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復知黃地厚(上)
第60章 復知黃地厚(上)
秋蟬尚鳴,劉乘窩在了南園打牌。
這是一場難得的八人大局,劉乘摸到了內奸牌,選到了呂蒙,然後高坐東床,開始囤木牌壘城牆。坐觀謝安、孫盛、孫綽、王臨之、范寧、桓歆、庾蘊在那裡自相殘殺。
周圍其餘名士、友人、幕屬、子弟,也都站了一大圈,幾乎每個人的榻後都有幾個人在那裡屏息觀戰,時不時因為誰被發到什麼牌,或者誰打出一張好牌而發出驚呼。
《三國殺》沒有想像中那麼普及。
就好像它的主體掛靠對象《通俗三國歷史演義》沒有那麼普及一樣。
你要說這倆玩意有意思,獨樹一幟,算個文化產品與文化成果,那肯定是……說句實在話,沒有《演義》,劉阿乘其實是撐不起自己文化人身份的,但有這個,哪怕只是第一部《群雄逐鹿》被精校、抄錄、傳發,第二部《赤壁之戰》卡進度卡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都不耽誤山南海北全天下所有人都捏鼻子認他是個文化精英。
只是再說回影響,還真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原因再簡單不過,這玩意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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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好理解,這年頭人口都這麼少,讀書人就更少書也好,遊戲也好,都是有門檻的,能在士卒中傳播的,也就是那幾個什麼關羽斬顏良,三英戰呂布之類的段子,三國殺對他們來說也不如直接扔骰子呼盧喝雉更爽利。
往上,其實也有阻力。
主要是很多人拉不開臉公開討論《演義》、玩《三國殺》。 私下肯定會讀、會玩,看桓溫、袁耽這些士族子弟年輕時那個鬼樣子就知道了,誰不願意玩好玩的,讀有趣的。但問題在於,這兩個東西始終無法上檯面,大家真搞正經的聚會,還是要談玄論道,現在可能會說佛法,會談論儒家經典,甚至配合著宮廷音樂看大型匯演都還有個禮樂春秋的說法,卻委實不好公開辯論關羽張飛的武力值。
偶爾辯論,也都是非常離譜和低端的地域爭端局。
低端到劉乘這個文抄公都覺得自己對不起羅貫中在內的無數基層歷史演義工作者們,玷污了他們的心血,怎麼能讓《演義》成為這種低端局的依據呢?
玩《三國殺》更麻煩,除了一個影響外,還有一個湊局難,以及一個大家都不願意當反賊的奇葩理由,甚至還有人覺得我祖上這種角色不該這麼弱,我祖宗是忠臣孝子,不該放在反賊盤子裡。
寫信給劉乘,說我祖上的技能太弱了,你不能分辨明晰我祖上的功績與德行的人也真有!
劉阿乘就收到過陸家的來信,建議他把陸遜改成五滴血。
這要是能火就怪了。
回到眼下的牌局裡,劉乘攢了半日,愣是沒等到他的諸葛連弩,而隨著牌越來越多以及場上形勢越來越明顯,卻是遭遇到了其餘人的針對,然後被范寧與王臨之兩個不同陣營的學生反覆一通砸,給弄了個出師未捷身先死。
第一個出局。
劉乘出局後,謝安扮演的忠臣也被人亂刀砍死,最後幾個反賊看對了眼,對著桓歆這個主公一頓亂殺,成功了結一局。
於是眾人便轟然而笑,收起牌來,添置桌案、椅榻,擺上水果,就在這裡用院牆當屏風,拿遠處的水力磨坊做背景,開始閒談。
說是閒談,其實還是說之前的戰事和眼下的戰局。 五月的戰事留下了一地泥濘。
這場戰鬥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屬於一目了然,就是北燕在慕容俊搞出來事端又突兀死亡後的某種自救之舉,且是強行違背天時的出兵……只從天時這個角度來說,還不如人家荀羨當初選的好。
所以,鮮卑人這一次理論上是不可能真正威脅到江左腹地的。
但問題在於,五萬實打實的兵力,老將朱騰帶著幾千人被一擊而亡,睢陽幾乎是被劉乘從刀口下挽救回來,彭城、壽春遭遇到切實威脅,燕軍飲馬淮上,在渦口對著當年士族南渡的重要節點馬頭城隔河撒尿,也都是實情。
再加上一個在高層那裡心照不宣的共識:
如果沒有劉乘率部頂上去,就謝萬跟郗曇……暫且放下郗曇……就謝萬來領兵去救援或者防禦,會造成什麼後果?按照前線發來各類文書、戰利品展示的戰場之慘烈,最少也得損兵折將,然後再將淮水以北全都交出去吧?
要知道,昔日中原腹地,這些年幾乎已經沒有老百姓長久分散居住了,且不說區區一月從哪裡掏來的那些人耳朵,就算是真殺良冒功,最起碼也得打破塢堡才行,那也幾乎相當於破敵了,更不要說,這一次劉乘甚至還額外上交了數千對馬耳朵!
當那些馬耳在雨季後被攤到中堂前時,給建康上下帶來的震動遠超想像,很多人專門從外地趕回來,就是要看那幾千對馬耳朵。
這個假,想做都做不得,江左數十年間,何曾見到如此規制的戰馬?
更不要說是一戰之倒斃了。
只能說,劉御龍總是能整出點新鮮玩意。
故此,這一戰的影響毋庸置疑,從淮上諸軍與流民塢堡,到建康朝堂,再到江左尋常百姓,即便是再苛刻的人,也無法否認劉乘幾乎拯救了整個下游防線。 而相較於淮上與江左民間的心有餘悸,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則再度擺到了建康朝堂之上,該如何賞功?
尤其是升遷路線被卡住的劉乘。
就在建康這裡為難到極致的時候,伴隨著雨季的結束和劉乘對淮上泥濘的收拾,好像是商量好的一般,衛將軍劉乘和大司馬桓溫幾乎是同時上疏,前者自請,後者推薦,請求讓劉乘轉任建康相關職司,總攬江左土斷事宜。
劉乘甚至還在奏疏中稱讚了謝萬與郗曇的稱職,講述了彭城-琅琊-泰山體系與壽春河口體系的穩固,表示淮上之事完全可以交給兩人,他願意放棄兵權主動回歸建康推行土斷。
建康當然不傻,最起碼有不傻的人在。
其實,只要將劉乘和桓溫視為一體,局勢便豁然清晰起來,這純粹是西府已經被桓溫從裡面掏空又吃干抹淨了,而北府委實有點遠,只好先通過掌握後勤、控制揚州的物資,繼而從根本上掌握住西府,北府也能從容自後勤入手,那整個江左也就是桓溫的了。
到時候,桓溫執荊襄、西府,以北府為右翼,以關中為左翼,合而出中原擊鄴城,一舉而定,回身便是宣王疊加文景的三重功績與身份,自然可以從容四辭四讓,取而代之。
意識到這一點後,建康這裡自然要全力阻攔。
然而,這件事並不是那麼簡單的。
政治要講規矩,尤其是江左現在處於弱勢,更需要講規矩,不然誰燒心誰知道。
那按照最基本的政治規矩,劉乘取得淮上此番防禦戰的勝利後,你得給他賞功,而現在,郗曇和謝萬也都有功無過的情況下,即便是想讓他代替謝萬也都不合情理。
相對來說,土斷提高稅基這種事情,放哪裡也都是無可辯駁的正經國事,只是因為太難、太繁重,平日裡沒人敢幹而已。 如今人家大功臣自願放棄兵權回江左做這種辛苦繁重的國事,就更顯得讓人無話可說了。
這就是陽謀。
建康這裡,很多資歷深厚之人已經認定了,不管江左這裡如何拖延、設置如何巧思,只要劉乘和桓溫自己沒改主意,然後桓溫持續施壓,此事基本上就躲不開了。
最後無外乎就是雙方撕扯到什麼地步,會不會造成一些慘烈的危機而已。
也正因為如此,劉乘此番請病歸京口家中,也被認為是施壓和表態的一部分……好吧,其實就是這樣。
至於南園如何聚集了那麼多人?
當然不是探病,劉乘身體倍棒,一眼而知……來的人裡面,打探消息的,尋求政治勾兌,傳話的,做社交的,應有盡有……專門來打牌的說不定也有。
「慕容垂何許人也?」算是這些人中年紀、資歷比較靠前的孫盛率先好奇發問。
「當世韓白。」劉乘脫口而出,當然也是在說大實話。
「如此厲害嗎?」孫盛明顯一驚。
「當然如此。」劉乘立即肅然起來或者說立即開始自我吹捧起來。「我自十八歲籌謀軍務,不敢自詡天下名將,但也算是經驗老道,此番與慕容垂迎面而戰,幾乎是殫精竭慮,除了一開始的詐降之策,始終不能斷其第二指。而汴水交戰,水火併發,船騎往來天時、地理、人情,儘量算計,卻始終不能獲得上風,最後對方也從容而退……
「若是如此,或許也最多說棋逢對手,然則,我以本土之軍守本土,而彼以河北之士跨數千里來攻,我仗著船隊之利倚河而戰,彼輩又是強違天時出兵,猶然如此,可見其人用兵之能,還是比我強一些的。這天下比我強一些的用兵之人,無外乎二三人,天下前三,不是當世韓白,又算什麼呢?」 孫盛默然片刻,沒有問剩下兩個人是誰,而是繼續來說戰事:「此戰燕軍果然有攻彭城、壽春的意圖嗎?」
「應該沒有這個意圖,但可能會攻下。」劉乘依舊坦蕩。「此類名將,就是因為能為常理所不能為……若不是一開始兩位中郎、袁龍驤、謝東山恰好都在一起,能支援迅速,真不好說局勢會敗壞到什麼地步。」
孫盛點點頭,沒有再問。
而孫綽,也適時開口:「御龍,聽人說,朝廷有意讓你接任西府?」
「我不知道啊。」劉乘茫然以對,卻又看向謝安。「若是如此,謝中郎往何處去?陛下樂見中郎棄兵權嗎?」
謝安默然不語。
孫綽見到這一幕,心下一突,立即意識到,自己耍小聰明提供的這個方案恐怕沒有顧及到高層內部更複雜的局勢。
孫氏兄弟的政治立場,當然是四面皆友的居多,不會將某一方徹底得罪到死,哪怕之前孫盛跟桓溫決裂,也是先有一份香火情和軍功做倚仗的,孫綽更是八面玲瓏。
但如果非要給他們貼政治標籤,讓他們選邊站,兩人首先還是更傾向於江左的,而江左內里,相對於孫盛稍微傾向於皇帝,孫綽則明顯是跟親家王述保持了一定同步。
最起碼,孫綽此時的建議,可以代表王述的意見。
反正西府被你們掏空了,那我們認了,西府從頭到尾完全讓出去。
然而,問題在於,只剩下這一條線的陳郡謝氏,和只能倚仗謝氏獲得一絲名義上軍權的皇帝又同不同意呢? 「仲產,你阿爺怎麼說?」劉乘見狀,心下失笑,卻繼續茫然來問另外一人。「尚書台到底要如何安置我?到底許不許我回揚州土斷?」
「我阿爺說,衛軍此舉名正言順,沒有道理阻攔,應該允許。」王臨之坦然而對。
「這倒是王白虎的做派。」謝安終於笑了一下。「光明正大的事情,順理成章的事情,沒道理攔著,況且本就沒有法子阻攔。」
孫綽面色不變,再與剛剛上任的御史中丞高崧對視一眼後,心下卻已經徹底無奈。
非只是他,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意識到了——皇帝與冠族,冠族內部,針對此番桓溫的施壓和劉乘的軍功,已經發生了分裂。
王述、司馬昱等人,想犧牲謝萬和皇帝的軍權來換取進一步延緩桓溫對江左的整體侵入;而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內里是有明白人的,他們知道這一次是頂不住的,陳郡謝氏估計也不願意放棄家族對西府的持續影響力,所以乾脆選擇認可劉乘回到江左,主持土斷。
此外,小皇帝的脾氣這幾年大家也算熟悉起來,且不說他也不願意放開通過外戚掌握的最後一絲理論上的軍權,只他在宮中,估計還以為謝萬真能掌握一些東西呢!
所以,這位陛下非但想保住西府,估計對桓溫和劉乘也不願意讓步。
至於說,趁機起勢的投機閒散勢力,那到處都是。
最後,除了皇帝外,幾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意識到其他各方的目的,曉得整體局勢的複雜程度,並察覺到冠族執政團隊的分裂不可避免,繼而不免有人在往後的日子裡動搖起來,並改換門庭。
還是那句話,這叫陽謀。
————我是天下第五的分割線———— 昇平中,太祖御慕容垂而歸建康,與孫盛論天下名將。盛詢之:「垂當何也?」對曰:「天下勝吾者不過二三,今垂逆天時而擊,吾不得勝,自為當世韓白。」後盛以情狀告帝,帝陛見太祖,問曰:「衛軍之將才,只得天下第四耶?」太祖思慮再三肅然對曰:「不過第五。」帝不解:「何類勝第五者不過二三?」太祖乃曰:「苻雄生平未與垂大交戰,可並之。」帝遂以桓、苻二慕容為天下名將,記於衣底。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