這個貪得無厭的北流破爛卻沒有再動手,明顯是存了靠交涉直接獲取財富的意圖。
這讓杜明師既憤怒又鬆了半口氣,趕緊挑選了包括徐上師幾名最出色務實的北流子弟,讓他們去和劉乘交涉。
幾人快馬經過那個「京觀」抵達軍營的當日,劉乘得到消息,本月廿三日,阿蛇給他誕下了第二個女兒。
劉乘又給起了個非常不符合時代傳統的好乳名—阿妙。
我是無窮無盡的分割線范汪以儒業立身,素不喜玄談品評,及寧入太祖幕下,父子語及太祖,終不能免,乃循劉邵《人物誌.流業篇》做羅列。蓋邵人流之業,十有二焉:有清節家,有法家,有術家,有國體,有器能,有臧否,有伎倆,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學,有口辨,有雄傑。若得其三五,可謂人傑,得七八,可謂英雄。汪父子列十二流業,一一品對太祖,只去儒學,竟得十一。
康大駭,問曰:「此何類人也?」
汪默然久之,乃對:「十者高祖也,十二光武也,此何類人,吾哪得知?」
一《世說新語》.識鑒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