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殺人


  第255章 殺人

  根本都不用劉乘迴轉壽春,短短兩三日內,他就近平於親眼目睹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政治大潰敗。

  王洽守在家中,三日內三辭三讓,卻根本沒有聚攏起足夠多的「勸進」黨羽————這當然是大家都有所預料的。

  然而,王洽本人卻明顯情緒失控了。

  據小道消息,他其實也沒想到皇帝會這麼急,對中書令的任命是有些發懵的,偏偏那天司馬昱、王述等人都在,他又是當事人,當場被架起來了,稀里糊塗就讓皇帝的任命發了下來,直接進入了辭讓流程。

  所以,他也猜到可能會失敗。

  但是他真沒想到,來的人那麼少,琅琊王氏的名頭,王導兒子的名頭,在司馬昱十幾年執政資歷和眼下的上下游同盟前,竟好像沈郎錢在劉郎錢面前一樣貶值到沒譜的地步!

  來的人,要麼是謝萬兄弟幾個姻親兼盟友,要麼是自家同族,還有少數一些已經快落魄到滑落家門的士族子弟,而不要說現任三公九卿尚書了,哪怕是之前幾年出任過顯貴職務,算是維持住家門和政治權力的那種,都沒有幾個上門。

  至於說正有名望的名士,倒不是沒有一個登門的,結果上來一個勸他大局為重,再來一個就問他準備怎麼應對北虜和上游?

  他應對個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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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就是間接質問他,認為他沒有那個本事穩定局面嗎?

  一時間,前半生分外驕傲的其人根本接受不了。

  一辭二辭之間,甚至跟政治盟友兼妻兄荀蕤之間爆發了半公開的爭吵。

  荀蕤認為是王洽不顧大局,為了匆匆獲得執政權力,竟對之前十幾年總體上功大於過的司馬昱倉促展開爭權,徒敗人心,而接下來如果為了挽回聲望而辭去中領軍後,皇帝的安全都沒法得到保障。而王洽在沒法將事情說清楚的情況下,反過來指責荀蕤首鼠兩端,仗著同時與司馬氏與王氏的姻親身份,左右玩弄權柄,偏偏荀蕤本人不能如他許諾的那般平衡政局不說,他弟弟荀羨在前線也一敗塗地,不能為陛下和王荀兩家張目。

  甚至,若非是兗州如此輕易一敗,哪裡有譙郡一戰?沒有譙郡一戰和劉乘當面拒絕拉攏,皇帝哪裡會受刺激,匆匆下達這個任命?

  氣得荀蕤當場拂袖而去,也氣得荀夫人直接帶著小女兒回了娘家,好在大兒子王珣今年已經十歲,雖然個頭小小的,卻已經開始懂事,開始幫忙招待客人了。

  且說,王洽既然要三辭三讓,要觀察形勢,自然要在烏衣巷家中等候,而這個時候,身為琅琊王氏新一代的掌軍人物,在尚書台那裡竟然沒有幾個援護。

  王胡之死了,王彪之在會稽,王羲之被王述一頓亂揍發誓不再出仕,下一代剛冒頭的王茂之還在孝中,王臨之只是一個琅琊內史。謝奕在壽春,謝安在江陵,謝萬倒是可以,他剛剛從吳興任上轉到朝廷,出任了民部尚書,明顯是兄終弟及,謝奕代替謝尚後,他又代替謝奕。

  只不過,謝萬懶得去工作,反倒是王洽這裡三辭三讓的戲碼一定要去幫場子的。

  一時間,好像就是一個荀蕤替這位號稱要來拯救蒼生的帝黨領袖來做尚書台的堤壩,偏偏如今又鬧成這個樣子。

  當然,事情似乎也沒什麼可有波瀾的了。

  就是三辭三讓嘛。

  已經一敗塗地了,甚至若一個笑話一般了,還能怎麼樣?

  王洽是個要臉的、講規矩的士族領袖,聚集不起來黨羽,自然不能腆著臉真的接受這個任命,否則聲望就敗光了。只能說,這位王領軍年紀不大,皇帝更是年輕,大家日久天長,先退一步,過兩年,或者等一等,等到陛下加冠了,二十歲的時候,乃至於太子生出來的時候,捲土重來就是了。

  到時候司馬昱應該也不會如何的。

  果然,短短三日內,第三次辭讓就如約送到了尚書台,而在別人紛紛外任情況下反而轉為輔軍大將軍府司馬的散騎常侍王坦之則帶著文書從容去見了皇帝。

  小皇帝正在午睡,被喊醒後於東齋內認真看完辭表,明顯悶悶不樂,而王坦之也只是低頭不語。

  「再發一個旨意,請王領軍就任中書令。」就在這時候,就好像之前兩次一般,小皇

  帝略顯氣悶的開了口。「告訴尚書台,朕小時候王領軍就是中書侍郎,曉得他才德俱佳,這次也只是希望他擔任中書令以後能跟他長久相見,早晚請教,並沒有別的意思。」

  語氣中明顯帶了有指向性的憤憤。

  旁邊唯一隨侍的中書侍郎明岌愣了一下,本能應聲,然後坐到一側几案上便重新擬旨。

  因為剛剛下了一場雨的緣故,今日不是很燥熱,只是稍微有些氣悶,外面苦楝樹上蟬鳴陣陣,王坦之低著頭,身形不由跟著蟬鳴聲晃了幾下。

  他一開始也沒有反應過來,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拿回來的是第二次辭讓書,然後現在是在寫第三份。但很快他就確定了,不是這樣的,這就是在寫第四份宣旨。

  而這是不合乎政治傳統和規矩的。

  三辭三讓已經結束,這就是到頭了的一個階段性的輸贏,大家都還有體面,來日方長。可要繼續往下走,來個七辭八讓,那就是皇帝一意孤行,而大臣則成為笑話了。

  那麼有沒有第三次辭讓,第四次接受的先例呢?你還別說,王坦之讀書多,還真想起一個好像魏文帝接受漢獻帝禪讓的時候來了這麼一出。

  但,王洽那裡明擺著沒有人望,第四次也不可能答應啊,更別說沒有靠譜先例了。

  只能在這裡猜度,可能是皇帝太年輕,不懂政治傳統和規矩,也可能是知道一點,但沒有那麼深入了解過,如今少年脾氣發作,以為自己的旨意可以強行越過政治傳統而達成

  結果。

  至於明岌,他雖然是個妥當人,是個忠心耿耿的中書侍郎,卻是一個標準的北流,而且是河北流人,很明顯真不懂政治規矩————所以才搞出了這第四次宣旨。

  王坦之一開始確實想提醒,但思來想去,以他的身份和立場,這個提醒哪怕是出於好意,不也惹得一身麻煩嗎?

  反正拿到尚書台,讓司馬昱和荀蕤那些人自己來說就是。

  於是乎,其人面色如常,就在那裡等到了第四份聖旨,接到手裡,恭恭敬敬告辭,轉身往尚書台而去。

  抵達台閣,王坦之依舊從容,便去找司馬昱,然後略顯詫異發現,剛剛還在的司馬昱不見了————也能理解,剛剛送走了三辭三讓的最後一份詔書,這個時候避嫌一下也是應該的。

  然後,拎著這封旨意,立在空蕩蕩尚書台大堂一側內房裡的王坦之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那就是這份旨意,在經歷了皇帝授意,中書省中書侍郎草擬,身為門下省散騎常侍自己的傳遞————當然,自己首先放棄了門下省封駁旨意的那個權力————然後來到尚書省,只要在這裡拿司馬昱留在此地的堂印用印,然後自己再轉身到大堂內取下一個尚書符,就可以隨便喊一位尚書郎去傳旨了。

  到時候,這張旨意就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誰都挑不出毛病的正經旨意了。

  而且,自己身為錄尚書事的會稽王門下司馬,出入這裡本屬尋常,或者說,在司馬昱不在的情況下,他本來就是這裡的半個主人,平素經常幫忙用印加符。

  一念至此,王坦之沒有任何臉色的變化,只是心微微跳動起來。

  他暫時沒有幹這種忽然躍動到腦海中的事情,而是轉過身來,去找五兵尚書荀蕤。

  來到五兵部尚書的公房門前,看到屋內的荀蕤抬起頭來,雙目微紅,頭髮繚亂,而且竟然控制不住咳嗽了幾下,鬼使神差一般,王坦之沒有直言相告,反而只是立在門前苦笑了一聲,用一種模糊的描述來做詢問:「荀尚書————王領軍辭讓這個的文書到了,你要看一眼嗎?」

  荀蕤冷笑一聲,說出了一句讓門前年輕人不曉得是期待還是懊悔的話來:「我一個五兵部尚書,看人家的辭讓文書做什麼?」

  王坦之乾笑了一下,點點頭,帶著這份旨意轉到空蕩蕩的大堂上,慢吞吞的用印,加符,然後走到吏部房這邊,目光掃過劉爽,到底是越過此人,喊了另外一個確定之前沒有參與過此事的尚書郎,抬手示意。

  那人接過文書和尚書符,打開來看,明顯也知道此事,立即恭恭敬敬詢問:「王司馬,是不是立即要送達?」

  「自然。」王坦之沒有加任何多餘的話。

  那人毫不遲疑,旋即出發。

  傍晚時分,夕陽照射在烏衣巷口,燕子低飛闖過此處,儼然夏日氣悶,明後日說不得還要下雨,已經非常沮喪的王洽正在強打精神,裝出一副淡然模樣與客人們說話。

  無他,上午塵埃落地以後,到了下午,他這裡的客人反而多了起來。

  大家的意思也很明顯,我們長遠還是看好你的,但這一次我們確實不支持你跟會稽王爭權。

  太著急了。

  話里話外也都是這個意思。

  不曉得是被這些人氣的還是天氣確實不好,反正王洽一直胸口發悶,臉色發青,偏偏無從解釋,且經過此事,他也意識到,必須要拉攏這些人才行,不然過個一年兩年,小皇帝覺得行了,再來一次,自己還沒有聚攏起人來,那可就真丟人現眼,什麼都不要幹了。

  實際上,為了儘可能的團結人,王洽甚至讓謝萬出面,邀請了即將離京的劉乘過來,準備好生結交。

  沒錯,栽了一跤後,他甚至準備對劉乘這個北流破爛禮賢下士了。

  可見這一次是真的吃一塹長一智了。

  其實,劉乘對這種士族遊戲也不是不能理解,政治規矩和體面如果可以保持還是應該保持的,最起碼能讓大家要臉,提高底線————而只有這些前面的人,能插隊的人,依然要

  臉,自己才能在這場排隊遊戲中堅持到勝利,對吧?

  所以,劉乘在曉得三辭的文書遞交上去以後,真還就跟著謝萬來了。

  這就是政治嘛,今天的敵人明天都可能是朋友,何況他跟王洽並沒有什麼直接的矛盾,反而對人家屁股下面應該快坐不住的中領軍很感興趣,那就更要過來探探風了。

  萬一這人決定為了國家計,堅持把中領軍做下去,那給郗愔操作這個職務的想法不就落空了嗎?

  不過,在對方家中待了片刻後,劉阿乘卻基本上斷定,其人應該還是會在過一段時間後,主動辭去中領軍職務,以作認輸的。

  無他,人家確實要臉。

  就好像之前謝尚、殷浩一樣要臉。

  都是叫王洽,此人是琅琊王氏當家人,王導的兒子,又不是跟他同名的那個北流降將0

  實際上,劉乘很快就將興致轉移到了對方那個才十歲的兒子王珣身上,這小子其實並不是很聰明的樣子,也不是非常外向,卻像個小大人一樣帶著七八歲的弟弟王珉忙內忙外。

  讓劉阿乘一下子想到了桓伊和桓不才。

  只人家王珣兄弟可不是什麼孤兒,心理健康應該比桓伊兄弟好很多。

  「劉前軍,謝尚書。」就在劉乘跟謝萬閒聊品評王珣的時候,當事人忽然從外面跑進來,恭敬行禮。「外面有尚書台的符旨送過來,勞煩兩位領銜陪侍我阿爺接旨。」

  應該是什麼安慰之類的話語,沒什麼可說的,兩人立即帶著一群人起身,外面也有許多有官身或者曾經做過官的士人聚集起來。

  那執符的尚書郎估計也沒想到會見到這麼多人,明顯有些緊張,但也沒人在意他。而折騰了許久,還是在劉乘的建議下讓無官爵之人先到側院避一避,這才勉強擺好架勢,只見幾十個人在王洽帶領下於院中站成一堆,然後一起拱手,在空中自上而下劃拉了兩三下。

  據說,這個禮儀還是曾經被拽到龍椅上的王導發明的,也算是這年頭士族政治的一個體現了,接旨不用下跪。

  劃拉完了,那名尚書郎才敢上前去,展示尚書台符,當眾取出旨意,念了出來:「敬和清裁貴令,昔為中書郎,吾時尚小,數呼見,意甚親之。今所以用為令,既機任須才,且欲時時相見,共講文章,待以友臣之義。而累表固讓,甚違本懷,其催洽令拜。」

  旨意非常簡短,基本上是皇帝的原話稍作修飾發出來的,甚至保留了讓門下省給尚書台催促的那個意思,幾乎是幾個呼吸內便已經念完,然後那名尚書郎便迫不及待的,恭恭敬敬的將旨意交給身前的王洽。

  王洽腦中明顯有些空白,只是遵循某種反應脫口而對:「恕臣不能受。」

  尚書郎不敢接話,點了下頭,便徑直退了出去。

  身後站著的一大堆人里,很多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但也有人意識到什麼,疑惑來問:「這是第四次旨意?」

  劉阿乘也是個不懂規矩的,當場好奇來問謝萬:「三辭三讓我知道,果然要第四次才作準嗎?」

  「不是,三辭三讓就是第三次作準。」謝萬立即做答,但他本人似乎也懵了。「可————難道要九辭九讓?但那又有什麼用?只是顯得陛下一意孤行罷了。但這不是把敬和放在火上烤嗎?!」

  劉乘點點頭,然後不用謝萬解釋,他也已經意識到出問題了。

  因為就在這時,身前的王洽不曉得是被人圍住氣悶還是什麼,明顯身體一軟,仰頭倒了下來,而謝萬這廝竟然直接嚇得往後面躲開,幸虧劉乘眼疾手快,將人扶住。

  好在王洽只是有些氣悶,沒有到暈厥的地步,倒下來以後還說自己沒事。

  但怎麼可能沒事?

  劉乘也顧不得許多,立即連番下令,讓人趕緊散開,然後將王洽扶到堂上,不及說什麼,又想到一事,復又出門吩咐張重,這才回來,當眾詢問王洽家人,曉得荀夫人回娘

  家,便讓謝萬石駕車去接,又著人去通知城外的琅琊內史王臨之,以及讓在守孝的王茂之趕緊過來。

  一直忙到傍晚,荀夫人從城東驚惶折回,平白做了許多好人好事的他方才離開。

  另一邊,王坦之從容在散騎省值守到了傍晚,這才如常下了班次,回到了家中,而他剛一下車,腳還沒落地,有些失神的他便忽然聞得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不意你王文度也能殺人了。」

  其人原本只是硬撐,聞言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好在沒有真摔倒,只是立在門前,汗津津來看身後從巷口堵進來的人,然後趕緊示意自家奴客車駕先進去,等到周圍沒什麼人了,這才僵硬擺手:「御龍,不要亂說話,我如何殺人?」

  「謝尚、殷浩、褚裒紛紛在前,對上這些大我們一些的高門士族,誅心即殺人————你在裝什麼?」劉乘負手走過來,冷笑以對。

  王坦之欲言又止,但下一刻,對方的一句話讓他渾身冰涼。

  「你跟我說實話,你這麼幹,是為了你們太原王氏的權位對付琅琊王氏多一點,還是忽然想起你姑姑,臨時起意,想對付會稽王多一點?」劉乘壓低聲音,在對方耳後輕輕來問。

  停了半晌,王坦之強行逼迫自己開口:「這是陛下親自令中書侍郎寫的旨意,與我何干?便是王洽那些人非要對我行誅心之論,那我也只好來問一句他如今能奈我何?」

  「果然能殺人了。」劉乘拍了拍對方肩膀,眼睛裡全是欣賞。「其實,我從那個尚書郎處問到你名字的時候,一點都不驚訝。」

  「御龍找我,只是為了顯擺自己是殺人的先輩嗎?」王坦之面色不變。

  「不不不,我於江左,素來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彌合荊揚。」劉乘微笑道。「所以我準備推薦你去桓公幕下,順便也方便你躲一躲這邊的風波,你則讓你阿爺推薦郗公出任中領軍,如何?咱們聯手穩定朝局,重構上下游之團結,然後一心對付北虜又如何?」

  王坦之愣了片刻,忽然來笑:「就好像當年在會稽,二郗對二王,父對父,子對子?

  只你這個北流相隔不過七八年,卻已經從一門客乞丐而豁然開朗,能自行其是,上下其手了?」

  「我不行嗎?」劉乘昂然反問。

  「那就拜託御龍了。」王坦之緩緩拱手。

  今日之勝負,竟是平手。

  我是能殺人的分割線桓公使伏滔為下游,而滔以子系之留於江左:復使習鑿齒為下游,而鑿齒歸來言會稽王之風度;再使孟嘉為下游,嘉至會稽,與許詢見,感慨生平,結為知己,流連山海,竟不復歸。公大窘迫,書於太祖:「何意紛紛?」太祖對曰:「諸士好名,以之傾江左,恰若放犬逐肉餅,焉得迴轉?」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PS:還是決定發出來,算是這幾天更新不穩定的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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