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寢室


  李靖一邊走一邊感慨:「經管系今年分特別高。我們班有個人就報的經管系,分數夠了學校的線,但上不了這個系。他又不想服從調劑,只能復讀了。」

  韓學濤點點頭,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經管系熱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八十年代那會兒,大家還講究個「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工廠、研究所、學校,那是正經出路。下海經商的雖然有,但總歸是少數,被人叫作「倒爺」,多少帶點貶義。

  到了九十年代,風向徹底變了。

  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話喊了十年,現在真真切切擺在眼前。街上跑摩托的、穿西裝的、拿大哥大的,哪個不是做生意起來的?工廠工人發不出工資,研究所經費砍了一半,學校里教授一個月掙幾百塊,還不如門口賣茶葉蛋的。

  這種氛圍一形成,年輕人自然往能賺錢的地方擠。經管、外貿、外語,分數一年比一年高。地質系這種傳統工科,雖然這兩年又有點回暖,但跟那些熱門比,還是差著一截。

  「哎,那邊就是我們系了。」李靖往前一指。

  韓學濤抬頭看去,路邊豎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地質系迎新站」。幾張桌子一字排開,後面坐著幾個學生,正給排隊的家長新生辦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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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挺長,畢竟是大系。

  李靖東張西望看了一會兒,扭頭問韓學濤:「也不知道咱倆能不能分一個寢室。要是在一起就好了。」

  韓學濤也覺得跟這小子住一個屋挺不錯,性格和藹,好打交道。但分寢室這事,怕不是他們說了算。

  前面一個瘦瘦的男生聽見他們說話,轉過頭來:「想得美。寢室都是學校分好的,咱們挑不著。」

  李靖問:「那按什麼標準分?高考分數?」

  瘦男生笑了:「分數是考大學用的,進了這個門就沒用了。」他自我介紹,「我叫於鑫,跟我媽來的。」

  他往後指了指,不遠處站著一個中年婦女,穿著樸素,目光一直往這邊瞟,卻不過來搭話。一看就是內向性格,兒子跟人聊上了,她也只是看著。

  於鑫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宿舍早就分好了。誰家裡有關係,能跟學校說得上話,分的宿舍就好。就跟單位分房一樣,廠長書記家分的房子,能跟一般鉗工一樣嗎?」

  李靖罵了一句:「操,學校還搞這種等級?」

  於鑫聳聳肩:「社會上哪兒都一樣。還別說社會上,就監獄裡也是這樣。」

  李靖說:「監獄裡?分牢房也有等級觀念?監獄按什麼標準分等級?」

  於鑫正要開口,旁邊一個聲音插進來:

  「當然有。」

  兩人扭頭,是韓學濤。

  「監獄裡分牢房,有顯形的規矩,也有隱形的。顯形的,比如重刑犯和輕刑犯不混押,殺人放火的一屋,小偷小摸的一屋。殺人犯里也分,殺一個的跟殺幾個的不一樣,那種手裡有人命的,在裡頭走路都有人讓道。」

  李靖聽得入神。

  韓學濤繼續說:「隱形的就更細了。進來的時間、犯的事兒、外面有沒有人、能搞到什麼資源,都影響你在裡頭的地位。新人進去,甭管在外面多大來頭,進來就是孫子。好床位輪不到你,活你得搶著干,讓人不順眼了揍你一頓,管教都不帶多問的。」

  於鑫聽得眼睛發直,沖韓學濤豎起大拇指:「哥們兒,有見識!」

  李靖問:「你咋知道的?」

  韓學濤看他一眼:「聽人講的。」

  隊伍往前挪,輪到他們了。

  於鑫先辦完,李靖跟著上去。負責登記的是個學姐,面前攤著一張表,上面列著姓名、身份證號、寢室號。她看了看李靖的錄取通知書,在表上找了一圈,抬頭說:「李靖,203寢室,地質系三號宿舍樓。」

  李靖樂了:「行,跟於鑫一個屋!」

  於鑫湊過去一看,還真是。

  輪到韓學濤,學姐接過通知書,低頭在表上找。找了一圈,眉頭皺起來:「哎?這個同學名字後面怎麼沒寫寢室號?」

  旁邊一個指導員模樣的人看了一眼:「有調劑的同學沒分。你看哪個空著的,給一個就行。」

  學姐點點頭,重新抬頭看向韓學濤——

  然後愣住了。

  陽光從梧桐葉縫隙里漏下來,正好落在韓學濤臉上。他背著一個包,碎發在光影里泛著微微的金色,眉眼的輪廓格外清晰。

  學姐手裡拿著筆,半天沒動。

  心跳好像漏了一般。

  她在系裡三年,見慣了地質系的男生——常年跑野外那種,風吹日曬,一個個跟黑炭似的。眼前這個,皮膚白,五官正,眼神里還有種說不出的東西,跟她平時見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學姐?」韓學濤出聲。

  學姐回過神,臉微微一紅,連忙低頭看表。她翻了幾頁,找到一間:「218,也是三號樓。」

  韓學濤接過單子:「謝謝。」

  他轉身走了。

  學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旁邊另一個女生湊過來,壓低聲音:「哎哎哎,看什麼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學姐收回目光,小聲說:「剛才那個學弟,好帥啊。」

  「哪個?」

  「就剛走的那個,背著包的。」

  那女生探頭看了一眼,只看見個背影:「有多帥?」

  「咱們地質系總算不是全是歪瓜裂棗了。這回終於有能競爭校草的人了。」學姐托著腮,眼睛裡還帶著點恍惚。

  那女生笑了:「你都大三了,咋的,還想老牛吃嫩草啊?」

  學姐白她一眼:「也不是不可以啊。」她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就怕母牛太多,我搶不著。」

  這些話韓學濤一個字都沒聽見。

  他辦完手續出來,李靖和於鑫還在那兒等著。看見他,兩個人迎上來。

  「你怎麼才出來?」李靖問,「跟咱們一個寢室嗎?」

  韓學濤說:「三號樓,218。」

  於鑫一愣:「218?怎麼是218?」

  韓學濤看他:「怎麼了?」

  於鑫掰著指頭數:「咱們這邊應該都是20打頭的,201、202、203,怎麼你弄出個21打頭的?」

  韓學濤把單子給他看:「我也不知道,給啥就是啥唄。」

  於鑫看了兩眼,沒看出所以然,把單子還給他:「走吧,先去看看再說。」

  ...

  三號宿舍樓在校園西北角,一棟灰撲撲的五層老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斑駁的牆面。

  雖然老舊,但是學生進進出出,很有人氣。

  三個人進了樓,上到二樓。樓道左右兩個方向,一邊是南,一邊是北。南邊陽光照進來,亮堂堂的;北邊暗一些,樓道盡頭黑咕隆咚。

  李靖他們的203在南邊,韓學濤的218在北邊。

  於鑫看看兩邊,又看看韓學濤,眼神有點複雜:「南邊明顯好啊。」

  韓學濤沒說話。

  於鑫壓低聲音:「你一個人來報到,家裡沒來人,我還以為你……嘖,看來不是。」他懷疑韓學濤家裡有關係。

  李靖沒聽明白:「不是什麼?」

  於鑫沒解釋,沖韓學濤擺擺手:「那我們先過去了,回頭串門。」

  兩個人往北邊走了。

  韓學濤轉身往南邊去,走到盡頭,找到218。

  門是開著的,裡面還沒人。

  他走進去,掃了一眼。

  六人間,空間竟然挺寬敞。靠牆三張架子床,上下鋪,總共六個床位。床對面是一排柜子,木頭的,漆成淺黃色。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配著幾把椅子。窗戶不大,但光線挺不錯,看起來很兩趟。

  他往窗邊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不對。

  他走近一張床,仔細看。鐵架子上掛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編號和名字,還有學號。

  他又看了旁邊幾張,都有。

  六張床,五張掛了牌子。只有最靠門的那張下鋪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韓學濤站在那裡,盯著那些牌子看了幾秒,臉色慢慢沉下來。

  床還帶編號的。

  這感覺太熟悉了。

  上輩子在監獄裡,第一次進號房,管教指著一個最靠廁所的床位說:「你的。」那床挨著蹲坑,味兒沖得能熏死人。旁邊那些老犯人,床位都是靠外的、靠牆的,位置好,乾淨。

  跟眼前這一幕,一模一樣。

  新人進來,住最差的床位。老犯人睡好位置,牌子上寫著名字,誰也別想動。

  他抬頭看了看窗邊那幾個床位,陽光從北窗透進來,雖然不多,但比門口這個強。那幾個床的主人還沒來,但牌子已經掛上了,人家早就預定好了。

  就他,是後塞進來的,只能睡門口。

  韓學濤把包往那張空床上一扔,在床邊坐下。

  心裡那個不爽,直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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