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姑娘!您這可是活菩薩心腸啊!
她一把扯起婦人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走!我給你找條活路。」
婦人被她扯得一個踉蹌,茫然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像死灰里冒出一粒火星。
「真的……嗎?」她聲音發顫。
宋春薺點頭,斬釘截鐵:「當然!我帶你去濟民堂。我有一批便宜的藥材要和他們合作售賣,剛好缺個看管的人。我雇你,每天管三頓飯——你可以帶回家去,給你男人吃。」
婦人愣愣地看著她,淚水又涌了出來,她忽然雙膝一屈,「撲通」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河邊的碎石上。
「謝謝你,宋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不敢忘!將來做牛做馬,一定報答你!」
宋春薺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看著她額頭上沾的泥沙和磕出的血印子,滿肚子都是說不清的酸澀。
她想,若是這世道上,像長明那樣的人再多一些,像自己這樣袖手旁觀的人再少一些……
說不定,她的孩子就不會餓死了。
她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婦人枯瘦的手,拉著她,朝濟民堂的方向走去。
濟民堂的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皆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民,空氣里瀰漫著草藥的苦澀和壓抑的咳嗽聲。
宋春薺背著沉重的藥材,帶著婦人繞過人群,跨進門檻。
她一眼便看見了長明。
他低頭與濟民堂的管事說著什麼,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大約是聽到了腳步聲,長明抬頭看過來,目光與宋春薺在空中輕輕一觸。
然後,他果斷移開了視線,仿佛沒看見她一般,轉身從她旁邊擦肩而過,徑直走向後院。
宋春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算了。
她收回目光,將肩上的藥材卸在櫃檯上。
「管事的,這批藥材,是我的,我決定全部按疫前的市場價賣,分文不加。」
管事的老漢大喜:「宋姑娘!您這可是活菩薩心腸啊!給我們解決了大難題了。」說完竟撩起衣擺,躬身就要作揖行禮。
宋春薺耳根子有些發燙,連忙阻止:「別別別,折煞我了。」
她岔開話頭:「劉大夫後院還有些藥材,也勞煩您派人去取一趟,我就不來回折騰了。還有——」
她幾步走到門口,把那婦人拉到身邊,這才想起一個要緊事——光顧著救人,竟連人家名字都沒問。
「你叫什麼名字?」她側頭,聲音放輕了些。
婦人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聲音低低的:「我叫……趙小秋。」
「這位是趙嫂子。」宋春薺將她往前帶了帶,對著管事道:「往後我托她在這兒替我看著這批藥材的售賣。我山上事忙,不能天天下來。您每天管她三頓飯就成,從我的份例里扣。」
管事的老漢拍著胸脯,忙不迭地點頭:「宋姑娘放心!您交代的事,老漢一定辦妥!趙嫂子在這兒,老漢絕不讓她吃虧,飯食管夠!」
趙小秋依舊低著頭,肩膀卻微微鬆開了些,絞著衣角的手指也不那麼用力了。
回到山上,宋春薺片刻沒歇。
先把空了的背簍放回柴房,又鑽進地窖,一袋一袋清點那些囤得滿滿當當的糧食。粟米、糙米、曬乾的豆子、醃好的鹹菜。
當初聽啾啾的話囤貨時,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自己竟然要把這些辛辛苦苦屯的糧送給山下的陌生人。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她指著幾袋糧食,自言自語地盤算:「搬出去應該夠他們撐一陣子。」
說干就干。
她翻出角落裡那輛落灰的木車,擦了擦輪子上的泥,開始一袋一袋往上搬。繩子拉緊,捆結實,又拿粗布把糧袋蓋好,免得下山時顛散了。
啾啾蹲在車轅上,歪著小腦袋看她忙活,終於忍不住開口:「春薺,真的要把我們的糧食送出去呀?」
宋春薺手上動作不停,把最後一截繩子用力勒緊:「嗯。反正咱們現在自己夠吃。」
「那要是以後不夠了呢?」啾啾的聲音里透著擔心,小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而且山下那些人……病的病死,餓的餓死,以後也沒法還你呀。」
宋春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直起腰,看著啾啾那雙滿是困惑的眼睛,忽然起了些壞心思,嘴角微微上揚。
「小啾啾,萬一他們真的都死了,那以後誰給你種你最喜歡吃的穀子呢?我可不會種地哦。」
這話像戳中了什麼命門。
啾啾一愣,穀子!它最愛吃的穀子!
要是種穀子的人都死了,那以後豈不是再也吃不到香噴噴的穀粒了?
「不行不行不行!」啾啾撲棱著翅膀從車轅上飛起來:「我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要是不夠,我和墩墩它們再上山去找!山里還有好多果子,好多栗子,餓不著的!千萬不能讓種穀子的人死光呀!」
宋春薺看著它那副急得上躥下跳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心裡卻暖融融的。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它小腦袋。
「好啦好啦,知道了,這就去。」
一直懶洋洋趴在廊下曬太陽的橙寶,這時慢悠悠踱了過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你一個人也拉不動,本大王幫幫你好了。」橙寶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尾巴卻悄悄翹了起來。
宋春薺看著它那副明明想幫忙,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好,那就有勞咱們橙寶大王了。」
一人一虎將車繩綁好,吱呀吱呀地推著木車,沿著山路緩緩而下。
橙寶走在前面,碩大的身軀穩穩拉著車,啾啾蹲在糧袋頂上,小腦袋轉來轉去,活像個押運的小哨兵。
到了山腳,橙寶便停住腳步,它答應只送到這兒,再往前就是人煙處了。
宋春薺獨自推著車,往濟民堂的方向走去。
遠遠的,便看見濟民堂門口烏壓壓擠滿了人,門口支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煙,藥香和粥香混在一起,飄出老遠。
人群中,一個青衫身影正彎腰看顧藥爐的火。
正是長明。
他直起身的功夫,餘光瞥見了推車而來的宋春薺,眼中掠過一絲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