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奪冊
第268章 奪冊
考慮到返程可以享受長江版本的「順流而下」,以及桓歆也肯定要收拾東西什麼的,取得桓氏「持節」身份的劉乘倒是沒有直接動身,而是決定稍微多留幾日。
這幾日內,主線任務自然是要解決桓歆的後顧之憂。
不過,在進行了短暫交流後,曉得自己只要正常往壽春居住的這位桓氏第三子意外的沒什麼抗拒心理————一來,他知道他爹已經許諾,自己沒有反抗餘地;二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點在於,他那個因為政治婚姻而年齡錯位的新婚妻子,司馬昱三女司馬道福很希望住的離建康近一些,一旦去了壽春,回家的路程從六十日的路程變成十幾日,甚至可以長時間留在建康。
對於今年才十六歲的小郡主來說,無疑是一個天大誘惑。
當然,核心的原因還在於桓歆本人。
之前的時候,桓老三還有點想法,畢竟他大哥二哥太沒出息了。然而,隨著年歲增長,他漸漸意識到,自己確實是比兩個兄長強一些,但也就是強一些,這點差異並不足以讓他跨過嫡庶的界限,最起碼翻不過嫡母這座大山,取得父親認可。
連桓溫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屈從於妻子的要求,堅定的維繫桓熙嫡世子身份,他又能改變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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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桓溫身邊年輕女子不斷,母親也早就不受寵,與其一直留在父兄嫡母身前受壓抑,不如離開江陵,看看能不能在別處尋點出路,將來將母親接出去,做個好奉養。而劉乘那裡,到底是個熟人,幾次事情做下來都還妥當,說句不好聽的,比幾個叔叔那裡都值
得信任。
且壽春終究跟建康離得近,或許還能指望丈人。
意識到不需要專門搞定桓歆之後,劉阿乘本該趁機去尋羅友、習鑿齒這些人聯絡一下感情,甚至他還準備找一下最近回到荊州據說在搞蓄力二段擊的釋道安,以及之前並不是很熟悉的姚益生等羌人將領————然而,還沒等到他找人,先有人找上門來了。
其實,劉乘非常能夠理解,跟桓歆一樣,外表看起來風光,實際上受制於出身的桓家人肯定不少。
但在曉得桓虔還是沒有進入宗牒後,其人依舊被驚得目瞪口呆,你桓虔的功勞、資歷,都到這份上了,將軍號都有了,竟然還沒有入宗牒?
這還說什麼?
於公於私,於利於名於道義,他都立即攬了下此事。
這個確實沒什麼好計較,說句不好聽的,於他劉乘這個桓氏「持節外鎮」而言,桓豁的價值都未必有桓虔這個騎兵大將來的高,更何況這件事背後,桓豁本人的態度應該還是比較傾向於自己這個庶長子的。
只不過,時間緊,任務急,恐怕做不得什麼細緻準備了,於是乎,稍作詢問後其人決定採取一個最簡單直接的方略趁著人家老公不在家,聚眾上門鬧事。
桓虔聽完,立即就答應了,並且明白告訴劉乘,真撕破臉,他也認了。
很顯然,其人的忍耐也到了某種極致。
且說,桓豁去了豫州,那地方既危險,又沒有物質保障,所以乾脆將妻兒都送回了江陵————只能說人家袁真送禮送的有水平,投其所好,應其所需————當然,桓虔不是特意留下的,而是他本就是荊州的騎軍大將,需要一直在襄陽維持騎兵的。
就憑這個,劉阿乘就有點對桓溫一言難盡,你撕破臉幫幫忙怎麼了?怎麼就被親屬關係給裹住了?非得等侄子自己撕破臉?
當然,如果不是桓溫要臉,桓豁心虛,桓虔自己也被原生家庭給捆住,還帶有一二束縛,估計也輪不到劉乘出馬了。
說干就干,十月廿七日,桓虔自去城外軍營里去領軍械,劉乘便讓王坦之作中,邀請了算是初識的桓序往棲霞樓吃酒,同席的自然還有荊州大僧正,最近在江州很活躍的釋道安,以及習鑿齒、羅友、袁宏、伏滔、桓伊這批人,甚至連姚益生都請了。
吃到下午,其人忽然拍案,說棲霞樓的魚雖然好吃,卻不如藕湯鮮,復又邀請這些人並車往城東喝藕湯,眾人自然無話可說,便一起下樓,如同所有名士、同僚聚會那般並了車子,醉意朦朧的換場子去了。
結果只走了一條街,很多人就察覺到不對勁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曉得是郗家還是謝家的騎奴便陸續涌了出來,很快將這七八輛車子圍的水泄不通,護送著他們趕路。
劉御龍可沒這個習慣。
甚至了解這個人的荊州同僚都曉得,真趕路的時候,其人連車子都懶得坐,素來是講究速效的。
但這個時候,總不能半路上跳車子吧?也挺危險的對不對?
而且還能做什麼呢?總不能再找一次桓溫,再逼宮?曉得桓歆要隨劉乘走後,很多人便已經猜到了劉乘此番猝然抵達的根本目的。
沒道理啊,目的已經達成了啊。
也罷,反正人這麼多,到時候泯然眾人就是。
實際上,很多聰明人,等到車子駛入被騎奴強行抽掉門檻的平北將軍府邸,都沒有反應過來這廝要做什麼—這個跟聰明不聰明沒關係,跟知不知情有關係,跟敢不敢想有關係。
就連習鑿齒都是當劉乘帶著醉意呼喊桓豁嫡子桓秀出來的時候,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阿舅羅友以求驗證。
羅友縮在車裡,黑著臉,雙手一攤,似乎是因為沒喝上藕湯而憤怒,連車子都不願意下。
桓秀跟劉乘根本沒有交情,他到江陵的時間和他的年齡讓他恰好錯開了劉乘的活躍時期,但其他人他都認得,且劉乘到底是正經的侍中、前軍將軍,前日一來,只是一面便要帶走桓歆,以至於昨日整個江陵都轟動起來,驚訝於劉乘成為第一個桓氏的外姓「持節」,甚至有人覺得這是桓溫主動交付「半質」,自然也是知道這個人的。
而此時,這個人帶著一群真正的荊州權貴湧進來,沒道理不做接待。
然而,就在桓秀急匆匆出面,帶著十來個在家的弟弟集體出迎,拱手行禮的時候,劉侍中卻連一丁點的前搖準備都不做,直接跳下車子開始了:「我連足下的表字都不知道,就直接上門,足下知道為什麼嗎?」
桓秀茫然以對:「侍中必有教導。」
「還真是教導。」劉乘走過去,毫不客氣來負手問。「我聽人說,桓氏諸子,只有足下精通《老》、《莊》,清談風流?」
這語氣和姿態就不對,桓秀心知不好,卻也不能否認:「誠然如此,但也稱不上精通,只是沒有其他的本事,托《老》、《莊》自慰罷了。」
「那也還是不對,因為外面已經有了名聲,我一問才知道,荊州上下竟然都曉得你在讀《老》、《莊》,尚清談,而你也只是沒有自詡精通,卻並沒有予以駁斥。」劉乘帶著酒意裝模作樣。「這難道不是實情嗎?」
「駁斥什麼?」桓秀真心不解。「為何要駁斥。」
「為何要駁斥?」劉乘厲聲相對,聲震屋瓦。「你難道不知道,自己身為桓氏子弟,只是崇《老》、《莊》,尚清談,就已經是極惡之罪了嗎?」
桓秀是真懵了:「桓氏子弟不能清談,讀《老》、《莊》?」
非只是他,他身後十來個弟弟,也都愕然抬頭,其中不少人明顯驚訝。
「可以談,可以讀,但絕不能推而崇之,甚至不能認而可之。」劉乘負手而立,語氣竟然有些惡狠狠了。「之前數十年,天下崇尚清談,以無為為本,而桓公少年持戈,為此多為玄學名士嘲弄;到了荊州位上猶然被人以老革相稱————也就是桓公心存天下,知道非持戈無以救天下,非橫刀無以匡社稷,否則早就被他們統而化之,變成如你一般的清談客了。
「也正因為曉得這份道理,桓公才能伐蜀入關,收復兩京,繼而在洛陽眺望神州,感慨王夷甫沉國之罪,我則有幸在側,起身歷數士族之墮落,名士之無稽,助他鞭笞天下崇尚清談之惡風,嚮往玄學之惡俗。
「這件事情,不過一年,堪稱歷歷在目,你身為桓氏子弟,難道不知道嗎?還是知道了,卻不以為然呢?
「而且,這些年難道只是桓公與我做此類表述嗎?當今天下名士,莫過王右軍、謝東山,而王右軍早年崇道,結果前幾年我與他講述北方流民之苦,他自家親口出言,承認清談誤國;謝東山彼時還與王右軍做駁斥,說清談未必喪國,結果數月前臨二兄之喪,也懊惱昔日之東山無為;至於我,本就是倚仗上巳蘭亭之會,稍得名望,脫出流人之列,卻在隨桓公之後,於長安言及寧為百夫長」,於洛陽呵斥士族之墮落,這說明天下風氣在桓公的帶領下,已經漸漸扭轉。
「這個時候,你身為桓氏子,明知道神州淪喪有昔日名士座談之責,明知道父兄叔伯之功業在於兵戈,明知道荊州文武,乃至於天下有識之士在尚武而棄清談,卻在這裡推崇《老》、《莊》,鼓勵清談————往大了說了,這是棄天下之任,自甘墮落,往細緻里講,也是以子折父,以侄貶伯,以弟削兄。
「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可以推崇的?!」
桓秀立在那裡,一開始是又羞又憤又不解,畢竟年輕嘛,到了後來,整個腦袋卻渾噩起來。
首先,他崇尚玄學和清談,研讀《老》、《莊》,本身就說明桓溫不反對這些,最起碼沒有到公開呵斥子侄的地步,且當今的世道風氣依舊還是比較認可這方面的,並不存在劉乘強行說的什麼「風氣扭轉」。
不然,為什麼之前荊州之名士風流的孟嘉去了江左,立即跟許詢成了莫逆之交,開始遊歷山海?
包括之前跟自己清談的那些朋友,難道都是些假人?
這就不對嘛。
其次,他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在家坐著,這位過幾天就要走人的朝廷重臣,也是伯父的心腹,會帶著一大群人荊州頭面人物上門,然後劈頭蓋臉,長篇大論來罵自己。
還上綱上線罵的那麼難聽?
最後,事情牽扯到伯父,父親和那位庶長兄,他該怎麼駁斥呢?
就這樣,或許是要將無為二字貫徹到底,或許早已經有了名士風範,其人在立了片刻之後,沒有選擇回應,而是朝對方一拱手,扔掉十幾個弟弟,掉頭就往後面跑。
而劉乘見狀,絲毫沒有放過對方的意思,反而如土匪一般回身招呼了一聲:「諸君隨我一起來!」
當然沒人跟他一起去,別說跟進去了,這些人沒有逃走,僅僅是因為劉乘帶來的奴客堵住了門而已,不然早就跑了。
劉乘也沒管這些人,真就好像一個喝多了的流氓一般跟著身前的年輕人追進了。
驚得那些桓氏「弟弟們」也面面相覷,不由亂作一團,隨後亂糟糟跟進來中堂。
桓秀看到對方緊追不捨,無可奈何,竟然又從中堂避到自己睡覺的東廂房,結果對方依舊追入,便乾脆心一橫,往親媽和妹妹們所在的後院而去,結果入得其中,侍女接過扶住,一回頭,對方居然依舊跟了過來。
桓秀無可奈何,回頭擋在院門內低聲相對,苦苦哀求:「劉侍中,阿娘是泰山孔氏出身,素來重禮法,還請不要擅入後院,這裡全是女眷!」
「當日謝安西追桓公入內室,而長公主大喜見老革,今日我追足下至此,想來令母必然大喜。」劉阿乘非但沒有止住,反而放聲來對。
桓秀目瞪口呆,他本能覺得哪裡不對,卻一時根本思索不及,而這個時候,劉乘變本加厲,竟然一手捉著身前之人,然後自行往內室而去,同時放聲大喊:「孔夫人可在家?
後輩前軍將軍領侍中,淮南太守,彭城劉乘,與桓氏乃通家之好,今日特蒙平北諸子親
近,十餘人共引我來登堂拜母!順便請教泰山孔氏禮儀!」
那幾個侍女,早已經驚慌逃竄,同時左右廂房內也有不少女子探頭來張望,也不曉得是桓豁的女兒還是姬妾,又或者都有,然後也都亂糟糟遮掩。
這一下子,整個後院徹底亂套,片刻之後,果然有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女無奈出面,卻是出現在後堂,擋住了劉乘去路:「劉侍中醉酒,如何無倫禮執我兒而闖內院?」
劉乘見到正主出現,不由大喜,立即來問:「孔夫人也知道倫禮嗎?」
孔夫人聞言大驚這廝怎麼敢的?
「恕我直言,孔夫人便是桓氏府中最無禮之人。」劉乘隔著後堂中門,與對方當面對噴。
「劉侍中如何要無禮指斥家母?!」原本還不敢反抗的桓秀大怒,當場便扒拉起劉乘胳膊。
劉阿乘絲毫不懼,當場一手頂住另一手指著桓秀來對氣得說不出話來的孔夫人:「昔董仲舒有雲,父為子綱,君為臣綱,夫為婦綱,女子禮儀,首在教子從夫!如今孔夫人教子背離父兄叔伯,同時違背祖先之道,便是天下至無倫禮之事!」
孔夫人驚愕當場。
劉乘見狀,毫不客氣,便將前院那套道理說了一通,然後繼續質問:「我們這些人,拼卻性命,匡扶社稷,好不容易扭轉了一二士風,孔夫人卻放任自己嫡長行此類事,到底
是哪家的倫與禮?泰山孔氏,未見此倫此禮?」
孔夫人沉默良久,她一個後宅女子,一旦身份權威不能起效,又能拿這類人如何?
思索片刻,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氣來,勉強來對:「是之前士風偏頗,我教導不及。
5」
「只是如此嗎?」劉乘戲謔咧嘴,揚聲以對。「可我還聽說,孔夫人治理家中,非只放任子弟清談,還鄙夷武事,厭棄軍功————」
「這是哪裡的胡話?」孔夫人是真氣得不行。「我————」
「非如此,桓虔將軍如此軍功,如何連宗牒都不得入?」劉乘直接打斷對方。
此言一出,非只是孔夫人,便是還在折騰的桓秀都陡然怔住,兩側廂房廊下的動靜也平白一滯。
過了片刻,似乎恢復冷靜的孔夫人居然失笑:「我就說劉侍中好大的名頭,如何無故上門辱我們母子,竟然是要插手我們家的家事嗎?」
「夫人此言不妥,若我所言皆實,那就是夫人母子自辱!」劉乘也猛地肅然起來。「況且桓公握有八州,行動舉止關乎天下安危,桓虔更是國家大將,桓氏內里,何來家事?!當日文帝入長安,天子無私事的道理,以夫人的家學難道不知道嗎?!」
原本似乎靜下來的孔夫人復又慌張難名,這話是可以說出口的嗎?表兄到了這種地步了?
「夫人。」劉乘見狀忽然鬆開桓秀,就地盤腿坐在了後堂中門前的木板上,然後於地上拱手行禮,似乎之前都是一些胡扯的表演。「我今日過來,自然是為給桓虔討一份公道,但也有一番關於你們母子的道理想說一說,還請夫人允許我說話。」
「我若是不聽,只怕劉侍中要追入我臥房的。」孔夫人回過神來,氣急一時。
「夫人,桓平北少年無知,青春後又不節制,這是他的過錯。」劉乘緩緩以對。「但是,你當年沒有拒絕嫁過來,嫁過來以後也無法約束,只用名份二字來壓制諸庶子————其實我也能理解————閨中女子,兩族聯姻,又能如何呢?偏偏心中一股鬱氣,就是要撐到底。
「只不過,凡行有時,凡事有度。
「從事情上講,桓虔將軍如今有大功於國家,於桓氏,於荊州諸位文武,而他本人之無辜,也會隨著他功勳越來越大而被越來越多人憐惜。否則我何至於帶著這麼多人上門,輕易至於此間?
「從時勢上講,便是我剛才已經說過的道理,桓公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平北也做到了平北將軍,桓虔將軍更是國朝知名的大將,這種情況下,指望著事情還如以往一般藏在家私中,只是掩耳盜鈴罷了。將來,只怕史書都要記載這件事情,那敢問,夫人和這位你的親子又會落到什麼評價呢?
「夫人你依仗著自己是大司馬和平北的表妹,是老孔夫人的外侄,母家天然壓制夫家,又捏住禮法,家中一直無人敢對你有公開之微詞,可是一旦事情擺在天下事、公家事上,你的舉止難道會得到什麼好評價?
「而你的嫡子就更不用說了,天下人只會以為他妒賢嫉能罷了——
「這事與他無關,他們兄弟素來友愛。」孔夫人忽然插嘴。
「天下人不會信的,何況自古父債子償,母教子循,你們母子本就是一體,天下人肯定會將你們一起來算。」劉乘曉得對方動搖,趕緊壓住。「夫人,你如果真愛自己的嫡子,就應該曉得觸龍說趙太后的道理————夫人曉得這個典故嗎?」
孔夫人默不作聲。
劉乘也不管人家有沒有讀過《戰國策》,便將自己初中學的典故重新講了一遍,然後認真以對:「父母之愛子,當為之計深遠。且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千年前戰國人說的,所以賢明如趙太后自然曉得及時改正。夫人,現在輪到你為自己的嫡子計,稍作改正了,不然將來鎮惡郎功勳愈大,反而來不及了。」
孔夫人冷笑一聲:「我早就聽說劉侍中為使,能撮合上下游,讓北燕的慕容氏和前秦的苻氏上下都佩服,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可是劉侍中,你今日帶著這麼多人闖入我家中,弄得人盡皆知,我便是改過來,難道就能挽回我們母子的名聲嗎?」
「我弄得誰知道?」劉乘茫然四顧。「我不就是喝多了,來勸平北嫡子不要清談嗎?
入得後宅,尊家陰私,誰聽到了?」
孔夫人一愣。
「況且。」劉乘環顧四面。「我看平北子女極多,聽說,好像兒子都快有二十人,剛剛從外院追到現在身後的,也有十來個,想來未必全是孔夫人親生的吧?為什麼不等我被打出去,一併列名宗牒,以此顯示夫人的大度呢?」
此言一出,倒是身後明顯騷動。
孔夫人則似乎遲疑起來。
劉乘忽然扭頭來對早就不吭聲的桓秀:「你身為嫡長,不尚武學你兄長上陣殺敵倒也罷了,此時不該主動帶領弟弟們來做表率嗎?」
旁邊的桓秀也遲疑了一下,但掃過一側明顯騷動的弟弟們後,還是低下頭,恭敬朝著自己母親下拜,低聲以對:「阿娘,有些事情是攔不住的————便是今日過去了,將來也無用,何必徒勞名實俱損?而且,今天的事情咱們怎麼收場呢?劉侍中是朝廷和伯父的重臣,咱們難道要將他在這裡打殺了嗎?不如應允他,讓他在兄長那裡得一個人情。」
「我只是怕哪日你兄長因為無法忍受而叛離了桓氏,到時候你們母子徹底失了機會。」劉乘趕緊糾正。「只要孔夫人與我一句話,我現在就離去,等到年節時,夫人自做恩義便是。」
孔夫人依舊沉默。
劉乘見狀,懶得與對方撕扯,霍然起身,徑直來問:「不知道尊家家祠是否與朝廷儀制相同,在後院正寢之東?裡面是否有宗牒?」
饒是孔夫人今日已經吃了一輩子難吃到的驚訝,此時也不由目瞪口呆,繼而喝
止:「你敢!」
劉乘不做理會,直接往東面去找。
孔夫人終於驚慌,手忙腳亂趕緊跟了出來:「且住!劉侍中且住!」
「夫人!」劉乘忽然立定回頭,差點沒跟對方撞上。「我曉得你心中委屈,曉得你一萬分不滿,曉得你一口惡氣都只在堅持此事上。但這件事情,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日我拿走,強行改了,你還能託詞給自己,是我無禮至極,等到過幾年,鎮惡郎再難鎮下去,桓公親自示意或者平北自行改了,你連託詞埋怨的人都沒有————何苦來哉?
不如怨我!」
孔夫人聞得此言,如遭雷擊,片刻後再回頭去看竟然是在牽扯自己的親生兒子,萬般委屈都化作淚落,卻也終於立定不動。
而劉乘見狀也不客氣,走過去後,自有兩個桓秀的弟弟偷偷躲在這邊牆角指點,乃是輕而易舉,進入人家家祠,取出宗牒來,然後到底沒學孫悟空劃生死簿一般亂給人家寫一氣,而是板起臉來,指點那些桓虔、桓秀的弟弟們,去將筆墨取來,然後又嚴厲指了一人負責謄錄,並讓另一人將桓虔幾十個兄弟姐妹一併報出來,一一對照補錄。
寫完了,還點了幾個新增名字的桓豁兒子,去將此物從後門送出去,往桓溫的大司馬府那裡做更迭。
彼處,按照儀制,桓溫自然起了家廟宗祠,有一份總牒。
就這樣,等了好一陣子,估摸著人已經不可能追回來,便走過來,朝著已經跌坐那裡
流淚的孔夫人恭敬一禮,轉身離去了。
回到外院,其人正式宣布,孔夫人已經接受他的建議,不許兒子再清談了,以後江陵這裡誰要是敢與桓秀清談,孔夫人就要遣人打斷那人的腿。
於是,便催促大家一起去喝藕湯。
眾人樂得裝糊塗,紛紛稱讚,便一起轉身去了。
臨到傍晚,眾人各自分散折回,而羅友則選擇落在最後————劉乘曉得對方有言語,且只看臉色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言語,也老老實實等著對方。
「御龍,事情過了。」並車之後,羅友在車內嚴肅以對。
「哪一件過了?」劉乘誠心來問。
「你來江陵只做了兩件事。」羅友肅然道。「不用你解釋,只讓我來計量,我也得說,前一件是沒辦法的事情,你為了避免後來的大風浪,提前做個預防,要個壓艙石,哪怕逾越,也自然是對的;今日這件事情,以你如今的身份,自然也能壓住一宅之荒唐,桓虔更會感激你入骨,他是騎軍大將,必要時可以救你的命,明顯也是對的————但是,兩件事疊在一起,就不妥當了。」
劉乘心中微動,然後認真來問:「宅仁先生是說,桓公心胸其實沒那麼開闊?會覺得我恃寵而驕,或者算計個人得失過頭?」
沒錯,劉乘不覺得桓溫會因為所謂「逾越」、「荒唐」而對自己有什麼不滿,但這兩
件事情背後劉乘為了個人得失而進行的計算,卻未必不會讓桓溫記在心裡。
「他現在需要你替他占住西府、看管建康,自然開闊。」羅友無奈來對。「但是,若哪一日他不需要你了————按照他的性情,雖然依舊不至於飛鳥盡良弓藏,可遷怒於你,或者故意折你一番,怕是也躲不掉。」
「就好像習參軍一般?」劉乘反應過來,卻居然沒有太多驚訝,甚至沒有後悔。
「是。」羅友嘆了口氣。
「那就想法子,讓自己變得無可或缺。」劉乘幾乎是脫口而出。「沒辦法的,羅公,接下來幾年風浪愈大,哪裡能計算得那麼清楚?」
羅友這一次聞言倒是沒那麼生氣,但依舊搖頭:「話雖如此,但想要到那種地步,也還是太難了。須知道,你與郗嘉賓所作所為,不就是推著他去做至尊,以求附驥尾嗎?可人一旦真到了至尊之位,自行威福,哪有什麼其他人是無可或缺呢?」
劉乘無言以對。
「何況。」羅友頓了一下,低聲以對。「相較於做了至尊,我更擔心的是,桓公受大挫之後的遷怒————他的性情,你也該有一二分把握了吧?」
劉乘心下終於一驚,卻又緩緩來對:「若是這般,就更要讓自己無可或缺了。
羅友想了一下,竟然也只是攏著手點頭。
我是終於一驚的分割線奕石每因酒,無復朝廷禮,嘗逼桓公飲,公走入妻南康主門避之。主曰:「君若無狂司馬,我何由得相見!「奕石遂攜酒就聽事,引桓公門下一兵帥共飲,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公不之責。
《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太祖於桓公門下多任誕無禮事,而公屢不加責。荊州眾凜然,乃問於釋道安:「公何縱之如此而苛刻於吾等?」釋道安對曰:「昔姚弋仲、苻洪在趙,亦無禮而不加責。」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PS:感謝格里芬1998老爺的第二萌,感激不盡。
此外,歷史上桓虔被認可,應該是以兄弟名字全都加石,改名桓石虔為限,而加石是針對苻堅做皇帝後的讖語,所以桓虔獲得家族認可有理由認為是晚於書中這個時間段,包括後續他的職務獲得躍遷,應該也跟桓秀離開荊州去江州有直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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