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復知黃地厚(下)
第62章 復知黃地厚(下)
劉乘這個身份再入宮見皇帝,已經不需要做什麼額外準備了,見就見了,聊就聊了。
不過這一次,雙方並沒有在熟悉的東齋見面——雖然天色有些陰沉,眼瞅著要下雨,但劉阿乘還是在散騎常侍王臨之的帶領下卻轉入到皇宮最後面的華林園,並在這裡見到了正在彎弓射箭的皇帝。
皇帝兩歲登基,今年已經在位近十六年,按照虛歲來算,已經算是標準的十八歲了。
比之前幾次相見,更像是一個成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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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乘沒有上前行禮,而是束手立在那裡,先看著對方朝著二十步外的箭垛射箭。
你還別說,從中靶的角度來看,堪稱箭無虛發。
這天賦好像比某些人還是要強一些的。
一筒箭慢慢射完,劉阿乘立即鼓掌……不對,是拊掌而嘆:「陛下如此神射,足慰臣等前線將士之心。」
「是嗎?」皇帝扭過頭來,收起弓箭,當場笑道。「可是朕習射這幾月勸諫者不勝枚舉。」
「彼輩皆可笑之人,不知青天高,不曉黃地厚。」劉乘張口就來。「但做無端無畏之大言。」
「其中包括我母后。」皇帝繼續笑道,似乎想看劉乘如何應對。 「雖太后執政十餘年,堪比古之賢后,當陛下之前,亦只是一尋常溺愛獨子之婦人,有此無端之言語亦屬尋常。」劉乘面色不改。「國家南渡以來不過稍安數十載,而自石趙崩裂之後,這十餘年更屬大爭大亂之世,所謂中原墟丘,百里無人煙;河洛之道,數年路伏白骨;便是燕國首都,也曾全城塗腥。
「當此局面,非北方武夫持金戈於前,哪得後方安穩?陛下願意持弓演武,稍散舊時余瘴,太后也當體諒才對。」
「太后只是憂心我舞刀弄槍射箭,傷了身體。」皇帝大概是覺得有些人話重了些,反過來又做維護。
「人之常情。」劉乘繼續點頭道。「何況褚大都督與兩位謝安西依次亡於北伐道途,所謂前赴後繼,方有建康片刻安穩,太后有顧慮也屬尋常……只話反過來說,若是有些事情危險就不去做,那為何一褚二謝連番如此,謝中郎還要繼續赴任呢?」
皇帝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誠如衛軍此言。」
隨即,稍微頓了一下,這位做了十六年皇帝,成年人模樣的天子便摒棄了這個話題,重新開口:「這次看到衛軍表奏,言謝中郎威加海內,甚為感佩,我準備晉升他為平西將軍。」
「理所應當。」劉乘面色不改。
這個時候,兩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頭頂落下的雨滴,很顯然,秋雨將至,天氣要轉涼了。
而在幾名內侍的引導下,皇帝與劉乘、王臨之轉到一個亭子下面,前者將弓箭和身上的皮套取下,也不交給內侍,只隨手扔到亭子外側柱下,落座於亭內石凳上,並朝劉乘做了邀請。
很顯然,這是一個新式的亭子,脫胎於蘭亭那種自帶坐臥石制家具的設計,只是少了流觴曲水的水道而已。
這種亭子從出現後不久,配合著那種高背名士椅,很自然的就流行開,並在十年間漸漸成為主流,聽人說,河北那邊也多是這種東西了。
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劉乘在皇家園林看到這些東西,竟然有了一絲恍惚和混亂,只是面上沒有變化,反而只是一拱手,便毫不客氣坐了下去,只王臨之立在了亭子裡面兩人側面。 其餘內侍宮人侍衛,還在外面小雨中稍立。
「郗中郎此番雖也有功勳,但他到底剛剛上任,且家門資歷都是極高的,倒也不著急晉升位階。」皇帝繼續侃侃而談。
劉乘依然面色不改,只是點頭——這關他屁事?
「至於衛軍本人,衛軍之前屢次上書,先是以淮北屍骨未靖,有時疫風險,讓朝廷暫時不要封賞,又在夏末秋初自請轉任江左,推行土斷……我也問過許多人,他們都說土斷之事百利而無一害……果然如此嗎?」皇帝遲疑了一下,終於來了最關鍵的話題上。
「怎麼可能百利而無一害呢?」劉乘笑道。「於被從白籍化為黃籍之百姓,從此要交稅賦,反而百害而無一利了。」
「這倒也是。」皇帝也笑了。
「實際上,土斷最大的要害,就是要安撫和確保這些改籍百姓不出亂子。」劉乘肅然起來。「而既然要如此,一來就需要有隨時動刀兵鎮壓的決斷;二來就必須要保證公平,讓這些人說不出話來;三來,還要察之以情,嚴肅執法之餘,對確實困苦卻又陷入羅網之人予以額外之開釋補助……」
「原來如此。」皇帝似乎有些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直接打斷了身前大臣。「朕對土斷也是支持的,只是衛軍,卿自擅長軍務,土斷之事何必勞動你更易北伐之志?」
原來如此。
劉乘心下恍然,瞥了眼已經被雨打濕的那副弓箭,卻又不由失笑:「陛下若是這般問,其實臣剛剛已經答了。」
皇帝明顯一愣,本能去看立在一旁的王臨之,而後者只是茫然搖頭。
這下子,皇帝也有些心虛起來。 劉乘沒有心思與對方打啞謎,徑直來言:
「土斷這件事情,首先就要冒著民眾造反的危險,就需要有軍略和用兵的經驗;
「其次,真正土斷起來,想要公平公正,就不得不動那些侵犯國家、公產的權貴,這就需要與江左權貴沒有深切的聯繫,或者敢於摒棄這些聯繫,這樣才能整飭地方莊園,並嚴刑峻法處置地方官吏;
「再三,土斷的對象是白籍百姓,而臣出身於淮上流民,入仕之前也曾一度為京口白籍,曉得百姓內里所求所需;
「再四,土斷之根本目的,在於重塑江左稅賦,集合物資於朝廷、前線正該趁勢而為,建立後勤轉運制度,這就需要與西府、北府對接,這恰恰是臣之前經歷適宜的;
「最後,土斷這麼複雜,一旦開展,其中情勢發展糾纏,必然混亂,是需要資歷和經驗的,而江左之前唯一成功的土斷,恰恰是臣在琅琊所為,稍可比擬的天師道莊園入賦,也是臣一力為之……」
話到這裡,其人乾脆肅然起來:「換言之,此事非臣不能為!」
皇帝聽到前面還好,聽到最後一句,只覺得腦中熱血一涌,當即來對:「天下事便沒有非誰不可!」
說完便後悔了。
劉乘笑了笑,反而語氣和緩起來:「陛下,你已經十八了,親政也已經一整年了,若是前兩年,臣自然會循循善誘。但如今,非要臣不顧事實,與你做哄騙轉圜,恕臣不能再為之……何況,北伐大業到了最吃勁的時候,江左黎民、淮上百姓乃至於天下黔首在側,臣也無法再顧忌什麼。
「土斷之事,非臣莫屬,便是另有大臣想要貪圖名望,自領其名,也需要臣來做輔弼!若指望他人能為之,這是視天下為兒戲!」
話到最後,態度依然決絕,而且說完這話,其人乾脆起身拱手:「臣最近稍感不適,就不將病氣染給陛下了,請歸家休養一二。」 皇帝面色發紅髮白,過了許久方才控制住情緒,起身來與外面侍立的內侍交待:「用朕的傘蓋,送衛將軍出宮,待會再來接朕。」
劉乘微微俯首行禮謝過,然後轉身走出亭子,毫不避諱,步入皇帝儀仗之下,便帶著這皇家傘蓋往外走。
這個時候,皇帝似乎是想和緩一下氣氛,也可能是想到誰的提醒,便在後面來喊:「衛軍,卿且放心,朝廷不會有功不賞,淮上五年之功,必有交待。」
你不讓我土斷,又死死把住西府、北府,拿什麼賞我?
而且事到如今,即便是給我西府或者北府,我也一定要土斷啊,不土斷哪來的錢糧供給後續北伐大業?
就是要土斷啊!沒有土斷就是不行啊!這有什麼好說的?不然我為什麼乾脆翻臉?!
劉乘心下無奈,乃至於無語,但皇帝這般說了,孬好是第一次從對方這裡得到政治承諾,總得表個態,便乾脆駐足立於傘蓋下,然後指著傘蓋外並不是很大的雨水笑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陛下淋過雨嗎?」
皇帝茫然一時,但多少曉得對方話里有意,而且十之八九是不滿,乃至於有些嘲諷之意,於是其人只是勉力笑對:「誰沒淋過雨?」
劉乘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度拱手,便在傘蓋下揚長而去。
人一消失,皇帝又後悔了……怎麼就又到了這種程度?明明舅公很早就專門跟自己說了,即便此人未必忠於皇室,但既然當年離開桓溫單獨出鎮淮上多年,卻是牽制桓溫的最佳武力之任。
用好了是郗鑒,用差了,那也是平王敦之亂時的蘇峻,先平了王敦再說。
然而,後悔之餘,皇帝甚至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因為他怎麼想怎麼覺得,都是對方忽然翻臉,或者就是抓住了土斷之事,一絲一毫不做動搖,這才導致了今日的不歡而散。 為什麼呀?非得要親身執掌土斷,甚至都懶得聽自己後續給他的安排!
可是另一邊,皇帝到底也有點自知之明,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將本可以拉攏的人推出去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好像責任又出在自己身上,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因為自己沒淋過雨?
一念至此,其人緩緩從亭子裡走出來,在王臨之詫異的目光中立在並不是很大的雨水下,擡頭望了望天……這、這,淋雨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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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營淮上五年,中稍過建康諸園林,見亭皆仿昔日蘭亭規制,乃喟然顧眾人:「蘭亭已十載,淮上又五年,天下何來五年輕易,十年虛度?北伐之志不可忘也。」乃力辭開國公,一意上疏求土斷事。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