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西有若木(下)
第317章 西有若木(下)
劉乘說到做到,先隨著桓溫一行人從蕪湖進抵宣城,然後在城北一處溪水旁參加了桓雲的葬禮,並祭奠了桓彝。
從容不迫做完這一切,然後來不及與郗超、羅友那些人細細交流,便立即啟程折回,準備往建康匯報。
來的時候是跟袁真、謝安、桓歆夫婦一起來的,走的時候卻是跟謝安、郗超、王坦之這三人一起走。
謝安是實際上的副使,當然要回去,建康那裡實際上得向諸位執政和皇帝那裡雙頭匯報;
郗超是要去見他爹,順便作為桓溫這邊派遣的使節去與那邊做溝通、觀察,說不得還要記小本本,罷免幾個敢齜牙的京畿大員以振大司馬之威,也就是桓溫欽定從地方派遣到京城的欽差大臣;
至於王坦之,純粹是眼下這個情狀,這廝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反而是高崧沒著急回去,一直留在這邊做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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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會稽蘭亭名士相隔多年,再度同舟————也就是桓溫這裡還要張羅事情,少不了吹吹打打的,桓伊不得不繼續留在這邊張羅一段日子,否則這個時候讓桓野王吹個笛子,來個《上巳賦》,四個人擊掌而歌,所謂「吾與子同乘一舫,舟搖搖似乎流觴」,那味可就太對了。
當然,即便是不考量這個當日故舊的情分,四人之間似乎也有足夠的共同話題。
唯獨四個人很快發現,他們中具體某個人想跟特定的一人討論一些敏感話題時,都要顧忌最少另外一個人。
有時候還要顧忌倆。
於是乎,這四位大眼瞪小眼————劉乘和謝安在船上,倒也真不至於無話可說,最差也能一起調侃王坦之嘛,不停問他到底有沒有被人當雞蛋碾,有沒有學他爹宴席中忽然立起身來到牆角罰站?
但正事是一句話沒說。
好在順流而下速度快,四人當日就抵達石頭城外的渡口,然後因為各自有所負擔,所以立即各做各事,各找各家去了。
只說劉乘。
不出所料,建康的這些冠族執政們,曉得桓溫同意暫不入洛中後,自然欣喜;看到移鎮歷陽四個字,當即頭暈目眩;知道這位大司馬不管朝廷應不應,都會在安葬完弟弟後,直接走牛渚轉歷陽等待司馬昱後,卻又陷入某種詭異的遲疑與沉默中。
怎麼可能立即同意呢?
不過,劉乘也沒有慣著他們,直接告知,如果最終司馬昱沒有去見桓溫,並以這些核心條件達成妥協,那麼同樣騎虎難下的桓溫將會要求袁真和自己分別折返舒城與壽春,點
驗兵馬,匯集建康。
到時候,甭管是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咱們就如淮上沙渦分流,再如玉石俱焚O
這是最後通牒。
下達完之後,劉乘就滾回南園整理自己的《演義》書稿了。
接下來數日,冠族執政們如何討論局勢不說,建康城明顯陷入混亂,並上演經典劇情很多人開始讓家族年輕子弟們帶著那些未成年的子侄離開建康,往江左深處躲藏或者往各處交通要道處的別業莊園做觀望。
而很快,城內剩下的這些士族們也如無頭蒼蠅一樣聚著團亂撞、亂跑。
比如之前一度離開南園的庾蘊,果然又回來了,說是劉御龍這邊的炭火足,住了舒坦,而且人家還不是白住,還幫著劉吉利跟已經聚集的上師們,包括支道林一起討論新的天師道方案。
有模有樣的。
劉乘已經決定了,就憑人家從秋日開始,反覆往南園這裡折返跑的步數,搞土斷的時候,孬好捎帶著他一起干,然後給個兩年清貴的結果。
與此同時,其餘來打探消息的,做私下勾兌的,更是數不勝數————規模也遠超秋日,看得出來,在沒有抵抗核心旗幟鮮明站出來的情況下,大部分士族都其實已經做好了進一
步屈服,或者接受下一步現狀的準備。
實際上,直接去蕪湖弔喪的更多。
也算是客觀為建康爭取時間了。
當然,抵抗的聲音也若有若無的,並且在這場明顯混亂的匯演中時不時傳出來。
比如說,有傳聞講,桓溫給太原王氏留了進一步餘地,他讓王坦之回來詢問尚書令王述,願不願意接受聯姻?桓溫姬妾不斷的,而王坦之的孩子也不小了,就想從這裡約個婚姻。
而王述對著坐在自己腿上的長子,給出了一個堅定的回覆—太原王氏這種高門,怎麼能跟桓溫那種、那種家族聯姻呢?於是堅決拒絕。
且不說王坦之坐在自己親爹腿上說的話,如何傳出來。
關鍵是,王述作為尚書令,作為此番桓溫最針鋒相對的那個人,大家需要你的氣節嗎?大家要的是你站出來領著朝廷忠臣跟桓溫對抗到底啊!你展示氣節,拒絕聯姻,是不是先默認要放棄做抵抗了?是不是就默認接受讓出尚書令了?
聽人說,桓溫還許諾讓王坦之出任吳郡這個江左第一大郡?你怎麼也不一起拒絕?
這話沒法說,人王坦之是桓溫正經長史嘛,一碼算一碼,不建議深究,規矩不能壞。
真要說刺激性的新聞,還是宮牆之內————據說,十八歲的皇帝生平第一次情緒失控,狠狠發作了一番,謝安首當其衝。
不過,這些關劉乘屁事?!
建康這些人讓他去,他就去了,桓溫讓他回來,他就回來了,反正我盡職盡責了,也沒中間亂改條件,你們愛同意不同意,想玉石俱焚就玉石俱焚,大不了亂起來,老子在南園—北營這裡搞個鄉里守望,看能不能直接突入台城,不能的話就尋個船直接逃回壽春,再捲土重來唄。
你們自己內耗去。
當然,按照劉乘在內的幾乎所有有點見識之人的猜度,建康這裡估計還是會屈服的————他們從找到劉乘表示同意土斷後,就相當於跪了一條腿,沒道理此時桓溫再繼續施壓反而站起來,順勢跪第二條才是合乎人體力學的。
果然,隨著時間來到臘月,桓溫倒是心裡有譜,曉得自己不能被這些來弔喪的人纏住,乃是堅定的離開了蕪湖,準備前往歷陽,而幾乎是同一時刻,無數大小船隻自上游先行抵達建康,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建康朝堂終於決定屈服。
他們讓劉吉利來請劉乘入城再往會稽王府一敘。
對此,劉乘明確拒絕,並提出,必須由謝安、王坦之一起過來邀請,而且他入城前,郗超必須出城來到南園,這樣他才會動身,並且還專門指出,謝、王二人不得攜帶兵器,但自己要一如既往佩刀。
這當然不是嫌棄劉吉利政治地位不足,他巴不得將劉吉利往上抬呢,也不是擔心謝、
王兩位練成什麼武功秘籍,而是在刻意營造緊張氣氛。
屬於一種極限施壓。
眾人當然知道劉乘在做么蛾子,但無奈之下,也只能按照這個方案來。
這一日,劉乘依然裝模做樣,在郗超、劉吉利、謝安與王坦之,當然也包括庾蘊、僧支道林、虞存、伏系之、盧悚,還有十幾位上師在內的許多人詭異眼神中,當眾穿了一身皮甲,然後才在外面罩了冬衣,配上染金刀,騎上遼東大馬,帶著數十騎淮上騎士,往城中而去。
進了會稽王府,交流非常順利。
就一句話,他們認了。
「還有一件事情。」司馬昱面色淡然,繼續吩咐道。「一事不煩二主,待會準備妥當了,勞煩御龍隨幾位僕射、尚書入宮一趟,與陛下說清楚。」
劉乘茫然一時,四下去看,立即指著謝安來對:「東山去不就行了?」
「是說版送正式的台閣文書,我無官無職,憑什麼去送?」謝安兩手一攤。「倒是你算正經的侍中,而且往後擔任二部尚書,這種版送也免不了的。」
劉乘點點頭。
這個事情,從規矩上來說確實如此,謝安不能去,包括司馬昱也不好去,甚至按照傳
統,自請辭呈的王述同樣不好去,反而劉乘的身份更對路一些。
但問題在於,天底下就這幾個人了嗎?身上有散騎常侍、侍中加銜的人這屋子裡還能少了?
無外乎是這些人曉得自己出賣了皇帝,但還需要皇帝替他們攏著人心繼續搞非暴力不合作的對抗;而且還擔心皇帝年輕,會遷怒他們;又擔心風水輪流轉,將來桓溫沒了,皇帝還在,記起來此事,再遷怒他們的子弟————所以讓劉乘進去,好指著鼻子說,冤有頭債有主,皇帝不要怨錯了人。
可以想見,之前皇帝發怒,跟謝安吵吵的事情應該是有影子。
對此,劉阿乘本可以拒絕,反正事是你們的事,老子一甩手,愛咋咋。
甚至走到這一步,皇帝那裡,也肯定被謝安狠狠教育過幾次,或許面子上會有為難,根本上則應該也不用擔心。
只是,謝安提醒的也對。
他劉乘要土斷,要北伐,要做這種大事,得罪人的舉止海了去了,而且他已經在這件事情上反覆堅定的表明立場,就是要站桓溫,而且儘量維繫住了這邊冠族的聯合體系,這個時候,難道還指望不得罪皇帝?
今天如果因為將來皇帝可能的遷怒而遲疑於尚書令任免的版印,明天你要任命太守,任命將軍,就別怪這屋子裡誰忽然給你下個絆子。
反過來說,今天皇帝都能壓下去,尚書令都能攆走,最起碼這屋子誰還敢在他土斷中搞一些有的沒的?更不要說直接震懾那些建康二品甲門了。
一念至此,劉乘雖然知道是這種陽謀,但還是點頭應許。
眾人就在這裡寫文書,除了王述本人的辭呈,其餘都以諸位重臣聯名的名義聯合上表。
所謂其餘,乃是說對桓溫錄尚書事移鎮歷陽總統十州的建議,對高崧領尚書右僕射的建議,對劉乘二部尚書領京口戍衛的建議,對范汪轉吏部尚書、王茂之轉廷尉的建議,對謝安以中書侍郎領江左安撫大使的建議,對范寧以散騎常侍領江左倉儲巡查大使的建議,對劉吉利以殿中侍御史領天師道、佛門改制全權大使的建議。
原本還有王坦之出任吳郡的任命,卻被劉乘當場拒絕。
他當眾公開來言,這件事是他與大司馬的建議,屬於他土斷江左流程的一部分,他會等到土斷正式開啟後按照之前討論的權責方案予以推薦。
雖然曉得是要明白展示權威和說明是他本人對太原王氏的恩義,但這種情況下也無人反駁。
文書整理好,雖然不是在尚書台內,可還是本能讓尚書左丞江彪審閱,然後王述、王彪之帶頭按照順序簽名,兩人寫完才反應過來,卻只好讓司馬昱落位到最後了,待所有人簽完,便一起動身往宮城而去,大部分人都先隨著王述幾人進入尚書台,孫盛則先一步往東齋去,彼處是理論上已經親政的皇帝日常辦公所在。
片刻後,得到訊息,配著染金刀的劉乘便從鴉雀無聲的尚書台出發,帶著兩份文書也往東齋去。
抵達此處,皇帝已經在這裡,屬於中書省的孫盛、王臨之也都在,想來孫盛已經告訴皇帝一切了。
果然,這位大晉天子看完一系列文書,只是似笑非笑來做嘲諷:「衛軍,這些東西都是尚書台議論出來的結果?否則如何有這麼多重臣聯署?」
這只是上表,按照理論上的流程,尚書台的討論應該在你這個皇帝首肯後,中書省下詔用印,抵達尚書省後再展開————而劉乘也本可以用這個說法做敷衍。
然而,這位衛將軍想了一下後,乾脆搖搖頭:「這是大司馬和臣提議,江左諸冠族議論後,一致同意的,所以才會有聯署上表。」
「諸冠族是什麼?」皇帝似乎抓到了一個把柄。「朝廷不該有制度,以朕的許可、中書省的詔令、門下省的傳遞、台閣的議論為本嗎?他們如何能擅自在朕之前做出決議?」
劉乘看了一下皇帝,面色如常:「陛下如果連江左冠族是什麼都不知道,那恕臣直言,中書省的諸位都可以一併摒除了,因為自南渡以來,江左實為諸冠族聯合執政,而司馬氏亦為其中之一————譬如之前十餘年,乃是會稽王為司馬氏之領銜參與執政,如今正是陛下親自代司馬氏為之。」
此言一出,孫盛愕然抬頭不說,皇帝也懵了一下,然後不知道想到什麼,在座中沉默了下來。
過了很久,其人方才面無表情示意,讓孫、王二人寫詔令,然後提筆在許多份任命文書上依次簽名許可,其中關於王述的辭呈與桓溫的任命,還專門喊來了符寶郎,用了一個讓劉乘還算熟悉的印璽。
須臾片刻,劉乘帶著一系列加了皇帝批准與用印正經中書省的文書回到尚書台,然後依次在尚書省重新一式三份譽抄版制、用印、加符。
尚書台內,無數尚書郎與令史,往來不斷,卻都如臨大陣,噤聲小心。
在這些人看來,這幾乎已經是天變了。
我是變天的分割線昇平末,大司馬臨歷陽,欲自錄尚書事,謝安以之解宮中,帝聞之怒,謂安曰:「自古可有如此事?」安對曰:「甚多。」帝默然。
《魏晉春秋》.孫盛昇平末,公臨歷陽,遞台閣宮中,欲卸王述尚書令而自領。台閣議論,皆以為可,乃以劉乘呈宮中。帝聞之忿,質曰:「台閣何以自專?」乘對曰:「冠族聯之,所以自專。」帝再質:「朕得非皇帝耶?」再對曰:「渡江以來,司馬氏亦只冠族一席耳。」帝默然。
《漢晉春秋》.習鑿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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