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伏燭龍(續)
第76章 下伏燭龍(續)
昇平五年,伴隨著春雨如油而潤世間,江左很快進入春耕時節。
當此時節,桓溫高據歷陽,先從容給自己弟弟桓豁升格為鎮北、桓沖升格為安西,然後明顯想進一步樹立權威,便一時遲疑於御史中丞這個要害職務。
對此江左也是用盡了手段,拿出一個個人選擺上來,讓桓溫一時應接不暇。
有推薦郗愔的,自然被否了,這位的中領軍沒必要動。
還有人推薦了王蘊,也就是王述的從兄弟,也被否了,桓溫氣都沒消呢,能許諾王坦之繼續廝混下去已經給臉了。
也有人推薦王羲之,這資歷肯定夠了,但太遠了吧?他願意來嗎?來當然歡迎,先放著。
這種情況下,劉乘都裝模作樣向桓溫推薦了孫盛,引得老頭多瞅了他兩眼……孫盛想要當官,自己過來陪著打三國殺啊,啥時候要你來遞話?我跟孫安國認識的時候,你在幹嗎呢?
而很快,謝安便從朝廷內里這邊提出一個想法,那就是既然連續退去了謝奉、謝聘兄弟,江左土族不安,不如從江左土族中選一個人出來。
這當然很有道理,立即說服了范汪等人。
且朝廷那邊將五六個人選擺上來以後,你還別說,桓溫還真看中了一個人——顧悅之。
這是本土大族,出身和資歷其實稍微差了一點……首先,他不是吳郡顧氏的嫡傳,吳郡顧氏的嫡傳喚作顧淳,也在人選中,在沈勁之前擔任右衛將軍的就是這位,而顧悅之只能算是晉陵分支;其次,他的升遷有點緊巴,年紀是到了,但之前被殷浩牽累,一度被貶斥到縣令一層,登堂入室那一層的官職經歷有點不足。 不過,此人也有優勢,那就是他跟司馬昱、殷浩那幫人關係很好,尤其是早年殷浩擔任揚州刺史時,此人擔任過別駕。
而這廝最出名的一件事,乃是前幾年殷浩從流放地遷墳改葬時,其人也已經被牽累在無錫做縣令了,然後在其他故吏都覺得沒必要的情況下,依然以故吏之身上書朝廷,歷數自己舊主殷浩在壽春的一些功勞,恢復了這位昔日風雲人物的政治待遇,使得自己舊主得以免於以庶人之身回到家鄉安葬。
一時名聲大噪,司馬昱也將他提拔了起來,這兩年自然官運亨通,跟著上來了。
桓溫這個人性格就這樣,要是栽了一跤,看誰都像是嘲諷他,但現在志得意滿,那氣度沒得說……於是便召見顧悅之,見了一面,打了一局三國殺,然後非常滿意,便推薦此人出任御史中丞。
大家分寒具,下餺飥,營造一個新的大團結氣氛。
對此,衛將軍劉乘毫不遲疑端著碗撈了一份,乃是聽到消息當日便向瓦官寺的顧宅發出了徵召,說土斷需要人專業畫地圖,顧中丞那位十三四歲喚作顧愷之的兒子雖然年紀小,卻聽說特別擅長畫地圖,冒昧請他來幫忙。
也算是響應桓溫在歷陽搞的江左大團結了。
且說,事到如今,劉阿乘的少年門下已經很出名了,尤其是王臨之、范寧、謝玄、王獻之,還有漸漸江左聞名的桓伊、朱序,甚至本朝孝子朱綽跟北燕孝子賈活三箭定勝負的事情都很出名,也算是成材率極高了。
江左不可能不對劉衛軍這種用人方式有所改觀。
於是乎,在諮詢了真正信任的對象韓伯之後,新任御史中丞顧悅之就把兒子送到南園去了。
這只是個小活。
春耕繼續,劉乘的土斷之任,也同時按部就班的,沒有半點著急,也沒有半點遲緩的繼續推動了下去。 天師道改制方案,正式推出。
首先,當然不能說是朝廷做的改制,而是祥瑞!就在桓公兼錄尚書事那天,本朝天師道明師孫泰和樞機上師盧悚這兩人竟然在相隔數百里的情況下各自做了一個不同但相通的夢!
孫明師夢到了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在夢裡教他如何辨明真偽,洗鍊道法。
而盧樞機夢到了莊子!莊子他老人家在夢裡教導他,如何引導玄道思想,好連接妥當道門與朝廷還有凡俗、士人。
且不說這兩人的職責是不是有點混,你就說驚不驚人吧?而且算不算祥瑞?
於是乎,殿中侍御史劉吉利在與江左所有上師(不要問為什麼江左上師都在南園),進行了細緻的討論、思考、修行與感悟後,得出了一系列的條款,並於正月十八這一日,正式聯名上書朝廷,以求改革天師道,使道家延續萬世昌平。
因為奏疏中列了大約九條具體事宜,所以一時被稱為《天師道昌平九款》。
其一:天師道敬愛朝廷,憐憫百姓,承接老君,服務道人,布澤道眾,應該以忠君愛國,維繫天下穩定泰平,與儒學合而不同、分而不違為基本理念,進行修行與組織。
日後所有的改革、調整,包括條款執行,都應該以此為基準。
其二:朝廷應該以土斷的方式,正式承認目前已經為天師道實際掌控的莊園為道產,道產應該按照整體規模,徵收正常的,與本郡普通黃籍百姓水平類似的稅賦。
部分剛剛建立不足五年的道產莊園,應該予以白籍待遇。
其三,明確道籍,確立道人、道眾,俗家修行者的身份差異。 只有入了道籍的人,才是道人,只有道人才有資格管理道產,並被推舉、任命為上師,享受品級待遇,參與天師道內部教義討論和人事推薦、管理。
道眾是依附於道產的正常百姓,無論黃籍白籍道人都應該妥善管理,依照教義好生對待。
俗家修行者是心慕道家但沒有成為道人,且有自己的家庭、財產,應該遵循教義行事,但與天師道無隸屬關係。
道籍由左民部指定樞機團管理。
其四,無論道人、道眾、俗家修行者,都不禁婚姻,但道人應該嚴守殺、貪、淫、妄、奢諸戒。
其五,明師-樞機-上師團制度是極好的,但應該更好。
要進一步明確明師-樞機-上師,以及道產內部管理人員的品級,予以他們類似於朝廷爵位的賦稅減免,並且對他們的子嗣予以同等出身的待遇,納入九品中正制允許他們正常做官、從軍。
上師,尤其是主管各郡道產莊園的上師,都是代天宣化救濟,不應該是世而襲之,所以要在擁有道籍的天師道直屬道人中選拔,並如同朝廷官員一般形成流官制度。
任何年滿十八歲的信眾,都可以在家人同意的情況下,決定是否加入道籍,成為道人。但天師道應該根據自己的道產,決定道人的總體數量,予以每年納新之定額。
目前所有的上師、樞機上師、明師,都是五年前天師道新制度的開創者,也是今日主動改革天師道的得道高人,應該予以尊重,他們的地位維繫不變。
上師團內上師須朝廷任命才能生效的舊制不變。
其六,朝廷應該鼓勵天師道吸納流民,開發新田,設置新道產,並予以穩定的,甚至是超過朝廷土斷標準的白籍優惠力度。 其七,廢除入教時的男女合氣,廢除無倫大會,逐步恢復道眾中的男女婚姻自由,婚姻之後,自動立戶,且應該按照正常百姓一般,在道中予以授田,恢復男耕女織。
子女隨父母入戶籍,只有沒有能力養育的孩子,才納入公養。而如今已經公養的孩子,朝廷也不應該苛刻,應該繼續允許道眾混養奉納,以求生存。
其八,編纂儀典,正規化各類齋醮儀式,摒除靈媒、巫鬼淫祀。
朝廷應該設立正式的道場,並定期且只能尋求天師道明師主持國家級齋醮大典。
其九,長生之道實人之本途,而漫漫長生之路,分歧極多,應該相互尊重,基層百姓、道眾燒符水,吃符米,以求安泰,都是正常的需求,朝廷不應該干涉。
金丹、仙府、閉練這些傳統修行道法,只要不干涉到道門之外,也應該尊重,允許道人和俗家修行者自己去追尋。
九條既上,朝野震動,尤其是朝廷公開將九條宣示於下,徵詢天下建議。
紛亂中,孫綽第一個跳出來,對這九款予以了極大的認可與熱情。
這可真不是在搞投機,要知道,哪怕是孫綽也是有自己理想和思考的,孫興公從一開始還年輕時談玄論道起,就堅定的認為,一定要走儒釋道合一,三教可以不同但絕不相違的路線。
現在,信眾最廣,跟談玄上下呼應的天師道制度化後公開以此為指導思想,他當然要發自內心的鼓吹起來。
不只是孫綽,很快消息傳到江左腹地,據說年前得了一場病的王羲之都坐不住了,發文來討論,說朝廷應該把洞天修行之途也公開納入款中,洞天是真能成神仙的。
如果說王羲之信仰堅定,只是從道法技術層面做討論,整體上是推動向的。 這九款一出來,直接把另一位名士、文宗許詢給弄破防了……許詢一開始是信道的,但是後來信著信著,今天看到誰家冒出個騙子靈媒,明天隔著浙江看到杜明師家裡搞個大會,雖然沒法公開批評,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跟修身養性成仙弄不到一塊去,所以他現在已經慢慢開始信佛了。
然後忽然間,朝廷和整個天師道的成名道人一起跳出來說,之前那些確實是錯的,而且我們改了,我們現在修道和談玄一點都不相違,我們要一起求長生了。
那我許文宗之前這幾十年在儒釋道中的搖擺、思慮和掙扎算什麼?
你們不能這樣啊!
我下船了開始揚帆了?還說之前不是沒有,是沒看到?
於是乎,其人連番書信,給已經退休的杜明師,給王羲之,給孫綽,給桓溫,給僧支道林,給一見如故的知己的孟嘉,甚至給郗愔、劉乘都來了信。
或是指責對方誤導自己修道,或是講述自己之前幾十年思想上的苦悶,或是描述自己早很多年前就對玄與道不能合一的疑惑,或是質疑對天師道道人的過於嚴密的管理,或是詢問對方修道是否有所成?
慌亂失態,溢於言表。
收到信的時候,劉乘這邊其實已經快隨著春耕勝利收官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他的改革,是順乎歷史潮流的……閉著眼睛都能想到,無倫大會子女社會化撫養這種東西,乍一看是超前,但本質上是在仿效落後的、墮落的士族莊園生活,將道眾男女視為奴客,其實是一種落後。
尤其是宗教本身烏托邦的理想,更容易跟這些產生衝突。
原本歷史上,莊園經濟還沒徹底崩塌呢,還沒大一統呢,寇謙之就進行了專門的改革,將這些東西給大略改了。 劉乘這裡,無外乎是順應歷史潮流之外,增加一點制度化、細緻化,包括能夠匹配他接下來土斷方略的東西。
所以,這次改革,整體上註定是進步的,合乎潮流的,也不會遇到太大阻力……或者說,可能的阻力其實就是那些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掌握了多大力量的上師們,但這些上師們,也不過是五年前才借著劉乘的東風推翻了本土道門的剝削,自己直接掌握道產、道眾而已。
且很快迅速內鬥起來。
怎麼可能有什麼強烈的、一致的反動覺悟?
有的話也在桓溫面前、士族面前、朝廷面前,劉乘那已經聚集起來的七千兵馬面前縮回去了。
實際上這些人已經在曉得自己孩子可以學其他士族做官後,顧愷之和諸謝都到了以後,爭搶著將自家孩子送過來了,指望著劉尚書拉一把呢!
但是,劉阿乘也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他依然小瞧了這次看似輕鬆的改革意義。
因為這年頭是真有人信這個的,而且信的人特別多。
對於劉乘、桓溫、謝安這些人來說,這、這、這算什麼啊?無外乎是個開胃菜,是土斷的前奏,是春秋匯演時先上台背誦的那些背景解說,說重要也重要,但不重要也就是那回事。
可是對人家真信的人呢?
尤其是南渡以來,玄學成為名士,甚至整個大晉朝廷思想界的主導,而玄學又是跟天師道看似不相干,實則一士人,一基層;一思想,一實際……所謂水面水下的關係。
歷史上寇天師改革時,玄學已經衰敗了,最起碼在北方是不足以支撐起思想界的,但現在,玄學依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當劉乘、謝安這些人理順了天師道架構、邏輯,摒除了那些明顯不對路的東西後,不但對道門信奉者帶來了巨大的衝擊,甚至對玄學思想也產生了巨大的衝擊。 但這種衝擊無疑是正面,受歡迎的。
連發瘋的許詢其實都是在問,你們為什麼不早改?我早就覺得不對了!
這個問題其實也好回答,真心信這玩意的人,天然疏離權力,又畏縮於這些東西,而只有真正的執政者,在有著強大的政治推動力的時候,才願意且能將它整理妥當。
寇天師也是靠著崔浩才搞成的。
那麼問題來了,劉乘骨子裡不信這個,而且離開江左去了淮上五年,哪裡能夠得著這些?還關注江左思想界的困惑?
倒是謝安,你不是名士嗎?不是江左名士代表人物嗎?怎麼也沒注意到這些?
你不會做名士就是養望的同時去躺著,不會是根本不信這些吧?
唯獨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按部就班從政治上了結此事,繼續土斷才是正理……至於說什麼思想界大動搖、大解放,甚至會不會催生思想革命,愛誰誰吧!
反正不是我劉阿乘的歷史責任,我現在就是要土斷。
於是乎,其人按照計劃,帶著疲憊至極的盧悚去拜訪了註定已經在震動中的郗愔、郗公、郗領軍。
然後開門見山,將自己預備好的此事結尾,也是原本只是想著哄我們郗公開心,好爆他家銅錢,方便拿他家莊園在會稽土斷示範的小手段,給奉上了。
聽完之後,立在那裡不許坐下的郗超都快撐不住了。 他本質上也是信的,只是跟他爹對著來,走入另一側的佛門而已。
「這個洞天的事情我懂,代替右軍上奏嘛,可是莊……莊周做神仙這種事情,也能是我可以插手的嗎?」郗愔小心翼翼。
「不是領軍你插手,而是莊子託夢給了盧樞機,盧樞機根據道法推算,覺得領軍你最合適。」劉乘言辭誠懇。「莊子成神仙,意味著道玄合一,這是道門大事,而莊子指定領軍你來做,明顯是看到名士中領軍信道最誠,最可身兼玄道,所以託付於領軍……這事若是做成了,且不說領軍本人道途大開,便是將來也會有福報在子孫家門的。」
郗愔愈發小心:「那要請莊……莊子做什麼神位才好?可有教誨?」
「南華真人。」
劉乘本可脫口而對,卻只是來看盧悚,後者道貌岸然,撚鬚微笑以對。「這是夢中真人所示。」
郗愔如得了什麼敕命天責一般,長呼了一口氣,擡頭閉目,久久方才開口:「既然是真人天命,我先沐浴更衣,齋戒三日,只食籙米、籙肉,然後親自持奏疏面聖。」
眾人便要點頭。
而郗愔復又追加了一句:「等過些年,這些俗務妥當了,我要去一趟譙郡梁之間,尋訪太上老君與南華真人之仙遺,在那裡修道才對……你們怎麼不早說那些亂七八糟的都是偽信呢?害我誤修了多久?」
這信仰加持,劉乘在旁也不得不服氣,只趕緊點頭:「我們一定努力北伐,將譙梁之間化為熟地。」
郗愔這才滿意頷首。
二月上旬,在廣泛聽取了全江左社會意見後,朝廷基本上掌握了江左的輿論導向,於是稍作增補,其一,應前右軍將軍王羲之的建議,增設洞天為常見修行體系,補入正式款項;其二,應中領軍郗愔所奏,正式增加第十款,敕封莊子為南華真人,正式列為天師道神籍,以應玄道本一之論。 消息傳開,自然又是一番思想界的震動。
但這些跟劉阿乘沒有任何關係,完成了土斷的前置項目,也就是天師道新制後,雖然謝安在僧支道林那裡遇到了極大的困難,暫時沒法打開佛門局面,但其人還立即、正式開始了漸次土斷的工作,並推薦常璩出任晉陵太守。
消息一出,江左上下茫然一時,這人是誰?什麼名字來著?
便是桓溫在歷陽,也愣了許久,方才吐槽:「老蟲子還活著嗎?怎麼不來找我?」
————我是蟲子還活著的分割線————
太祖土斷江左,自晉陵始。晉陵大郡,首開京口,皆以為當用心腹。時人揣度,范寧既從太祖為副,必王臨之以任,臨之亦以為然。其餘孫綽、虞存、先外從祖蘊,亦頗多類。至二月,春耕稍濟,太祖薦蜀人常璩為任,江左皆驚。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郗公開祈福齋醮之始,建都壇,製作威儀,又請敕南華真人,晚年親持諸戒往歸譙梁,修行通達老莊,於是天下歸仰焉,道乃成。
——《太平廣記》.神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