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蝕潮
天沒亮透,隘口就響了。
不是魔物的嘶吼,不是魔刃碰撞的脆響,是密密麻麻的「沙沙」聲。
密得讓人頭皮發麻,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無孔不入。
林川猛地睜眼。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坡頂往下看,心猛地一沉。
界壁的裂縫,炸開了。
不是成建制的魔卒魔狼,是蝕骨魔蟻。
大的像拇指,小的像米粒,通體漆黑,口器泛著森白的光,正源源不斷從裂縫裡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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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啃過的地方,硬石成粉,枯木成渣,連瀰漫的魔氣都被啃得一乾二淨。
它們不先沖人,直奔陣基,專啃符文石上的靈力,口器啃石的細碎「咔嚓」聲,聽得人牙酸。
「操。」
李虎低聲罵了一句,鬼頭刀瞬間出鞘,刀刃上還沾著舊血痂。
剩下的三個人全醒了,個個帶傷帶血,熬了幾天的疲憊寫在臉上,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斷臂吊在胸前的老魏,臉上蹭滿灰的小周,後背纏著繃帶的大周。
加上林川和李虎,一共五個人,一個都沒少。
「分四個方向守,李虎西北,大周東北,小周東南,老魏守陣眼,別讓蟻群靠近靈石槽!」
林川沉聲道,聲音不大,卻足夠每個人聽清。
話音未落,第一波蟻群已經撞在了陣光上。
淡金色的陣光亮起,前排的魔蟻瞬間燒成了灰,可後面的蟻群踩著同伴的骨灰繼續沖,一層疊一層,像黑色的潮水死死貼在光罩上,瘋狂啃咬著陣光的靈力。
陣光開始瘋狂閃爍,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上!」
林川第一個沖了下去。
歸元境的靈力順著手臂湧進靈刃,他橫揮一刀,淡金色的氣浪炸開,最厚的一片蟻群瞬間被掃飛震碎,化為一灘灘黑泥。
之前要拼盡全力才能揮出的一刀,現在隨手就能打出,靈力穩得像自己的手腳,沒有半分滯澀。
可魔蟻太多了,密密麻麻無孔不入,順著褲腿往上爬,貼著刀刃往上竄,哪怕被震碎一半,剩下的依舊瘋了一樣往前沖。
一隻漏網的魔蟻順著刀刃爬上來,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
尖銳的刺痛炸開,被咬到的地方瞬間發黑。
林川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拍死螞蟻,刀刃貼著皮肉輕輕一刮,刮掉表層發黑的腐肉,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別讓它們咬到血管!」
他吼了一聲,「被咬到立刻刮掉表層毒肉,別硬扛!」
幾人立刻照做,各守一角,背靠著陣基死扛。
李虎揮刀狂掃,左腿還是被兩隻螞蟻咬中,他咬著牙劃開皮肉挑出螞蟻踩死,撕下衣襟隨便纏了兩圈,繼續揮刀砍殺,半步沒退。
小周被蟻群爬滿褲腿,嚇得臉白,卻死死擋在靈石槽前,揮刀的手穩得驚人。
他看著不遠處林川的背影,想起這人手腫成饅頭還熬了四天刻石頭,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林哥能扛住,他也能。
哪怕胳膊被咬了兩口,疼得嘶嘶抽氣,也沒讓一隻螞蟻靠近靈石槽半寸。
大周后背爬了一片螞蟻,他就地一滾拍掉蟻群,後背被啃得紅腫一片,卻依舊把陣角護得嚴嚴實實,每一刀都劈在蟻群最密處,像極了當初老齊護著他的模樣,哪怕蟻群撲到臉上,也沒亂陣腳。
老魏只剩一隻手能揮刀,好幾次螞蟻爬到臉上,他都精準用靈紋彈炸飛,哪怕胸口被蟻酸濺到燒爛了皮肉,也沒挪過一步。
他守了一輩子隘口,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兄弟,就算只剩一隻手,也絕不會退。
蟻群越來越凶,陣光忽明忽暗,東南角的光罩已經出現了裂紋,眼看就要崩碎。
一群螞蟻順著裂紋鑽進來,直撲手忙腳亂的小周。
林川眼神一凝,歸元境靈力全力爆發。
這是他突破歸元境才解鎖的能力——輪迴念力。
以道心為引,以執念為橋,借逝者之念,護生者之人,是拓海境也觸不到的領域。
他指尖勾動那塊刻著十二兄弟名字的石頭,一縷淡金色的念力飛射而出,掃過小周的褲腿,爬在他身上的蟻群瞬間化為飛灰。
可這股念力耗損極大,只是這一瞬的催動,丹田靈力就耗去三成,太陽穴突突直跳——輪迴念力借的是逝者執念,只可守不可攻,僅對無靈智邪物起效,對高階魔物毫無作用,每用一次都是在透支道心根基,絕不能濫用。
緊接著,他單手按在陣基核心石上,僅剩的七成靈力順著四百塊符文石流轉,陣基金光瞬間連成一片,東南角的裂紋瞬間彌合,陣光暴漲三尺!
金光掃過陣前,疊得最高的蟻屍堆轟然炸開,前排沖得最凶的兵蟻瞬間化為飛灰,貼在光罩上的蟻群被震得連連後退,陣前堆起厚厚一層蟻屍,像一道黑色的牆。
他單手按著核心石,目光掃過腳邊刻著名字的石頭,咬著牙沒鬆勁——不能退,退了,十二個兄弟的命就全白丟了。
可就在這時,裂縫裡的蟻群突然變了陣型,上百隻拇指大的兵蟻疊在一起,瘋了一樣撞在陣光的同一個點上。
陣光劇烈閃爍,剛彌合的裂紋再次出現,越擴越大,靈石槽里的靈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再有三息,陣光就要徹底崩碎。
林川眼神一凝,把體內僅剩的靈力全部灌進陣基,金光再次暴漲,硬生生把裂紋壓了回去,可他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角溢出一絲血沫。
這就是歸元境。
不是碾壓一切的無敵,是終於有能力,護住身後的兄弟,守住腳下的隘口,告慰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猛地從裂縫裡衝出來,體型比普通螞蟻大十倍,通體黑亮如鐵,正是蟻后!
它速度快得驚人,繞過外圍防線,直撲陣基中心的林川面門。
林川側身避開,蟻后撲空,轉頭一口咬在了他的左腳踝上。劇痛瞬間竄遍全身,被咬到的皮肉立刻發黑,毒素順著皮肉往上漫,很快蔓延到了腳脖子。
不遠處的冷清秋指尖猛地一緊,劍鞘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鎖著紫霧的靈力晃了一瞬,又被她死死穩住。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發黑的腳踝上,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他傷,她亦有感應,同生共死,從不是一句空話。
「川子!」
李虎大吼著衝過來,一刀劈下去,把蟻后劈成了兩半。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毒素只停留在皮肉層,沒入骨,沒攻心。
「烈酒。」
李虎立刻砸開酒壺,烈酒淋在林川的腳踝上,刺痛瞬間炸開。
林川咬著牙,用刀刃輕輕刮掉發黑的死皮腐肉,淺到見皮不見骨,黑色的毒素立刻停止了蔓延。
「穩住了。」
林川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重新把手按回符文石上。
靈力再涌,陣光再次暴漲,金光刺眼!
蟻群被強光逼得節節敗退,沖不動也啃不動,一層一層死在陣前,屍體堆得越來越高,漸漸堵住了進攻路線。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天邊的太陽升起來了,蟻潮終於退了。
蟻后已死,群蟻無首,再加上陣前的蟻屍堆得太厚,後面的蟻群再也沖不上來,只能順著來路,密密麻麻縮回了界壁裂縫裡。
最後一隻魔蟻,消失在了裂縫深處。
隘口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五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林川鬆開手,癱坐在碎石上大口喘氣,渾身是傷卻全是皮外傷,無重傷,無殘疾。
他撐著身子一瘸一拐走到十二具遺體前,蹲下身把沾著蟻血的刀輕輕放在旗邊,啞著嗓子說:「兄弟們,隘口守住了,人都在,沒丟你們的臉。」
風卷著旗角拂過他的手背,像有人在應聲。
他回頭看向眾人,李虎蹲在地上纏繃帶,抬頭看見他,咧著帶血的嘴笑:「行啊川子,歸元境了,以後哥幾個就跟著你混了。」
小周靠在石頭上用力點頭,大周撿著散落的靈石,眼裡全是信服,老魏檢查完陣基,對著他微微頷首。
林川撐著地面站起來,左腳落地一瘸一拐,卻能走,能站,能揮刀,能戰鬥。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是冷清秋。
她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白裙上沾了幾點蟻血,長劍還在鞘里,玉指凝著淡金色的靈力,死死鎖著裂縫深處那團巨大的紫影。
她不是不出手,是從始至終,都在壓著那隻遠比蟻潮恐怖百倍的東西,騰不出半分力氣。
「那裡面是什麼?」林川啞聲問。
「魔主先鋒,黑鱗魔將。」
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沉,「萬年前它跟著魔主破了第一道界壁,我和一位故人聯手才把它斬於界壁之下。沒想到它殘魂未滅,借著魔主的力量重修歸來,一直在等界壁全開,找你報萬年前的斬身之仇。以你現在歸元境初期的實力,正面硬接毫無勝算,我能壓它一時,壓不了一世。」
林川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裂縫,那團紫霧猛地翻湧,一隻覆蓋著漆黑鱗片的巨爪從霧裡探出來半寸,又瞬間縮了回去,一聲震得隘口發抖的低吼順著裂縫傳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凶戾。
下一波,要來了。
林川鬆開冷清秋的手,自己站穩,一瘸一拐走到四個人中間。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沒人歡呼,沒人哭嚎,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眼裡重新亮起來的光。
林川掃過一張張狼狽卻堅定的臉,聲音不高,卻穩得像腳下的山:
「都還在。」
「陣沒破。」
「隘口,咱們守住了。」
林川抬手按了按鎖骨處的共生印記,指尖的靈力,和裂縫裡的凶戾氣息遙遙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